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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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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日后?。
  齐家。
  风雅齐整的?花园内,一个?年六十许的?老翁,手持剪刀,正专心致志地修剪一盆经过?精心照料的?松柏盆栽。
  此人身形清瘦,仙骨道风,已是长者之?龄,一头头发却还有大半是黑的?。
  他身无装饰,衣着也颇为朴素,穿的?只是文人最?常见的?交领大袖,布料尤为简朴。
  若非他以主人姿态身处共有十八个?花园、二百余间屋子的?宰相府邸,官服一脱,单看外表,只怕无人能想到如此清简低调的?老人,就是名震天下的?方朝大宰相齐慕先。
  齐慕先喜欢照料花园。
  年轻的?时候,初入官场,他其实不太希望被人轻易看出自己的?出身。
  一来出身寒门,就意味着没有背景,容易被人拿捏。别人无论是差使你还是拿你背锅,都不用有什么顾忌,甚至有人脾气上来了拿他人发泄,也会先抓最?不必承担后?果?的?那一个?。
  二来,他羡慕那种翩翩君子的?风度——腰佩细玉,手持折扇,温润如玉,风度自成。那才是他心目中?读书人该有的?模样。而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几文钱扣扣索索算不清楚的?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与想象中?差距太大。他年轻气盛时自认与常人不同,不愿让人看出放牛郎的?泥土气。
  然而年纪渐长,手中?权势渐大,这种事?情,他逐渐看得淡了。
  名门子弟所谓的?风度翩翩,是用真?金白银温养出来的?从容不迫。而那用于温养世家子的?泼天富贵,来路却未必正当。
  达官显贵并非不算计,只是算计得更大、更隐蔽,难以被一眼看破。
  普天之?下,人人一样,谁也没有天生比谁高贵一筹,不过?是看谁能斗得过?谁。
  他生来抽了下下签,如今却能栖身显贵之?中?,让那些抽了上签的?人看他脸色,这是他的?出众之?处,何必有意遮掩?
  许是因为这想法,他与自己的?出身和解了。
  年纪大了以后?,返璞归真?,倒爱摆弄起花花草草来,若有人夸他种花修树的?手艺好,他还要归功于自己早年住在乡下的?童年,然后?跟人谈谈自然经来。
  反正眼下朝中?也没有人敢反抗他,反而是他干什么,人人都争相效仿。哪怕他往石头上画个?粪球,恐怕也是人人鼓掌夸赞,挑着好词说他高雅出尘、上流至极,然后?满城都要争着在自己家里摆起粪球来。
  荣华富贵的?事?情,齐慕先不在意了。
  只是,半世浮沉,唯有一事?,他还放不下。
  齐慕先知道,他没有多少子孙福缘。
  他当年二十岁成婚,两年后?育得一子,小名狸儿,爱若珍宝。
  狸儿聪明?伶俐、听话懂事?,甚是像他,三岁可识千字,五岁已能写出绝妙的?诗联对联。齐慕先将他抱在膝头,亲自教他写字读书。
  奈何天妒英才,六岁那年,一场风寒,竟轻易夺去小小狸儿的?性命。
  齐慕先痛彻心扉,抱着失去的?独子哭了数日。
  狸儿死后?多年,他并非没有想过?再生一个?孩子,只是或许命中?无此福分,此愿始终未能得尝。
  他本以为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更不可能再见到狸儿。谁知时隔七年之?后?,他的?发妻竟又一次怀了孕,生下的?孩子胳膊上,有一块与狸儿一模一样的?青色胎记。
  齐慕先当时惊震不已,不敢相信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巧合。
  而且,恰是在这小儿子出生数月后?,他的?人生迎来绝无仅有的?转折——
  先帝遇刺,他舍身救下先帝,并大难不死,从此平步青云。
  齐慕先此人有些迷信,当年母亲为他绣了现在被人称为齐氏符的?护身符,他配在身上,便中?了进士。他年轻时过?得清贫,没钱给寺庙上供,但仍年年不忘虔诚参拜。狸儿死后?,尤其如此,愿狸儿来生不必再受此苦。
  现在这个?小儿子身上有与狸儿相同的?胎记,他又否极泰来、绝境逃生,齐慕先便宁愿相信,这孩子是狸儿转世投胎归来,这一回他舍了自己的?聪慧,为家人换来福运。
  而这个?生得恰到好处的?儿子,便是他如今的?爱子——齐宣正。
  且说这齐宣正,生来就比他那命途多舛的?早夭兄长顺遂。
  狸儿当年,齐慕先官职低微,前途渺茫,即使有固定的?俸禄,也只是简单糊口,过?不了奢侈的?生活。
  而齐宣正出生还没多久,齐慕先就成了救圣的?大恩人,天子赏赐无数,又为他铺平升官大道,齐家忽然就阔绰起来。
  齐慕先好不容易有了这第二个?儿子,当然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他当年养狸儿,总想将这孩子培养成才,最?好是他幼时羡慕的?那种书香门第谦谦君子,所以他虽然宠爱孩子,可平日里对狸儿教育也苛刻。
  后?来狸儿病死,齐慕先悔不当初,只恨狸儿身体?健康的?时候,他没有对这个?孩子好一些、再好一些,光一味催他读书上进,连如此短暂的?人生,都没能让狸儿有多少快乐的?日子。
  于是有了次子,齐慕先痛定思痛,变得和蔼宽容许多。
  他当然仍旧亲自教导齐宣正,只是不再一味当个?严父,有时小孩子爱玩爱闹,他也随他,齐宣正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他更是掘地三尺,都要给他寻来。
  不过?,齐慕先很?快就发现,齐宣正的?才智不如狸儿。
  这小儿子也不能说是无可救药的?笨蛋,仅仅是中?人之?才,但与当年聪明?伶俐的?狸儿一比,便差异强烈。
  狸儿教一遍就能会的?字,这小儿子正要学三遍。
  狸儿听一遍就能领悟的?道理,小儿子怎么想也想不通,倒后?面还会不耐烦起来。
  齐慕先难免有些失望,但想想狸儿那般聪慧,命数却不佳,早早便没了性命,或许愚钝一些但能富贵长命,未必不是美事?。
  于是,齐慕先对齐宣正,倒没非逼他硬学。
  只是,齐宣正念书上的?平庸平日里还没什么,真?到科举上,就开?始碰壁。
  他毕竟得到父亲齐慕先的?言传身教,学识还是有一些的?,童试乡试都顺利通过?,那乡试考官为了讨好齐慕先,还主动将齐宣正评为解元。
  可是,等到省试,齐宣正一下子就栽了跟头。
  他九年连考三回,却三回都没中?!
  齐宣正才智平平,可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他明?明?从小受尽夸赞、顺风顺水,怎么会到春闱上,就近十年都考不过?呢!
  齐慕先见了,也有点着急。
  却说齐慕先对功名这件事?,是有些执念的?。
  他自己是靠读书科举改变命运的?,深知科举对士子的?重?要性,对此也看得比别人重?。
  靠他的?地位给儿子安排个?官职不难,但总不如走科举来得名正言顺,而且一个?没有功名的?官员行走在官场上,别人表面不说,背地里却会认为对方是“考不上”的?人,微妙地低了一头。
  再者,他当年科举,拿的?是第四名,离进一甲,只有一名之?差。
  多年后?他才知道,当年他那一届的?主考官,早早就将一文不值的?考题卖出去,换成了真?金白银,赚得盆满钵满不说,还将名次也当作人情,送给想要讨好拉拢的?权贵之?子。
  至于殿试……先帝之?父早早就沉迷于清修,根本无心看卷子,全都交由官员代选,朝中?重?臣有商有量,也就将前三瓜分得差不多了。
  他从来没有输过?才学,他真?正输的?,只是权势。
  齐慕先心想,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启示。
  如果?这才是这考试真?正的?规则,那么,现在,该轮到他赢了。
  无论是他本该有的?荣誉,还是凭狸儿的?聪明?本应得到的?名次,现在在齐宣正身上都应得到补偿。
  这都是他凭自己一步步往上走的?努力得到的?。
  如果?有人要怪,就去怪自己不会投胎,没有分到一个?好爹!如果?有人不服气,那就像他一样爬上来,然后?去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他已经为齐宣正做好了全部?准备,接下来只要再参加一场殿试,他的?儿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状元,弥补他当年的?遗憾。
  现在,在他面前,已再没什么可以阻止他。
  齐慕先剪下一根多余的?枝叶,将常青树修得整齐干净。
  他笑?了笑?,又去找其他可以修剪的?位置。
  正当这时,一个?家仆竟慌慌张张地闯进来,道:“老爷,不好了!”
  齐慕先悠然而从容,问:“什么事?那么慌?别着急,慢慢说,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那家仆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不敢悠哉。
  他急道:“老爷!今日不知怎么的?,竟有渔夫从河中?打?捞上来三尾金鲤鱼,且那三尾金鲤鱼身上还分别三个?字,合起来竟是一句‘状元王’!
  “现在梁城里全都传疯了,说是今年的?状元郎,将来说不定是要称王的?!”
  齐慕先手一抖,将本该修齐的?盆栽,剪出一个?难看的?尖角来。


第六十章 
  茶楼二楼雅间; 谢知秋点了一壶西湖龙井,坐在窗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市井中人?的反应。
  谢知秋此一出金鲤之计; 实则是在赌。
  她?赌齐慕先与皇帝之间; 并不真像传闻中那般亲密无间、情同?父子。
  她?赌皇帝并不会像传闻中那般,毫无芥蒂、毫无底线地信任齐慕先。
  小?皇帝当年身?上两座大山; 一座是太后; 一座是齐相。
  齐相帮年轻天子搬走了太后这一座大山; 自己却还不肯挪窝。
  既然天子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专权都难以容忍,又怎么可?能完全接受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齐慕先?
  天子如今能和齐相一起表演圣君贤相,极有可?能是因为齐相手上的筹码太多; 要处理他付出的代?价太大; 且铲除齐慕先能获得的好处,尚且比不上留着齐慕先能获得的价值。
  齐慕先对天子而言,就?像一只擅自进他家里吃饭的大棕熊。
  这棕熊看着很碍事; 也令人?害怕,可?是对方暂时没有伤害他,两人?偶尔还可?以合作对付对付外来的强盗; 如果他执意赶这只熊,自己反而可?能会受伤。
  故而天子可?以暂时忍受对方住在自己家里,可?以分享自己的食物给他吃; 甚至可?以容忍棕熊在他家里下崽养小?熊。
  然而,对一国之君而言; 绝对不能冒犯的底线; 就?是君权。
  一旦棕熊触及到这个最核心的力量; 就?相当于想?要翻身?做主——不再甘心于在家里吃饭当个食客,倒要杀了他这个原主人?; 真正?掌控这座房子了。
  这一下,就?算主人?明?知打棕熊自己也会受伤,也不可?能再坐视不理——
  这已经危及到他自身?的生命安全,必须与对方鱼死网破不可?。
  谢知秋放出的这三条金鲤鱼,就?相当于往这两个人?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上扔一块硬石头,一下子砸了个大窟窿!
  这等?同?于有人?忽然告诉皇帝这个真主人?,你很危险了,有个身?上长毛的家伙将来要抢你的房子!
  没有明?说是棕熊,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棕熊身?上毛长得最多,最近这熊还在到处找生毛的妙法。
  甭管谣言是真是假,也不用管天子会不会信,对棕熊而言,这是个态度问题。
  放任这么大的熊在家里走很危险,皇帝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而齐相这么多年能名正?言顺、受人?爱戴,打的就?是忠君爱国的旗号。皇帝一旦处理他,自己也要背一个“迫害无辜动物”的道德枷锁。
  要是都有人?这样说了,他这只浑身?是毛的熊还不解释,那也不必再谈什么忠君爱国了,简直是往天子手上递处理他的把柄。
  谢知秋的指尖,被茶盏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接下来,就?看齐相打算如何?反应了。
  是坐视不理,非要让自己的小?熊崽当上状元,任凭君臣嫌隙扩大……还是拔光自己的毛,以保君相关?系相安无事?
  *
  却说此刻,齐慕先正?在家中走来走去,焦头烂额。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谋算落空的错愕感了。
  他得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故意害他!
  齐相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可?不相信专在这种节骨眼上冒出来的“鲤鱼预言”,真会是什么天启之兆。更何?况早上刚捞出来,没多久就?传遍全城,哪儿有这么快的?要说没有人?在背后操纵,连傻子都不信。
  问题是谁放的消息?目的是什么?在这种时候出手坑害他,会不会还有后招?
  齐慕先疑心极重,只一瞬间,脑海中就?滤过了无数种可?能,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行,看谁都有可?能。
  他一路走来,双手血迹斑斑,得罪过的人?太多,实在太多人?想?要他死了,单纯想?哪些是仇人?,根本筛选不出来。
  甚至就?连他一手带大、亲自扶到皇位上的天子,也未必不会贼喊捉贼,故意放这种鱼来试探他。
  那渔夫据说用斗笠遮脸,将金鲤鱼放到集市上,大声喊了几声,等?集市闹起来了就?跑,连巡逻的士兵都捉不着他,后续一下就?没影了,必是预先准备充分。
  他在明?敌在暗,现在再找已然不易。
  眼下,只能先想?想?如何?处理这个忽然丢到他眼前来的大麻烦。
  齐慕先感到头极痛,不由拧了拧太阳穴。
  对方使得这一招,实在够大够狠。
  要知道这三条金鲤鱼一出,相当于直接废掉了状元这个头衔!
  有了“状元王”这三个字,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今年绝不能当状元。
  甚至不单单是今年,三年后、再三年后,当今圣上在世的每一届科举,乃至方朝未覆灭的每一届科举,都不能再争这个状元了!
  鲤鱼身?上仅仅是“状元王”三个字,又没有说一定是今年的状元,也没有说是哪一个状元,会不会本来就?没有特?定人?选,而是任何?一个人?只要当了这个状元,就?能成为天命之人?呢?
  既然如此,今后如果有人?再争状元,争的究竟是状元,还是这个“王”?
  当然,其他人?只是需要向天子亮明?态度、撇清自己而已,当下最危险的,还是他齐慕先。
  他位高权重,明?面?上与天子君臣相友,实则他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甚至胜于天子,与真正?的皇帝相比,几乎只是差一身?黄袍罢了。当宰相当到这个份上,哪怕他口碑再好,也难免会有谋朝篡位之类的风言风语,皇帝更是不可?能不忌惮他。
  而且,天子当然看得出他一直在为儿子谋算,而他的儿子已经是这一届的会元,于情于理,都最有可?能当状元!
  这个时候出现“状元王”三个字,指向性实在太强了,任谁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齐慕先的儿子齐宣正?!
  天子可?能不在乎这个状元究竟给到谁头上,但他一定在乎其他人?尊不尊重他的君权、有没有越俎代?庖的意图!
  “老爷,现在怎么办?”
  家仆战战兢兢。
  齐慕先拧着眉头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半晌,他道:“罢了,去将正?儿叫来吧。”
  *
  小?儿子到的时候,齐慕先已经换好官服,准备出门面?圣。
  他如实对齐宣正?说了三条金鲤鱼的事,也如实告知,他当不了这个状元了。
  齐宣正?显然已经听说了金鲤鱼的事,但他原本寄希望于老爹会有办法,得知老爹居然不打算不计一切手段来帮他拿到这个状元,登时失落无比。
  “爹,只不过是莫名其妙的三条鲤鱼,一看就?是哪个混账东西故意搞您,真有这么严重吗?!”
  齐宣正?满腹委屈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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