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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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我们就不会有以后了。”
冯老夫人着实不解,她忍不住拿着手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
“我刚才说的那么多话,难道你还没有听明白?那个时候他如果带你走,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我要的就是穷途末路啊。”冯嫣轻声答道。
冯榷怔了一会儿,只觉得今天晚上的冯嫣是如此地陌生,又是如此熟悉。
眼前和冯嫣和记忆中的姐姐在冯老夫人的脑海中忽然重叠?让老人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说这些了?”冯嫣垂眸摇了摇头,“姑婆和我说说另一件事吧?你说有人也曾问过和我一样的问题?也是……我的祖母冯黛吗?”
“……是呢。”冯榷点头。
“她是怎么觉得的呢?”
望着冯嫣的眼睛,冯榷忽然感到一阵芒刺在背?此刻,方才那一阵令人颤栗的不适好像又忽然回来了。
“……您在害怕什么?”冯嫣突然问道。
冯榷看向了别处?“可能?今天不太适合说这个,以后吧……以后再说。”
“为什么?”冯嫣难得地追问,“明明今天是您——”
“太晚了。”老人答道,“我累了。”
冯嫣望着老人?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身,沿着长陵的石碑一点点在昏暗的地下宫殿中漫步。
冯榷握紧了手中的手杖——讲完了当年的故事,她此行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目的了。
老人正要开口,冯嫣却忽然抢白,“其实姑婆刚才和我说的故事?我还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
“是吗,”冯榷的声音变得有些疲倦?“什么地方?”
“我就是在想,祖母既然已经决心赴死?后来为什么独自活了那么久呢?她不仅再嫁,还生下了我爹?直到我快出生的时候才去世……
“……到底是什么留住了她?姑婆知道吗?”
冯榷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她,想开了。”
话一出口,老人便立刻有些后悔——她不该当着冯嫣的面说谎。
这只会欲盖弥彰……
然而冯嫣没有回头,只是沿着长陵中残存的石碑继续漫步,好像对一切浑然未觉。
冯榷望着冯嫣的背影,低声道,“如果是阿嫣,又会如何呢?”
“我吗?”冯嫣回过头来,“我也是会两头骗的那种人——但我和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成功了。”冯嫣笑着回答。
冯榷只觉得心中的某根弦像是被重重拨动了一下,她浑身上下都警惕起来,“……成功什么?”
“姑婆别误会,我是在说一个梦。”冯嫣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我梦见自己救下了行贞,虽然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不过和有的人比起来,这已经是一个好梦了。”
冯榷有些怀疑地盯着眼前这个说话虚虚实实的孙辈。
一个梦……
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吗?
“为什么要对魏行贞这么执着,你舍不得他死,无非就是再换一个罢了。”冯榷低声道,“还是他不愿意?”
“他确实不愿意……但主因在我。”
“你又在顾虑什么?”
冯嫣的手轻轻抚过一块断裂石碑略显尖锐的裂口,她垂眸凝视着地上空洞的黑色洞穴,“我就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要吃掉我的命——姑婆不好奇吗?”
“这没什么可好奇的。”冯榷的声音沉静下来,“不是什么东西要吃掉你的命,是我们生来就有要背负的使命,时候到了,就该承担起自己的那个部分。”
冯嫣没有接话,她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慢慢走到了离冯榷最远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冯榷轻轻呼了一口气,“阿嫣。”
“嗯?”冯嫣抬起头来,忽然发现冯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处侧门的旁边,“我们要走了吗?”
“在你同意和魏行贞和离之前,暂时就不要出去了。”老人缓缓说道,“留在这儿,对着圣祖,对着埋葬在这里的所有冯氏的先辈反思吧——我相信你会知道该怎么选的。”
冯嫣莞尔,“您要把我软禁在这儿?”
“我在救你的命。”冯榷冷声说道,“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你们自己开了个好头。”
老人往后一步退入门中,而后四面的出入口全部落下石门,只剩一条主干道还留着。
冯嫣认得这条路,往前走是冯氏女儿们的星辰,往后则是长陵的出口,唯一一处留给地下守陵人的屋舍也在那一头。
但想也知道,前后的出入口一定也已经被冯老夫人堵上了。
长陵里的烛火幽幽地闪烁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拂过冯嫣得衣摆。
等到冯榷走远,魏行贞才悄然从暗处的阴影里走出。
“阿嫣。”
冯嫣有些出神地站在原地,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魏行贞站到冯嫣跟前。
“阿嫣。”
“看看我。”
第二十六章 全都是真心
冯嫣始终没有抬头,她的两只手紧紧捂住了眼睛,但眼泪还是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上。
冯嫣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多眼泪,她不敢开口说话,怕自己一说话就要哭得更厉害。
这些眼泪像是雨水,一点一点地浸透她心中与殷时韫有关的那片废墟。
过去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一切全都抛在那里,很少回想也不敢回想。
——退缩就如同背叛,她不能明白殷时韫的失约。
可是那些往日的温情,夏夜的星辰与山风,少年人在群山之中向彼此许下的赤诚之诺……它们曾经给她带来过前所未有的喜悦,所以当一切破碎的时候,冯嫣分明觉得,某一段漫长岁月里的自己也一并随之碎裂。
所有曾经用来抵御这世界的利刃全都反过来插向自己,生活把她高高举起的唯一目的就是将她再重重地摔下,好让她看清自己幼稚的依赖之心。
她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再去缝补,只能大刀阔斧地斩断所有与过去的联系,让一切薪尽火灭,只当旧我从此死去,往昔一切都是谎言,从今后一切只向前看——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抛诸脑后,因此既不怨恨,也不原谅。
但今夜,那个已经被她掩埋的十二三岁的自己好像又重新苏醒了。
她不仅重新活了过来,且像从来没有受过伤那样,对着她热烈地高喊——
全都是真的啊。
那些昔日的真心并没有错付;
那些紧张又羞怯的等待也不是笑话;
即便今时今日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她在过去曾经紧紧握住的那双手,也不是一厢情愿的幻觉……
魏行贞抱着冯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拍抚着妻子因为抽泣而耸动的肩膀。
等到冯嫣的呼吸渐渐变得平复,魏行贞感到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没事。”冯嫣小声地回答。
魏行贞低下头看了看——这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冯嫣靠在魏行贞的肩上,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脸来,对着魏行贞的耳朵小声道,“谢谢你来找我……我是被什么神明眷顾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是真心的。”
魏行贞笑了一声,“那阿嫣现在是什么打算?”
冯嫣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先在这附近转转。
“以前每次来这里,都是姑婆带着,好多地方都没有仔细看过,我想这片陵墓应该不仅仅只有这几个地宫这么简单……今天刚好趁这个机会看看时不时这样。”
“好,那我们——”
魏行贞话未说完,冯嫣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拉着魏行贞往前走。
“你跟我来。”
两个人最后在冯黛的墓前停了下来。
冯嫣双手合十?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睛。
魏行贞看了看她?目光也扫向眼前的墓碑,他并不认识冯黛——事实上?越是靠近阿嫣出生的年份?他离长安的人就越远,以免将来等到自己真正需要抛头露面的时候被什么人认出。
但他确实对冯黛这个人有些印象?因为某次去天箕宫找白无疾和杜嘲风的时候,他曾与冯黛有过一面之缘。
梳着妇人发髻的冯黛牵着七八岁的冯远道慢慢走下石阶?坐在树上等人的魏行贞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那双酷似阿嫣的眼睛——只是?细看之后,又发现完全不像。
冯黛的眼神完全没有神采,像是一具已经死去的行尸走肉,只在冯远道喊她的时候稍稍会有些变化。
她的两只眼睛如同枯井?既不笑?也不恼,永远平平静静地望着前路,激不起半点波澜。
等到冯嫣再次睁开眼睛,魏行贞看着她,“阿嫣刚才是在许愿么?”
“嗯。”冯嫣回过头来?“我请黛祖母记住我们的样子,希望她的在天之灵?能庇护我们。”
魏行贞再一次看向冯黛的墓碑,把冯嫣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
冯嫣莞尔?也牢牢地扣住了魏行贞的手指。
面对着眼前从未见过的长辈,冯嫣莫名觉得亲切?她稍稍侧头?低声开口。
“当年她没能闯过去的坎?现在轮到我们了。”
……
……
次日一早,小七仍像前一日一样早早起床。
她像亲一日一样晨跑,也一样在经过思永斋的时候进屋给父母请安——冯六郎也已经坐在了屋中,在她进屋时笑着和她打招呼。
李氏还是愁眉不展。
小七笑嘻嘻地凑到母亲跟前去逗她开心,却被李氏刮了下鼻子推到一旁坐着。
她很快发现桌上有一封已经拆过的信,小七捡起来先翻去看了落款,发现那里署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冯易康,一个冯易平。
——应该是二哥和三哥的名字。
她一目十行地扫看起信中的内容,才读了几行,李氏就把信收走了。
“别乱动呀。”李氏把信折起来,
小七略略挑眉,“你收走我也看见了——山上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他们信里说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是他们回不来,还是五哥和阿姐全都回不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李氏更加纠结。
二郎和三郎的信虽有两页,但后面写的那都是些让她和冯远道注意休息小心操劳的叮咛,至于为什么回不来,他们根本只字未提。
不过好在随信附上了一道陛下的手谕,围在冯府附近的桃花卫,如今已经散去了——这多半也意味着陛下先前的火气消了。
可是李氏仍不放心,从今天醒来以后,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娘,你说话呀。”小七催问。
李氏叹了口气,“唉,大人的事,你就别管了。”
小七表情平静,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那我回屋去忙小孩子的事了,打扰了!”
李氏还没有回过神,小七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小七!”李氏喊了一声,但小七已经跑出了院门。
“娘别担心,”六郎站了起来,“我去追。”
“诶,”李氏连连点头,“你去看看她去哪儿了,要是回屋了就好——都这个当口了,她可别乱跑啊。”
第二十七章 偷运
小七一路狂奔回了自己的院子,她鞋也不脱,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槐青抱着三千岁走了进来。
“我刚看外头有个人跟着你过来了,不过看你进屋就走了——那是你六哥么?”槐青问道。
小七没有回答。
“又哭啦?”三千岁狐疑。
“没有!”小七愤愤不平地翻过身,“谁哭了,我有那么容易哭么?”
槐青笑着看向了别处,“……那不好说。”
“你们出去出去——!”小七站起身推着槐青的背就往外走,“都不要理我!”
槐青被推到门口,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可是今天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传言,特地来和你说的……”
小七动作微凝,“什么……?”
“岱宗山上的。”槐青说道,“府里的好几个下人都在议论,想听吗?”
小七怔了怔,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想!”
……
洛阳城中,纪然骑着马在雪后的街道上行进。
他的腿脚已经完全康复,昨天就正式归队了,只是他原本的官袍已经在打斗中变得破破烂烂不能穿了。
新的衣服估计还要等半个月才能下来,于是纪然这几日索性换上了从前自己当司直时候的官服,虽然稍稍有些不合身,但非常御寒。
今天一早,他去平妖署亲自取了一份文件,得知冯易殊最近似乎一直在岱宗山上没有下来,纪然心中稍稍有些在意。
自从前几日地震之后,京中确实起了些传言,有不少骗子借机敛财,以至于官府衙门专门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将这几日破获的十几起案子公示出来,提醒百姓小心。
转过某处街角,纪然看见前方的有两架马车,高大的骡子拉着几个沉垫垫的大木箱,四个男人前拉后推,车上还坐着老人和孩子,看起来像是普通百姓搬家。
纪然立着马停在原地,等候着一家人过去。
忽地有什么东西闪过他的眼睛,纪然还没有意识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某种直觉上的违和感就让他驾马上前,挡住了着一家人的去路。
他飞身下马,取出腰间的令牌向为首的男人示意。
“大理寺办案,你,还有你?停车靠边。”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点懵。
“大人……我们都是小老百姓,在洛阳做了几年木工活儿?现在年节快到了?打算回乡下老家——”
“那是你老婆孩子么?”纪然指着车上的人问道。
“对。”
“让她们下来。”纪然没有半点要退让的意思,“我要检查行李?把你们的箱子——”
话还未说完,为首的男人已经偷偷抓住了纪然的手臂。
纪然皱起眉头?“干什么?”
“这些银子?请大人拿去喝酒。”那人脸上露出一个懂事的微笑,“都是给上头大人办事的,这大冷天的,大人您还这么尽忠职守?真是辛苦啊。”
纪然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凭这分量,少说也是二十两银子。
一出手就是一个三口之家足以度过一年的银钱。
纪然轻笑了一声,他收了钱袋,“你们是在给哪位大人办事?办的什么?”
“这就,不好说了……”
见纪然收了钱?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几个男人彼此看了看?想着眼前的这个司直是不是有点想狮子大开口——或许该给他来电硬的。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想好对策,一阵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纪然不知什么时候从怀中取出一个竹哨?放在嘴里吹了起来。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这条街道已经被官兵围了起来。
几个男人这时才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他们被反手扣在路边?眼睁睁看着纪然指使官兵打开了两辆马车上的大木箱子。
在一些洗得已经发白了的棉衣下面?官差们很快搜出了许多珠宝玉器。
纪然一声令下,余下的马车不再进行当街的搜查,而是全部贴上封条,准备解送官府。
他重新走到先前的几个百姓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你们是在给哪位大人办事?”
为首的男人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我们的案子,还轮不到大理寺来审。”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纪然笑了一声,“案子但凡落在我手上,就没有不水落石出的道理——现在说,算你配合办案,要是想等着你背后的人来捞你,我告诉你——你和你家大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纪然的话掷地有声,叫眼前几人听得心里有些犯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