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之铳-第3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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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驱说着男人听不懂的话,男人也没有思考更多,对于先驱的话,他只要遵从就好了。
“我们该怎么做?”
男人问道。
“先停止厮杀。”
“停下!”
男人发令道,狂热的信徒们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有的人刚刚将刀子送进另一个人的肚子里,听到男人的命令,直接停住了,握着插在肚子里的刀子,看向这里。
“然后呢?”
“一会你就知道了,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离开,太靠近的话会被它们发现。”
先驱说完这些直接准备离开,不带任何情感,对于这些疯子们的处理,就像在收拾工具一样。
“等一等,先驱,我就要死了,我就要再也见不到您了。”
男人叫住了先驱,先驱缓缓地转过身,他有些好奇男人要说些什么。
只见男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尽可能地让自己体面一些,然后露出真诚的微笑。
“感谢您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也感谢我们一起航海的日子,能成为您的大副,是我今生最高的荣誉。”
先驱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干脆利落,就像机器一样推开门离开,除了信徒们停下的动作外,什么也没有变,仿佛先驱从没有来过一样。
男人则久久地驻足在原地,长长的叹息下,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您啊。”
随后他眼前一黑,迷离疯狂的幻觉从黑暗里涌现,这样的情况不止发生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所有的信徒们都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庞大的记忆一瞬间灌输进了脆弱的血肉之中,有的人承受不住压力直接跪在了地上,五孔之中不断地流淌着鲜血。
侵蚀降临于此。
男人也开始承受不住了,他跌倒在了身前的火盆之中,炽热的大火点燃了他的衣物,他没有发出痛苦的低鸣,而是直视着幻觉……又或者说这过往的记忆。
这数年的记忆、数百年的记忆、数千年的记忆……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
“真孤单啊。”
无尽的岁月匆匆走过,自始至终记忆里只有记忆的主人孤身一人。
男人的皮肤枯朽破碎了起来,诡异的侵蚀下,他的血肉干瘪了成了黑色的硬质,覆盖在了脆弱的骨骼上,火焰灼烧着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任何反应了。
意志开始崩溃,在这庞大的记忆下,凡人的意志是如此地脆弱,在外界看来只是过了几秒而已,但男人都走过了数不清的岁月,他已经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可就在这将死之际,他看到了,越过了围栏,走入了黑暗之中。
在这记忆的尽头,在诸神唾弃诅咒的居所,在那一片狰狞粘稠的黑暗沼泽之中,在这里绝望与恐惧都有了可以描述的形状,仿佛所有罪恶与邪异的集中之域。
某个难以言叙的东西在这被遗忘尘封之地长眠着,直到男人跨越这漫长的岁月,再度知晓了它的存在,看到了它的样子,惊扰了它的长眠。
于是它从长眠中惊醒,跨越时间与维度,抵达了现世。
“啊……啊……”
信徒们发出了相同的惨叫声,声音很是虚弱,他们的肉体开始崩坏,在燃烧的长屋之中,一切都在步入极端的疯狂。
身体流尽了鲜血,随即有粘稠的黑水从其中汩汩涌出,它们就像无穷无尽一样,冰冷彻骨,就连焰火也无法将其温暖。
似乎人类的躯壳之下藏着的便是这些罪恶的液体,它们汇聚成了一团,光滑的表面开始了阵阵的蠕动,将那些干枯的尸体拖了起来,就像咀嚼食物一样,将它们彻底吞没。
男人还有着些许的意识,但也只是风中残烛一般,黑水也在不断地从他的口鼻之中抽出,似乎有群鸦已啄过他的眼球,他的一只眼睛瞎了、眼眶腐烂,就像泉眼一样,其中汩汩地流出黑水。
男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抽干了,无论是鲜血还是内脏都被掏空了,可黑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或许现在正在抽离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灵魂。
他悲哀地看着这一切,但他能感受到周围狰狞的恶意,也模糊地看到了这从自己身体从抽离的黑水,看到了自己灵魂的模样。
他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灵魂吗?这些漆黑粘稠的诡异之物就是他的灵魂,人类的灵魂,罪恶的灵魂。
漆黑的粘稠液体就像有生命一样,它们疯狂地蠕动着,胶质的表面鼓起数不清的凸起,似乎是在沸腾,紧接着从液体之中增生出了诡异的生命……实际上很难称呼这种东西是否具有生命。
非人的脊柱从黑水之中伸出,这似乎是某个野兽的脊柱,从其大小可以推断出,那野兽想必也如高楼一般庞大,上面悬挂着干瘪的肌肉纤维,肠子就像彩带一样挂在肋骨间,肋骨则像囚笼一样,将一颗完全裸露出来的大型心脏保护了起来,粗大的血管连接着黑水,用力地跳动着,抽动着液体。
这东西在缓缓地颤抖着,好像在呼吸一样,它看起来是一种初生的生物,但男人觉得它更像是黑水的一种伪装,它在模拟成某个生命的样子。
黑水的表面狂躁了起来,数不清的手掌从黑水之中伸出,此刻黑水更像是一种凝实的镜面,在这镜面之下通往着另一个世界。
手掌白皙,就像女人精致姣好的手,它们如同被风拂过的草地一般,微微摇晃了起来,这是无比震撼的一幕,千百只手一同摇晃了起来。
纤细的血丝从掌心裂开,其下露出了一枚惨白的眼瞳,黑色的瞳孔迅速地转动着,在眼角的边缘则有着更多细小的眼球出现,上万只眼睛随着手掌一同摇晃着。
密集的血管遍布骨质与血肉之上,狰狞的漆黑大口从肉瘤中绽放,它吞吐着空气,发出了呜咽嘶哑的哀鸣,万千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疯狂的呐喊。
男人剧烈地干呕着,可他的身体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就连灵魂也没了,他仅有的眼瞳见证着这一切,目睹着这“疯狂”“黑暗”“死亡”“恐惧”的具现化。
身体在一点点地沉入黑水之中,整个长屋都被大火所焚毁,狂风携着冰雪涌入其中,黑水也像失去了束缚一般,不断地向外扩张着,怪诞的事物在其上增生,将整个世界腐化成了千疮百孔的样子……
这就是灵魂的模样,这就是躯壳之下的黑暗,这美好的世界里生活着如此糟糕的生命,男人觉得先驱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应该迎来一个全人类死亡的未来。
这就是万物终末。
他完全地沉入了黑水之中,它们倒灌回了干瘪的躯壳之下。
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死亡的终极里男人看到了,数不清的天使震翼缓落,它们从天穹而至,带着圣洁的白焰。
它们好像在向自己伸出手,似乎在这噩梦的尽头,等待他的是英灵殿的无尽宴会,又好像是美好的天国。
啊……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总之无论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自己罪恶的灵魂得到解脱,从这疯狂的世界里离开,无论是什么都行。
男人最后这样想着。
火雨坠落,万物化为灰烬。
……
先驱遥望着长屋的方向,数不清的天使从天而降,漫天的焰火随着它们一同降临,瞬息的高温将冰冷的冻土熔化,紧接着焚烧成焦灼的大地。
就像誓约中说的那样,它们自始至终都在守护着围栏,遵守着千百年前定下的铁则。
先驱目睹着这些,随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圣银头盔,这东西虽然经过细心的保养,但在岁月的洗礼下也变得无比斑驳,上面布满深深的凹痕,有的几乎要穿透头盔,砍穿其下的头颅。
“我讨厌一成不变。”
先驱突然说道,他是个话很少的家伙,有时候几年都不说一句话,但在此刻却自言自语了起来。
“所以现在和过去又有什么区别呢?艾德伦。问题还是没有被解决,世界依旧糟糕透顶。”
他把头盔戴上,用兜帽将其藏在阴影之中。
先驱拄着长矛离开了此地,走向远方的群山,他的身影在风雪里是如此地渺小、孤单。
第十六章 道路的尽头
消毒水的味道与鲜血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它们盘旋在洛伦佐的身边,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用力地揉了揉鼻子,洛伦佐懒洋洋地靠向了身后,目光随后落在了四周的清道夫们身上。
这些自闭的家伙正忙碌在现场,费力地将伤员抬走,幸存的人员都见识到了天使们的模样,从条例上来判断,这些人此刻都受到了污染,需要被隔离。
整个净除机关都全速运转了起来,只听头顶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导轨拖拽着物资,在各个房间之中穿行,也有蒸汽在长廊的尽头涌起,原罪甲胄半跪在地上。
虽然体型过大,导致在永动之泵内只能凭借着导轨移动,但当原罪甲胄被设置在长廊中时,它们本身倒能作为一种坚固的火炮来守卫。
“工坊被暂时封锁起来,里面残留的侵蚀强度很高,大概得有段时间无法被投入应用了。”
声音从洛伦佐身旁响起,亚瑟走了过来,他一直都处于穹顶之上,窥视着工坊内的所有行动。
“真是可怕的发现啊,霍尔莫斯先生。”
亚瑟难得地抽起了烟,苍老的手微微颤抖,不清楚是被侵蚀影响了,还是因为恐惧。
他皱着眉头,看向工坊内的一地狼藉。
坚固的井壁上布满野兽利爪所留下的疤痕,被烧焦的原罪甲胄倒下,漆黑的骨架里还在升起阵阵白烟,余火还在燃烧,不过它们被穹顶落下的小雨所浇灭,渐渐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天使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躯壳化为灰烬,散落一地,它们铺盖在了死去的尸体之上,好像过了很久一样,布满灰尘。
“知道吗?根据清道夫们的检查,里面的侵蚀强度已经抵达了一个可怕的数值,一个普通人暴露在其中几分钟就会变成妖魔,而这样的力量只是那些怪物的战斗留下的残余……仅仅是这样的残余就足以让我们死伤无数了。”
亚瑟叹息着,他以为在这么多年的努力下,人类虽然说无法彻底战胜妖魔,但至少也应该拥有了可以与其对抗的资本,但当这更深邃的黑暗出现时,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天使不会死去,但人类会。
亚瑟转过头看向了洛伦佐,他并没有因知晓这些感到欣喜,而是深感疲惫。
在某一个瞬间亚瑟都觉得自己在动摇,他不清楚自己这样坚持下去,真的有能力战胜这一切吗?还是说维持着人与妖魔之间的平衡,直到不远的未来后,这平衡被某种力量打破。
“你们要怎么处理这些?”
洛伦佐问道,缄默者和妖魔一样,侵蚀具有着模因污染,它会通过不同的介质进行传播,清道夫们需要严格控制这场实验的所有参与者。
不只是梅林还是亚瑟这些知情者,就连清道夫他们本身也是应被收容的一部分。
“普通职员会被进行记忆清除,我们不清楚这种方式能否保护他们,但至少能阻隔‘信息’的传递。”
亚瑟缓缓说道,在实验的开始前,他就与梅林根据猜想模拟出了很多预案。
“知情者,比如我和梅林,我们会进入清道夫们的监视名单,一旦出现异常,他们会处理我们。”
“那些清道夫知道这些吗?”洛伦佐问。
“不会,清道夫设立的初衷便是当净除机关被妖魔腐蚀失控时,接替我们的存在,在九夏舰队抵达带来革新技术后,他们也逐渐演变成了模因部队,专门处理这些与侵蚀污染有关的事件。”
亚瑟继续说道。
“他们不会知道任何事,他们只会根据命令行事,哪怕目标是维多利亚女王,他们也会坚定地扣动扳机。”
“剩下的呢?现在你们知道了这么宝贵的情报……虽然说这个情报本身便是一种恶毒的诅咒,你们这样的家伙会轻易地放弃吗?”
洛伦佐问,他很想知道净除机关会怎么处理这些情报。
可以说缄默者的信息完全颠覆了净除机关以往对于妖魔的认知,妖魔只是疫病的副产物,真正的敌人是诡异的侵蚀,而这些身份犹如牧羊人的缄默者们反而是人类的守护者。
那么它们的敌人究竟是谁呢?
“死了这么多人,你会退缩吗?亚瑟。”
洛伦佐问,他有些担心。
“怎么可能放弃呢?”
亚瑟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也说了,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先人,还有更多更多被遗忘、我们未曾得知的人,过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你觉得我们有可能放弃吗?”
声音里压抑着欣喜,不……应该用狂喜才能将其形容,洛伦佐看向亚瑟,他发现他并没有因恐惧而颤抖,他是开心,开心极了,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形象,他都快要激动地跳起来了。
苍老的眼瞳里翻滚着滚烫的火焰,洛伦佐在亚瑟的身影里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自己。
在一年多前,在下城区的阴暗地道里,他和一个名为伊芙的女孩行动,在那里他久违地发现了妖魔的存在。
洛伦佐还记得那时自己的兴奋,快乐的几乎要吼叫了出来,迷茫的生活突然了有了发泄的目标。
想必现在亚瑟也是同样的心态吧,他、还有净除机关的历代骑士们,他们都为了一个近乎虚无的目标前进着,直到这么多年后,亚瑟终于在条几乎没有尽头的道路上看到了终点。
他不可能后退的,他会发力狂奔,哪怕摔倒,再也站不起来,爬也要爬到终点,这是他离这一切最近的时候了,怎么可能会被死亡这种事吓退。
“清道夫们和永动之泵早就有了一个初步的预案,我们会改造一处实验室专门研究这些,它会是完全独立于净除机关体系的存在,由多方机构进行协助。”
亚瑟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整个实验室的位置是机密,它们有着充足的储备,实验展开后,将不会有人口流动的存在,一起物资运输将由机械导轨负责,而它的整体会被一个庞大的逆模因系统保护,我不清楚这是否能阻止那些家伙的降临,但这是我们目前能做到最高等的防御了,然后它会处于清道夫们的监控下,有三代甲胄进行保护。
关于追讯实验的所有情报会被集中整合起来,它会被安置在实验室内的一处密室之中,密室只供最初级的实验研究与记录,一次进去的人员不会超过三人,每个人都有权力在其中得到信息的全貌,但在知晓这些后,他们会被清除记忆,也就是说追讯实验的秘密,除了我们的大脑外,它只能存在于那个密室之中。”
他说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苦思冥想后,这是针对信息封锁最安全的方式了。
“但总得有人知道全貌,从而组织实验,这个将由梅林负责,他是整个实验室内唯一知道全貌的人,而他也不会说出这些,所有的实验人员只会执行他的研究命令,尽可能在不知晓信息的情况下,协助研究,就像一个个人形的工具一样。”
“在这之后呢?”
洛伦佐又问道。
这一次亚瑟倒沉默了下来,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表情狰狞了起来,最后缓缓地舒展开。
“还没有想。”
“没有想?”
洛伦佐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就是没有想,我根本没想过之后的事,说实在洛伦佐,我都没想过我任职期内我们对于妖魔的进展会如此之大,我根本想不到之后的未来。”
亚瑟说着苦笑了起来。
“是啊,之后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