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预报-第1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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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天穹呐喊。
仿佛是在怒骂或者诅咒。
可那样的声音太过于渺小,难以传达到天穹的最高处来。
帝夋冷漠收回了视线。
就这样,毫不顾惜的,将所有的威权彻底催发。
令天穹的正中央,庞大的裂口迅速的生长,展开。
洞穿现境的封锁,打开三柱的囚禁。
……掌控所有!
自桎梏一生的天命之中,彻底解脱!
她已经站在了那一扇门的前方。
凝视着那渐渐降下的辉光,再无法克制喜悦和笑容。
可紧接着,所响起的,乃是大地最深处的咆哮和长吟。
仿佛延绵世界尽头无穷大地骤然一震,裂谷展开,从其中升起的,便是烈日之主都未曾察觉到的,浩荡光流!
名为龙脉的存在!
无穷光流自龙吟之中涌动着,升上天空,缠绕束缚在一道道日轮之上,宛若锁链那样,彻底的封死了太一之门。
将她桎梏在其中。
自一道道熟悉的气息里,她恍然大悟。
“是白泽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么?”
帝夋垂下眼瞳,分辨着桎梏之中的气息,渐渐了然:“陆吾,英招,应龙和烛龙……还有你吗,羲和?”
唯独未曾预料到的,是那个阻拦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流着泪,看着她,却再未曾后退一步。
纵然要面对太一的怒火。
“就连你也要背叛我么?”
彤姬嗤笑,冷声发问:“就你一个?常仪呢?不敢面对我?”
“常仪已经消亡了,彤。”
羲和努力的咬着牙,克制着哽咽的冲动:“直到最后,她都在等着你回来……可你究竟把自己变成了什么啊?
你究竟将我们当成了什么?”
那一瞬间,帝夋陷入了呆滞。
哪怕她心知肚明,此刻的迟滞有多么的致命,却依旧不由自主的回忆起,那一张笑容。
明明应该无比熟悉才对。
可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再不清晰。
她几乎已经快要忘了。
当三柱剧震的轰鸣,响彻整个现境,万物好像都被推倒了毁灭的边缘,一切都在迅速的失控,崩塌。
伴随着太一的显现。
这便是挣脱束缚的唯一方法和结果。
——毁灭掉一切!
已经已经都要来不及……
“这是常仪最后的恳请,彤。”
无视了烈日的灼烧,羲和伸出手,最后一次微笑,带着眼泪。
“仅此一次。”
她说:“请你……原谅我吧。”
那一瞬间,大地之上的尘埃草芥里,有人向着神明,射出了轻蔑叛逆之箭!
就在不周的最高处——
那个半身被点燃的魁梧老者,挽起了手中的骨弓,奋尽所有的力量。
向毁灭,降下制裁!
啪!
十道烈日如泡影一样消散,天穹之间的裂缝再无法扩张,迅速的收缩。
自龙脉的桎梏里,彤姬低下头,凝视着贯穿她们彼此的箭矢。
难以置信。
那是同帝夋之箭同出一炉的创造,未曾出现在她计划之中的,第十支!
以常仪和羲和之威权,舍弃所有,铸以此箭!
这便是为了毁灭太一而创造的武器。
唯一能够击溃帝夋的力量。
“太愚蠢了,羲和。”
彤姬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身影。
明明距离太一,只差一点……
可是,在瞬间的凝视里,她看到了羲和的眼瞳,还有泪水的倒影之中,那个陌生的身影和面孔。
不知何时,已经面目全非的帝夋!
如此狼狈。
就像是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真可怜啊,帝夋。
她无声的轻叹着,闭上了眼睛。
原来,不止是常仪和羲和,就连自己的样子都忘记了吗?
自袭来的昏沉和黑暗里,一切都在飞速的远去。就好像,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不再需要。如此的孤独。
她竭尽全力的,挣扎着,想要伸出手……
想要再失去一切之前,再一次的拥抱她。
想要告诉她。
害你哭了,对不起。
她坠入了黑暗里。
……
……
仿佛是在坠落和升起。
仿佛又像是溶解和离散。
好像经过了无穷漫长的时光,难以忍受的苦痛和绝望,但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却好像只是弹指一瞬。
一切都变得不同。
再感受不到曾经的一切。
光亮太过于耀眼,她什么都看不清晰,什么都感受不到。
唯独鲜明的,是从未曾体验过的感受。就好像,自从诞生以来的就缠绕在灵魂和命运之上的枷锁,被解开了一样!
如此的自由。
就连呼吸都变得如此顺畅。
她本来应该狂喜,手舞足蹈,可是却又前所未有的惊恐和不安。
感受到自己孱弱的身体,如此渺小,就连任何的野兽都能够轻易的杀死自己。
在这寒冷中,不由自主的颤抖,颤栗,难以克制哽咽。
“啊?这么快就睡醒啦?”
自模糊的光亮里,忽然有一张遍布胡茬的丑脸凑近来,如此庞大,像是巨人一般,咧嘴,向着她努力的和蔼微笑。
于是,襁褓中的婴儿再忍不住,啼哭出声!
整个聚落和村庄里,不知道多少人被这哭声吸引,好奇的抬头,看向那个张扬放纵的苍老男人。
笑容如此得意!
“姮!姮!”他大声呐喊:“你看看我捡回来什么?”
“说了多少次,不要每天都捡乱七八糟的东……”
话音未落,有惊恐的尖叫声响起。
一个健壮的妇人看到他手中的东西,面色骤变,劈手从他的怀中躲过襁褓,小心翼翼的检查着婴儿,最后,紧张的抬头问道:
“你……从哪儿抢来的?!”
“我捡到的!”
男人瞪眼,努力辩驳:“我今天早上亲眼看到她从天上掉下来……不对,这就是上天赐予我的!”
“哈哈哈哈,没错,就是这样!”
那个人仰天大笑,举起了手中的婴儿,向着整个聚落,向着天穹和世界,得意的宣告:“从今往后,你就是羿的女儿!”
他说:
“——你的名字,叫做彤!”
……
……
帝夋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山海经·海内经卷十八》
这便是帝夋之死。
这便是彤姬的诞生。
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彤姬
凡人的生活注定难以适应。
即便是从襁褓婴儿时期开始也一样。
习惯了作为神明的无所不能之后,面对无所能的困苦境地时,便难以忍受自身的渺小。
而更难以忍受和适应的,是那个名为羿的家伙。
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作为人而存在的时日如此短暂,可即便是连带着之前作为神明的漫长时光,也很少会遇到如此离奇的家伙。
从自己两岁开始起就喂女儿喝酒,三岁的时候扛着女儿一起去打老虎,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教她如何设下陷阱捕猎猛兽,而在女儿五岁的时候就把所有的活儿全都丢给她……然后开始无所事事的到处讨嫌。
每天不是打架就是喝酒,喝醉了之后,就吹嘘着自己登上不周,一箭射落了九个太阳的丰功伟绩。
遗憾的是,完全没有人相信。
然后,隔三差五去对人而言完全是魔境的荒野里找乐子玩,包括且不限于暴揍妖魔和山精,甚至就连神兽的后代也完全不放过。
最终的结果就是动不动就搞出一大堆麻烦来,唯一要站出来收拾残局的,便是自己这个倒霉女儿。
然后,烂摊子越来越多。
麻烦的事情越来越麻烦。
可不论用什么方法去提醒和规劝,他却依旧死性不改。
不高兴了就撒酒疯,高兴了之后还撒酒疯,还拉着旁边的人一起跳舞,最后跳的人越来越多。外来者都以为聚落里在过节。
其他聚落的使者如果不尊敬他,就会被他打掉一嘴的牙。如果尊敬他,他就会邀请使者一起切磋,然后打掉一嘴的牙。
傻缺一个。
偏偏喜欢这个傻缺的人不在少数。
哪怕是曾经的帝夋,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也不由得会望天感慨几句,人的生活从来如此艰难,还是只有自己是如此?
总感觉位置好像哪里不对。
当爹的是羿还是自己?
不过艰难的时光总有尽头,这几年就省心了。
烦心的事情没那么多。
因为他快死了。
“竟然是老死,真丢人啊。”
摇椅上,枯瘦的老男人吧嗒了一下嘴,缅怀着烈酒的味道:“这么死掉的话,和虎豹和妖魔同归于尽的先祖们恐怕也会看不下去吧?
你以后可不能像我一样啊,彤。”
他认真的叮嘱:“一定要拼个够本的才行!”
“……”
彤姬沉默的坐在炼炉的前面,头都懒得回,不想理他。
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越来越浓厚的死亡气息。
如此清晰。
凡人的死和神明的消亡,又何其相似呢?
不论是否在天命的桎梏之下,最终,形骸朽坏,灵魂消散之后,依旧要归于世界,再无任何的存留。
如此卑微。
卑微的令人不快。
倘若旁边还有个不知死活絮絮叨叨的家伙在不停的罗嗦的话,就更加的不快了。
啪!
自开启的熔炉之中,珍贵玉髓和白露为引,融化金石之大丹,最终化为了翠绿色的液体,落入碗中。
再然后,拍在了老东西的面前。
“别废话了。”
她面无表情的说:“试药。”
不死之药。
确切的说,只不过是距离完成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试验品而已。
神祗依旧难逃千年之后的衰亡,何况凡人呢?
哪怕是穷搜如此众多的宝贵材料,最终所作出的,也只能为凡人延续一二百年的生命。
可寂静之中,羿只是沉默着,看着面前的碗。
许久,收回了视线。
只是摇头。
“将它留给姮吧,悄悄的给,不要说。”
他说:“嫁给我这么一个浪荡的家伙,煎熬受苦了一辈子,她可没少抱怨过……要是知道我临死之前将这么珍贵的东西给她,说不定就会感动到流眼泪,后悔没有对我好一点,然后追悔莫及吧?”
说着说着,笑容得意起来了。
太怪了。
怪到让彤姬想要杀人。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么!”
彤姬怒吼:“吃了它,别墨迹了!”
躺椅上,老人呆滞了一下,嘴唇开阖了一下,好像被吓到了一样,眼中隐隐浮现泪光:“真过分啊,彤,有这么对父亲说话的女儿么?”
彤姬不为所动,越发的冷漠,瞪着他:
“你不会真觉得你是我的父亲吧?”
委屈的神情和泪水消失不见,好像戏法一样,摇椅上的老人展露笑容,昂着头,如此得意:“为什么不是呢?”
令彤姬,无言以对。
他早就知道了。
或许从一开始。
这么多年,他们都未曾触及过这一话题,可彼此却早已经对真相心知肚明。
“就没想过杀了我吗?”彤姬问:“我可是几乎毁掉一切的元凶。”
“为什么要杀?”
羿反问,“毁掉一切的是帝夋,可你是我的女儿啊,彤。作为父亲,如何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那样平静的神情,毫无犹豫。
令她陷入了沉默。
“神和人,是不一样的,彤。
即便是曾经作为帝夋,但我可以确定,你和祂并不相同。
你只是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而已。”
躺椅上的老人看着身前的女儿,悲悯轻叹:“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为你而悲伤。
因为你所习惯的神明的职责和束缚太过于沉重了。
你却未曾如人一般的过活。”
彤姬冷漠的反问,“都是失败和笑话而已,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作为神明,长存于世,高踞与云端之上,无所不能。
可作为人的一生,却如此短暂。诸多不便和困苦中,唯一可堪夸耀的,便只有这一份同神明相较不值一提的自由了。”
羿悲悯轻叹:“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了,也太过于渺小。可你所追求的,即便是对神明而言,也太过于遥远……”
“我已经注定,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握住了女儿的手,那么用力:“可我走了之后,当你孤独和痛苦时,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
有那么一瞬间,彤姬很想要甩开他的手。
可是却并非是因为厌恶和愤怒,而是恐惧和不安,所能够感受到的,除了那一缕微薄的温度之外,便只剩下死亡的气息。
只是如此的感受,便不知为何,如此的难过。
“我会让一切都得到挽救的,羿,包括你。”
彤姬任由他握着手,躲开他的视线:“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不论是衰亡还是死,我都可以解决。”
羿只是摇头,微微一笑。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当你的路走到尽头的时候,能够感觉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他说:“我希望你的追逐能够,有所结果。”
那样的笑容,刺痛了彤姬的眼睛。
就好像,洞见了遥远的未来和结局一样。
如此悲伤,又如此的期冀。
“作为凡人,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于狂妄了吧?”
“不,这只是作为父亲,对女儿的期许和祝福而已。”羿握着她的手,最后叮嘱:“等我死了之后,就离开这里吧。
不要在困守在这个小小的聚落里了,你的未来和你所想要的,不在这里。”
“太蠢了。”
彤姬再忍不住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傻话?”
可羿只是看着她。
毫无动摇。
“飞鸟张翅,旋风而上,是为‘羿’——”
他轻声问:“作为神明,你将这样的自由给了我,可作为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张开翅膀呢?”
彤姬愕然。
呆滞着。
“我死了之后,就不会有人再束缚你了,彤。你便自由的去选择,踏上什么样的道路,成为什么样的人吧。
不要放弃,也不要失望,因为在路的尽头,一定能够有所结果,一定会有为你所留的报偿。
相信我吧,这是我作为父亲的保证。”
垂死的老人最后一次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是触碰举世的珍宝一般。
就像是当年触碰那个襁褓时一样。
面对着死亡,并不悲伤,只是满怀着喜悦和平静。
最后道别。
他说:“我已见证了你,就像是你见证我一样。”
当干枯孱弱的手掌失去最后的温度,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时,躺椅上的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断绝呼吸。
不论如何的呼唤和呐喊。
短短的七十余年的时光,同永恒的世界相较,不足一瞬,可是却又如此的狂妄和傲慢。
轻蔑着既定的所有,我行我素的决定着自己的人生,尊崇着自己的道德和规则,并贯彻了这短暂的一生。
自由的活着,自由的选择了死亡。
命运、神明和死亡,都未曾让他低头。
现在,他死了。
寂静里,彤姬沉默着,看着那一张平静的面孔,想要说什么,可眼泪不知为何流出来。
作为神明,羿是她的仇敌,可神明已经消亡了。
作为凡人,羿却是她的父亲……
但她的父亲却已经死了。
成为人的第十五年,她第一次的,感受到,作为人的悲伤。然后,才发现,不知不觉,却早已经学会了作为人的喜乐和欢欣。
当她成为太一,失去了所有的同伴。
可当她选择去成为人的时候,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