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预报-第8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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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
“死刑!死刑!!死刑!!!”
那些激动的声音在人潮之中回荡着,到最后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呐喊,在每一张笑容之间传递着内心的欣喜。
仿佛看到正义施行了那样。
彼此分享着这一份喜悦和快乐,再不问缘由和过去分毫。
低层区的客厅里,电视机的屏幕被关掉了。
郭守缺丢下了遥控器,了无兴趣的起身。
“唔?”
正在埋头清理枪膛的末三疑惑抬头,“大宗伯不看了么?”
“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有这时间,不如去地里转两圈。”
老人背着双手,慢悠悠的踱步而去,走向那一片黑暗中的浅浅湖泊,只是,出门拐弯之后,脚步微微一滞。
视线看向了那个坐在台阶上,弯腰磨砺枪锋的年轻人。
汗水从他赤裸的上身滑落,头发也变得湿漉漉的,肌肉随着动作自背脊上鼓起,垂眸的神情如此专注。
“嗯?”郭守缺问:“这是在做什么?”
“好些日子没有练了,今天三姐帮我找到了一把,就想要补一下课,结果,沉迷进去,就忘记时间了。”
原照抬起槊锋,如镜的锋刃照亮了那一双平静的眼瞳:“本来以为肯定生疏了,结果没想到,比以前还要流畅很多。”
“不,我是诧异,你竟然还在啊。”
郭守缺嘿然一笑:“按照以前,说不定就扛着好多东西去劫法场了呢。”
原照磨砺的动作停滞一瞬,沉默半响之后,回答:“他要自寻死路,难道我还能拦着他么?他自己选的。”
他说,“关我屁事。”
郭守缺低头,端详着枪锋之上那一双眼瞳的倒影,微微点头。
“成长了啊,原照。”
他微笑着,转身离去。
原照恍若未闻,只是低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直到许久之后,撩起清水,洗去锋刃上的残余。就在展开的双臂之间,铁槊抬起,荡开一轮清光。
悄无声息的前突,收缩,横扫,到最后,停滞在自幼时演练了亿万遍的一刺中,无意义的凄啸和威光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尽数敛去。
所存留的,便只有无回的前突。
成长了么?
或许。
原照毫无体会。
唯一的感觉,只有从未曾有过的,愤怒。
还有,耻辱到几乎落泪的,不甘心!
“还是,慢了啊。”
他轻声低语着,枪锋再震,自黑暗里刺出。
再来。
然后,再来一次,又一次……
就像是曾经无数次被教导时那样。
摒弃迷惑,斩断彷徨,放弃犹豫,吞下苦果。
将所有的一切,都投入这千锤百炼、光华敛尽的一刺。
——直到有一天,将所有的不甘心,全部刺穿为止!
……
炽热的阳光之下,绞刑架,被再一次竖起。
自数之不尽的兴奋欢呼里,当站在高台之上,向下俯瞰,便只能看到一片扰动不休的黑潮,一双双兴奋的眼睛期盼着最后的结果。
等待‘祭祀’的最高潮到来。
或老,或少。
那些腰缠万贯的富豪,无所事事的流浪者,一无所有仅能果腹的工人,乃至更多,仿佛整个圣都都汇聚在一处。
翘首以盼,催促着最后的结果。
哪怕是圣都警卫的盾牌和威吓,都无法让人群散去,反而令那些焦躁的等候者们越发的不耐烦。
“死刑!”“死刑!”“死刑!!!”
高亢的声浪升起,将一切吞没。
“看到了吗,槐诗,这就是调律师的终结——”
在绝佳的观赏位上,节制背着双手,俯瞰着下面的景象,戏谑冷笑:“你想要救赎的那些人,你所致力维护的那些灵魂,都在等着你的尸首来庆贺苦难的结束呢。
难道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会让他们活得更好么?
难道他们不理解你的苦心和想法?
可到最后,真正追随和相信你的人,又有几个?”
轮椅上,等待受刑的罪人微微抬起了眼睛。
他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明白?哈,或许呢,但那又如何?”
统治者冷酷反问:“一旦习惯了野兽的畅快,就再也回不到人的范畴中去了。他们只会本能的去撕咬争食,就算是站在他们的前面的是救世主,他们也会张开嘴,奋力吞吃。
即便是得到了你的恩赐,因你而看到曙光,可他们会想要更多的,更多你给不了的东西。倘若你无法回应他们的索取,就只会被他们抛弃。”
“哪怕到现在,你还没有放弃那些愚不可及的天真想法么,槐诗?”
节制说:“他们早已经,不需要救赎了!”
在最后的寂静里,垂死的囚徒眼瞳微动。
好像看向了他。
可在氧气面罩下,那一张苍白面容的嘴角,微微勾起。
仿佛满不在乎一般。
嘲弄一笑。
救赎?
“我早就放弃了。”
槐诗闭上了眼睛,“从一开始。”
再不说话。
任由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静静的等待着,预定时间的到来。
而就在万众的欢呼里,在那些纷乱的怒骂、嘲笑和微不可见的哭号中,轮椅上的囚徒被拉扯了起来,注入了最后的兴奋剂,在利刃和枪口的威逼之下,踉跄的,踏步向前。
一步步的,踩着阶梯。
走向了高耸的绞刑架。
看不到悲伤或者是愤慨,没有任何的绝望,那样的神情如此平静,雍容的俯瞰一切,仿佛来到了自己的宫阙之中那样。
在自己的席位之上,节制已经抬起头,警惕的环顾着四周的一切异状,反复确认通讯频道里的汇报,寻找着所有的不祥征兆。
可是,即便是到现在,却依旧没有任何袭击的动向传来。
越是正常,就越是令他的心脏紧缩。某种直觉告诉他,事情正在渐渐的糟糕下去,那一份不祥的意味正在越来越浓厚,可偏偏,他却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一切的症状都表明,调律师即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他已经亲手铲除了这一份心腹大患。
可即便是如此,他依旧难以安定,呼吸渐渐急促,甚至在倒计时的声音里,都变得煎熬难耐,焦躁不安。
就好像走向绞刑架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现场的警备?暗中的袭击?执行死刑的刽子手?还是围观人群中的隐患?
一遍遍的检查,到最后,尽数徒劳无功。
直到最后,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充斥在耳边的狂躁呼喊已经戛然而止。
寂静,突如其来。
就在槐诗的面前。
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调律师站在了此刻圣城的最高处。
就好像,君临了自己的王座。
自上而下的,再度,俯瞰一切。
哪怕在行刑者粗暴的动作之下倒地,可那一张苍白面孔抬起的时候,整个世界便突如其来的迎来了寂静。
躁动的杂音尽数冻结,所有人下意识的僵硬在原地,呆滞。
仿佛在颤栗的,等待着他的检阅和监看。
可什么都已经看不清了。
即便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去看,只能见到一片模糊的人群而已。
那些狂热和饥渴的神情,还残存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愤或者是沉痛的痕迹,只是亢奋的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不知善恶,遗忘羞耻,贪婪的掠夺着一切养分和利益,不在乎救赎,也不在乎地狱,从未曾想过未来。
如同兽类一样。
可像是野兽一样活着,难道是他们的错么?
在这个没有明天的城市里,难道会有所谓的‘希望’为他们存留么?
无法对未来抱有期待,没有勇气去像是人一样活在阳光之下。
只有如同野兽一样的去厮杀,去争夺,才能勉强的苟延残喘下去。直到有一天,葬身在其他野兽的腹中……
明明已经明白,自己渐渐沦落面目全非的模样,却已经没有机会回头。
凝视着镜中丑陋的面孔时,便再无法回忆起曾经美好的一切。
这不是他们应得的罪孽。
这不是他们所造就的地狱。
可他们却别无选择。
“真可悲啊,你们。”
槐诗轻声呢喃。
那沙哑孱弱的声音,却在行刑者身上隐藏的传声器里,传向了四面八方。
当犹如雷鸣一般的叹息回荡在所有人耳边时,坐席上的节制如遭雷殛,猛然起身,向着行刑者怒吼:
“让他住嘴!!!”
不能让他说话了。
绝对不能让他的声音,再出现在这一片世界之中。
当槐诗的诀别响起的瞬间,某种如有实质的恐惧,就已经捏紧了他的心脏,让他不顾一切的咆哮,下达命令。
“杀了他!立刻!”
可嘶哑的命令,已经消融在了叹息的回声之中。
只有绞刑架之下,调律师的最后话语。
那个垂死的囚徒,就这样,抬起眼睛,最后告诉所有人:“你们要记住,今日,我免了你们的罪——”
砰!
话语,戛然而止。
槐诗的身体一震,胸前,出现了一个猩红的血洞。
而在他身后,受命于节制的行刑者动作不停,向着地上的受刑者,连连扣动扳机。直到最后一颗子弹从弹匣中飞出。
就这样,调律师倒在血泊里。
最后的一息,他看向了尘世,凝望着那些或是呆滞、或是茫然的面孔,似是一笑。
自此之后,汝等便去如兽一般,贪婪相食吧……
一切恶果,皆系我手。
这便是,我能送给你们的,最后慈悲。
如此,祝愿的,释然的,闭上了眼睛。
呼吸断绝。
就在他的指尖,血色缓缓蔓延开来,顺着高台,蜿蜒而下,落在了一张茫然面孔的脸上。
鲜红的一滴。
让他难以置信的抬手抚摸,看向指尖残留的色彩。
如此甜美。
当这短暂到不足十秒钟的寂静被血落的声音打破时,沉寂的广场周围,不知道多少玻璃骤然掀起的声浪中剧烈的震颤,嗡嗡作响。
欢呼。
兴奋的呐喊,亢奋的尖叫,狂热的嘶吼。
整个的圣城,沉浸在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浪潮之中。
甚至就连警卫都无法阻拦那些一拥而上的人群,海洋泛起波澜,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的向前,伸出手,好像是沸腾的兽群一样,饥渴的,分食死亡!
庆贺苦难和混乱的结束,畅享着这一份所谓的胜利和荣耀……
他们发自内心的欢笑着,渡尽了苦难之后,迎接崭新生活的到来。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了。
——调律师,死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调律师的葬礼
“结束了?”
看台之上,节制好像还沉浸在惊骇之中一样,茫然的环顾着周围,无法确定结局竟然会如此轻易的到来。
茫然的,看着周围。
“死了?”
就连其他人,也都彼此面面相觑。
最后,看向处刑台之上。
直到那一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首,被挂上了绞刑架,自阳光的暴晒之下缓缓升起。他们才渐渐接受了这如此让人畅快的现实。
调律师,死了!
“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围观者们欢呼,那洋溢着喜悦的潮声不断的掀起,宛如化为飓风,吹着绞刑架上的尸首阵阵摇曳。
“他完了。”
有人松了口气,终于躺在了椅子上。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去。
现在,就在统治者的俯瞰们中,能够清晰的看到,随着形骸的毁灭和凋谢,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万世乐土的引力拉扯之下,缓缓升起。
毫无抵抗之力的,升上了天空,被无数锁链束缚。
就在他的周围,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和呐喊,数之不尽的恶意便从污浊的灵魂之海中升起,响应着呼唤,应召而来!
漆黑的漩涡从天穹缓缓浮现,一根根锋锐如刀的牙齿从其中升起,彼此摩擦,便形成了足以将一切源质尽数撕裂的磨盘。
这便是地狱食物链中的最后循环,一切灵魂和死亡的归宿,在万世乐土的运转中缓缓研磨成尘埃,自波旬的染化中溶解、在牧场主的教条中重聚,最后,焕然新生……
此刻,就在无数合拢的牙齿之下,槐诗的痕迹被漩涡彻底吞没。
神形俱——
咔!
在那一瞬间,节制刚刚浮现的笑容,再度冻结。
刺耳的摩擦声从‘磨盘’中迸发,漩涡的运转停止,就好像急速转动的齿轮被石子卡住了一样。
恐怖的力量自漩涡里不断酝酿,几乎摩擦出火花,可是却无法……伤害那一道灵魂分毫!
自万世乐土的囚笼里,来自命运之书的威权撑起,顽固的维持着灵魂的完整,贯彻着槐诗的意志。
他还没有认输。
未曾向眼前的地狱低头。
不论是波旬的染化还是牧场主的教条,亦或者是万世乐土的重压,无数灵魂的恶意……
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无法让他动摇分毫。
明明已经在万世乐土的压制之下,被束缚在轮回的间隙之中,但此刻,当那一双平静的眼眸抬起的时候,便好像有阴云再度笼罩在圣都的穹顶之上。
阴魂不散。
“真快乐啊。”
悬挂在枷锁之上的受缚者欣赏着自己的葬礼,由衷赞叹:“大家喜气洋洋、热火朝天的,手拉着手,齐心协力的奔向灭亡的模样……”
大地上,人群涌动着。
野兽们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帽子,震声欢呼,庆贺着黑暗的死去,哪怕未曾有光明到来。
而就在绞刑架上,逝去的罪人随风摇曳着,粘稠的鲜血从脚下滴落,在石板上淤积成浅浅的水泊。
滴答。
蜿蜒的猩红顺着台阶向下,浅浅一线,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映照着顶层的辉煌闪耀的大厦,威严肃穆的建筑,最终,落入清澈的河流。
滴答。
奔涌的水流在向前,在河道中掀起涟漪,最终,随着轰鸣的瀑布,落入上层区的美好花园和湖泊里,见证那庆贺调律师死亡的庆典和舞会,当浮木和树叶碰撞时,便献上虚无的掌声。
欢笑声回荡,贵妇和绅士们在悠扬的旋律中翩翩起舞,分享着鲜美的鱼子酱与甜点,端着香槟的侍者们衣着笔挺等候在一旁,静静的仰望,嘴角的微笑始终和煦谦卑。
滴答。
精致的溪流汇入了宽阔的河道,高耸的桥梁之上,车水马龙,喇叭声在堵塞的交通中此起彼伏,散乱的游行者们举着‘调律师受死’的牌子们,欢呼着从车流间走过,不耐烦的司机探头咒骂着。远方,中层区的无数繁忙区域里,一扇扇窗户后,格子间里的人偶尔抬起苍白的面孔,空洞的眼瞳看着粼粼的水光,很快,了无兴趣的收回视线,被看不到尽头的煎熬再度淹没。
滴答。
渐渐腐臭的管道里,混合着数不清的碎屑,从泄露的管道上滴落,污水顺着屋檐落下,倒映着那些昏暗里闪烁的霓虹,还有遍布着疤痕的污渍的面孔。
那个佝偻的孩子藏在角落里,窥探着外面的行人,讨好的微笑着,忽然飞身跃起,拔出匕首捅进了肥胖的女人腿上,在惨叫声里,扯下了挎包之后,转身狂奔。
水泊在践踏之下,重新荡起波澜,最终,汇入下水道的黑暗幽深之中。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数之不尽的河道在黑暗里交汇,再度泛起潮声,恶臭的浊流在奔涌着,流向了城外的荒原之中。
滴答。
最后的一缕鲜红,凭空落入酒碗中。
白瓷之间掀起波澜,晶莹剔透的红色渐渐荡漾,模糊了郭守缺的苍老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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