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预报-第4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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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不错。”
槐诗深呼吸,拿起筷子,向着面前汤锅的羊首探出。
耳边,无数赞颂和礼敬的声音再度传来。
瞬息间的恍惚,沉寂的神性再度被唤醒了,隔着灵魂武装的封锁,庄严运转,悍然突破了那一层界限。
毫无任何停顿和阻拦。
槐诗将这一份不世功业,握在了手中!
哪怕是彤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契约者这一份罕见的成就。纵然是不能成为升华者,定然也能够以其他的方式、其他的面目和其他的功业,在这个世上长久的存留自己的名字。
青史留名,不在话下!
可就在香嫩羊肉入口的那一瞬间,槐诗的动作骤然一顿,陷入僵硬。
盖因从神性的照耀之下,无穷尽的记忆却骤然从黑暗中浮现,涌动,化作狂潮,将他吞没了——那是万象天球中无数轮回,无数次人生重启所产生的厚重历史,足以摧垮任何观念、任何常识和任何习惯的力量!
原本作为伪书而被剥离的记录,重新得以归还!
所带来的乃是前所未有的错乱和痛楚,灵魂被神性所点燃,旺盛焚烧,自双眸中喷薄出炽热的烈光。
此起彼伏的低语从槐诗的意识之中浮现,占据了一切。
“究竟要走多少路,才能够成为真正的男人?”
“我乃万王之王是也,盖世功业,敢叫天公折服!”
“我要过幸福的人生。”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瞬息间,这一份在牺牲的祭祀之下迅速壮大神性,已经将这一份虚无的记录也一起还原,重叠在槐诗狭窄的躯壳之中,无数虚幻的事象分支涌入了命运之书的记录,几乎要将名为槐诗的篇章彻底摧垮。
十万字、百万字、千万字都无法书写完毕的内容在瞬间爆发。
顺应着这一份神性的呼唤,奠定了人间功业的极限。
只是瞬间,万倍的记忆就将名为槐诗的存在稀释成了无数的侧影,成为了神性的延伸,宛如神明在人间的化身那样。
槐诗的自身,变得不值一提。
可就在这苦痛的恍惚里,他竟然产生了奇异的错觉。
他好像……能够俯瞰一切。
抬起眼眸,便能够穿透所有阻拦,窥见轰然运转的世界。
无数肉眼无法窥见的庞大模块如星辰一般的运行,彼此碰撞时,迸发山崩与雷鸣一样的巨响,波澜席卷,将整个尘世笼罩其下。
如此清楚的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如此接近真理。
如此的……对千万年之后的世界感到欣慰!
万物有序,如此明晰。
三大封锁,稳固如旧。
此世安稳,不可动摇。
多么美好……
他被神性吸引着,再度开始了不自觉的攀升,直到耳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可以再往前咯。”
有人亲昵从身后挽住了他的脖颈,手臂白皙又修长。当她眼瞳抬起时,便出促狭的笑意。
“你还小呢,槐诗,要了解大人的事情还是太早了。”她垂下面孔,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所以,福利什么的,日后再说——”
抬起手掌,在恍惚的槐诗的眼前,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在槐诗脚下的阴影中,名为怀纸素子的倒影睁开了眼瞳,双眸之中焕发出无穷尽的光芒。脑后有辉煌的光轮缓缓升起。
经营许久的替身,终于在这一瞬间派上了用场。
虚无的空壳代替了槐诗,成为这一份神性的容器。
那些虚构的记忆和不存在的事象分支瞬间远去了,所有的恍惚和幻觉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怀纸素子的‘倒影’中,从脑后缓缓成型的庄严光轮,如神佛那样肃穆的威严景象。
这一份超出掌控极限的神性无时不刻的放射出恐怖的光焰,隔着替身的存在,将烈日焚烧一样的苦楚施加在槐诗的灵魂之上——
距离实在太过接近了。
倘若不是灵魂武装的固定,自己的灵魂恐怕就会像是尘埃一样被瞬间摧垮吧?
槐诗终于从记忆的混沌漩涡中清醒后,便看到面前空空荡荡的汤锅——在无意识的饕餮之中,就连一滴汤水都没有存留下来。
只剩下了苍白的羊首骷髅。
而作为接收供奉的代价,源质已经近乎被烧干了,圣痕迟滞,毫无反应,埋骨圣所在不安的扰动,黑暗变得前所未有的稀薄。
钢铁乌鸦们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病恹恹的躺在迷梦之笼里,连圣哉的声音都变得参差不齐,虚弱乏力。
幸亏还有迷梦之笼的阻隔和庇佑,它们可没有槐诗这种对神性的抗性,哪怕是些微的分流,几乎都要将它们彻底净化超度了。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此刻的状况有多么危险,倘若不是怀纸素子这个替身,现在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主次颠倒之后,变成这一份神性的延伸。
灵魂、圣痕,肉体,乃至大群。
如今的槐诗已经被郭守缺推到了悬崖的边缘——距离灭亡,只差一步之遥!
“你一定,很失望吧?”
当再次抬头的时候,槐诗便看向郭守缺,微笑着,原话奉还。
终于,从那一双漆黑的眼瞳之中分辨出前所未有的惊愕……
正准备合十的双手在空气中僵硬了一瞬,未曾能够向自己最完美的作品献上虔诚的礼敬。
郭守缺愣在原地。
计划出了差错,预料出现了偏差。
和想象的,截然不同。
少牢的领域被打破了,此刻的槐诗,正式跨入了太牢的范畴,只剩下最后的一道挑战。
可不论如何都难以理解,槐诗是如何在传承数千年太牢面前保持人性。一个三阶的升华者,是如何能够在如此庞大的神性运转之下维持自我?
一切都太过于不合理。
异常到了极点。
同时,也令他激动到了极点!
恰如见证鲲鹏破海,同风而起,兴奋的难以言喻。
那一瞬间,就在两道截然不同的悬崖之前,彼此角力的二人从对方的眼眸中窥见了熊熊燃烧的火光。
最后的回合,要开始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眼泪
此刻的赛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勾勾的看着台上相峙的二人,当山穷水尽之后,究竟谁才能笑到最后?
“还能动么,怀纸小姐。”
郭守缺率先发问,审视槐诗苍白的脸色,“还能站得起来么?如今的你,还有曾经必胜的把握么?”
“当然啊——”
槐诗用曾经的话回答:“难道还有谁会被你外强中干的样子糊弄住么?”
“就算是外强中干,也不过是彼此彼此吧?”
郭守缺了然的摇头,“厨魔对决,可是很残酷的,怀纸小姐。哪怕是知晓了我的弱点,成功的将我逼迫到了最虚弱的绝境,可你还有力气制作料理么?还有足够的力量来击败我么?”
正如同他所说。
如今的槐诗已经抵达了极限。
连续超水平制作出两道作品,又连续被两道太牢压制和侵蚀,自身少司命的神性已经膨胀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倘若不寻机静养,等待这一份毫无根基的神迹渐渐消散的话,槐诗的自我恐怕就会被怀纸所代表的神性所溶解,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厨魔对决的残酷性就在于此。
当你看到代表终点的希望时,可能已经在漫长的奔跑之中耗尽体力,无法跨越最后的残酷距离。
悄无声息的倒在黑暗之中。
可这一假设的前提是,槐诗真的耗尽了力量,无法再起,倒在终点的前面。
他等待了这么久,费尽心机和力气,难道不正是为了这最接近胜利的一瞬间么?
怎么可能到此为止?
那一瞬间,怀纸小姐抬起眼瞳,笑容就变得戏谑又愉快。
“没关系。”
她说,“已经不需要我再动手了。”
因为最后的作品,早在比赛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放在灶台之上!
此刻,在槐诗身后,料理台之上,那一口从比赛开始的时候就加入清水,放在火上炖煮的锅里,传来了低沉的沸腾声音。
炽热的水雾从锅盖之下缓缓升起,弥漫在了空气之中,可是却嗅不到任何预料之中的香气。
平淡又湿润的,充盈在鼻尖。
令人精神一振,倍感好奇。
最后的作品完成了。
这就是槐诗从一开始就工于心计的筹备,隐藏在郭守缺的视角盲区,最终为敌人所献上的绝杀。
压垮骆驼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够了。
前面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一瞬间。
这一次,当槐诗撑起身体,将锅盖掀起的时候,再没有什么刺目的光芒从其中喷涌而出。只有湿润的热气折腾,带来一阵阵含蓄的温暖。
没有丝毫的味道,也没有丝毫的神异。
只不过是……一锅单纯的沸水而已!
所有人下意识的起身,仔细观望,可是不论怎么看,都只能得出唯一一个结论——没有作料,没有加工,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就是一锅白开水!
如今,锅里的水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了一大碗的分量。
当倒入郭守缺面前的碗中时,那一张遍布裂痕的面孔显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茫然和呆滞,旋即,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荒谬。
“这是什么?”
郭守缺的肩膀抖动着,大笑,露出残缺的牙齿:“难道你所谓的绝杀,就是这一锅白开水?不,你也可以说……是老朽最爱的开水白菜么?”
“抱歉,原料里可并没有白菜这种东西。”
槐诗伸手,从锅底捡出了依旧散发着滚烫高温的汤包,那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丢到了桌子上,便有清脆又沉重的声音发出。
宛如重物相撞。
汤包滤袋的口子脱线了,其中隐藏的材料就翻滚而出,带着或是漂亮或是朴实的纹理,在平滑的桌面上翻滚,展露出自己的面目。
石头。
“看到了吗?”槐诗微笑,“充其量,不过是几颗石头而已,不要见怪。”
这就是怀纸素子的决胜料理。
石头和开水,一锅用石头煮成的汤。
漫长的沉默中,郭守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的不快和愤怒,只是伸手,将碗中煮过石头的沸水端起来。
细嗅这那热意,内心之中不安的预兆,却越来越强。
“这恐怕……不止是,石头而已吧?”
他凝视着碗中热水,漆黑的眼瞳微微收缩,神情变得意味深长。
“多喝开水,对身体有好处,不是吗?”
槐诗端坐在他的对面,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的告诉他:“郭守缺,这就是我为你打造的最后作品。
现在,到你了——”
郭守缺垂下眼睛,再不犹豫。
端起碗,大口的吞下了其中的热水,不惧那滚烫的温度。
可令人错愕的是,明明才刚刚沸腾不久的热水,入口之后,却丝毫不显得烫,也并不冰凉,而是带着令人舒畅的温热,袅袅的热意从口中扩散到鼻腔,呼吸在瞬间畅通了。
神清气爽。
可是味道,却和预想的完全一样。
寡淡无味!
这分明只是一碗开水而已,又怎么可能有别的味道?
但是,当第二口吞下去之后,寡淡的味道中却浮现出古怪的味道,一点点的,但是那味道太过稀薄,难以分辨。
只是感觉,如此熟悉……
是石头的味道么?是开水的味道?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的动作停顿了瞬间,仔细分辨,可是却无法从石头所带来的细微苦涩和开水的寡淡中寻觅到那味道的起源。
就好像那味道,是来自于自己一样!
“据说,在很久很久之前。”
在料理台的对面,槐诗拿起桌子上炖汤的石头,端详着上面细碎的纹理,轻声述说:“有个老和尚,带着三个小和尚,来到了一个小镇上。”
“老和尚的名字叫做空,小和尚的名字叫做福禄寿。”
“他们一路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之后,饥肠辘辘,又渴又饿。可小镇上的所有人却大门紧闭,凄清又寒冷,并没有一个人愿意施舍斋饭。”
“然后,老和尚便对小和尚说了——去告诉这些善良的人,我们是初来乍到的外来者,身无长物,只能煮一锅石头汤作为给大家的赠礼。”
“每个人都很好奇石头究竟怎么煮汤,所以大家里三层外三层的将那里围满了。看到老和尚将柴火点燃,将石头投入水瓮之中,将水烧开了。”
槐诗的视线从石头上升起,落在郭守缺的脸上:“这时候,老和尚说,可惜没有盐,否则石头汤会更加的鲜美,这时候,便有好事的人自告奋勇的拿出自己家的盐——”
没有人再说话。
这个故事后面的剧情,已经无需再言说。
没有盐的话,就放盐,如果缺少胡椒的话,再放胡椒。感觉有肉更好的话,为什么不将肉投进去呢?
小镇上所有的人都为这一锅石头汤献出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最终所有人都品尝到了从未曾饮用的美妙滋味。
“石头是没有任何价值的,郭守缺。”
槐诗低声宣告,“这一道汤的材料,是需要自己放。”
现在,请你自己往这空空荡荡的石头汤里,投入足以击败你的东西吧!
以最纯粹的石头和白水作为素材,漫长一夜的思考之中,无数次在命运之书中进行尝试和练习,最后终于完成了这一锅纯粹的石头汤。
这就是槐诗决胜的作品!
哪怕寡淡无味也没有关系,任何东西都要经历从无到有。
通过漫长的熬煮,槐诗已经将石头推上了山巅。
只要一不小心向其中注入了东西,打破这脆弱的平衡,石头就会像是从山巅滚落下来那样,无可阻挡的轰鸣咆哮,将一切冲垮。
在好奇的瞬间,便已经注定接下来的发展。
不论往其中投入了什么,它都会抵达槐诗所精心预设的‘目的地’。
最终,郭守缺从其中得到的,乃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最稀薄,又最残忍的奇迹。
那就是倾注了槐诗十八年来无数次苦痛追求,自从诞生以来就在寻觅,依旧无法紧握和拥有的东西。
——名为幸福的幻象。
就在这弹指一瞬,口中寡淡无味的石头汤染上了回忆的色彩。
在地狱的悬崖边缘,前所未有的虚弱,郭守缺已经失去了抵御这一份引导的抗性。
口中的石头汤在迅速的变化,泛起冰凉,最终,化为未曾预料过的毒汁,滑入了喉咙。
这熟悉的刺痛感和惊愕感拉扯着他,顺着时光,向后飞掠,坠入回忆的最深处。
回到他曾经以为自己最接近完美,最为强大的时候。
回到了,他被自己的学生彻底击败的那一天!
自己最为得意的作品,将使出浑身解数的自己,毫不留情的击败,从冷菜到拼盘、从汤锅到烤炙,从局内到盘外……
当自己最信赖的学生吹响叛逆号角的那一刻,他在自己最强大的时候,迎来了败亡!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那个孩子长成大人了呢?
他发自内心的感到疑惑: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那个孩子游戏的手段就已经超过了自己?是因为衰老么?还是因为自己的怠惰?
都不对。
只是因为那个孩子,比自己所想像的……比自己还要强!
仅此而已。
在这一刻,郭守缺作为易牙厨魔的宿命,迎来了终结。
现在,那个不知不觉从少年变成男人的厨魔,向着气若游丝的郭守缺,一步步走来。跪在地上,低头,向着他,大礼参拜。
发自内心的致意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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