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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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皇上允许,臣便?去游说百官,直至前路无阻。”
“……谢知秋,你非要这样为难朕吗?”
“皇上,臣只?是想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赵泽芒刺在背。
谢知秋从头到尾都恭敬地低着头,让赵泽看不到她的眼?神。
然?而赵泽已经十分明白,瞒不下去了,其实从谢知秋踏进垂拱殿,他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装作懵懂。
谢知秋何等?聪明,她怎么会看不穿他左右为难是假,借史守成拖延是真。
赵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知秋,朕怕死。这个理由,你能接受吗?”
*
在被?齐慕先交换身体、关进御史台狱那晚之前,赵泽其实没怎么想过死亡这个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很年轻,身体健康,不愁吃喝,不愁玩乐,即使偶尔生病,也很快就能找到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给他医治。
死,对他来说是很遥远、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当上皇帝以后,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施展一番抱负。
至于?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导致其他后果,他没怎么考虑过,或者即使考虑过,也没意?识到可能引起的恶果。
——直到齐慕先动手。
发现自己一贯信任的叔父裕王竟被?辛国操控,试图谋反时,赵泽无疑是震惊的。
但这件事在还没有威胁到他的时候,就被?揭露并且阻断了。
赵泽十分后怕,但并没有真正被?吓到,只?是增加了警惕。
而齐慕先的事不一样。
他做梦都没想到,他如师如父的长?辈,有朝一日,居然?会想要取他之位而代之!
那一天只?差一点点,只?差那么一丁点他就死了。
要是谢知秋没能进入御史台狱……
要是皇宫的戒备再森严一点……
要是他们没能准确找到齐慕先所?在的位置……
赵泽不敢多想。
他知道自己一只?脚已经进了地府,是有极大的运气,才能从奈何桥上逃回?来。
死里逃生之后,赵泽一下子意?识到很多事情。
他意?识到自己随波逐流就得到的皇位,是多少人垂涎三尺、不择手段也想得到的东西。
意?识到这世上的人待他未必有多少真心,只?是碍于?权势,才依附、尊敬他。
意?识到自己坐在至高的位置,每一个决策都可能招致愤怒和?仇恨,而这种情绪往往有比感?激更强大的力量。
他意?识到,或许对某些人来说,他死了比活着更好。
赵泽以前读东晋名士那些放浪形骸的言行记录,只?觉得那个时代的人真是自由洒脱。
而现在,他却竟那些沉溺享乐、醉生梦死的举止之中,读出了乱世之下朝不保夕的极度悲观与绝望。
他是皇帝。
他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都有可能想要他死。
如果今天不享乐,谁能保证他一定可以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努力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他已经是皇帝了,想要什么都触手可及,他人的赞赏和?后世的称颂不过是附加品。
要是因为做太?过冒险的事而死了,那就什么都不会再有,得不偿失。
*
赵泽回?答谢知秋道:“谢知秋,辛国的军队有可能进犯边境,有可能索要赔偿,但在短时间内,他们肯定不会打到梁城来。
“朕只?要留在皇宫里,辛国对朕就谈不上什么威胁。
“可是你的突火。枪……
“朕知道,这个东西很好用。那一晚,你一个女孩子,拿着这杆枪,骑着一匹马,就让整个皇宫的护卫毫无办法,直接带着朕闯回?了紫宸殿。
“你拿它来保护朕,这当然?很好。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军队人手一把这个东西,等?他们立了军功,强大起来,想要更多的权力了,朕要怎么办?
“有没有可能,这些强大的武器,到头来反而会用到朕的头上?
“这天下这么多人都想要朕的皇位,你如何能保证,他们拿到武器,是为朕保卫江山,而不是拿来害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拉扯这么久; 这一刻,赵泽终于说出他内心?真正的理由。
谢知?秋抬起头来?,心?情复杂地直视赵泽。
若是在两人?初识之时; 那个作书?生打扮、拿着折扇、逍遥自在满街乱跑的赵泽; 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现在,他经历了许多?; 稳重了许多?; 学会了操纵朝纲、观势制衡。
赵泽与先帝安宗; 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血缘极近。
原先谢知?秋全然不觉得二人?相似,他们性?情气质相差太大; 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而如今; 赵泽身上没了那股初生之犊无所畏惧的气势,多?了些圆润隐忍、多?疑猜忌。
这时,谢知?秋才发现; 赵泽与他兄长其实长得极像。
他们本来?五官就没有太大差别?,一旦流露出同样的神采,面颊便逐渐重合。
恍惚之间; 谢知?秋甚至有那么一刹那,分不清站在垂拱殿中的,究竟是赵泽; 还是先帝。
那只跌跌撞撞、跃跃欲飞的雏鹰,才不过短短两年时间; 就已经成了真正的帝王。
赵泽并不介意谢知?秋这样笔直地看他; 但不知?怎么的; 此刻,对方那双清透的眸子; 幽黑得令他心?慌。
赵泽下意识地避开谢知?秋的视线。
他大约也觉得自己这样的说法未免过于因循守旧,缺乏君王气魄,又对谢知?秋道:“当然,朕也不是全无通融的人?,你若真想办工技义学,还是可以继续办,朕会适当地予以支持。
“只是,你还是不要再提军事?改革的事?了,你也要管住工匠学徒,严格限制一部分知?识,不要让他们将?自己的技术运用于军事?与火器,尤其不能造突火。枪。”
谢知?秋:“……”
赵泽不太看得懂谢知?秋的表情。
只是见她不说话,赵泽又有点心?软,格外对她网开一面,又松了几分道:“你若真想造也行,但绝不能运用于边关的士兵,可以只造个几把,由朕赐给绝对信任的臣子,只允许皇宫禁军的极少数人?使用,用来?保护朕的安全。”
谢知?秋静了片刻。
她的目光定在手中的金属枪。管上。
她很清楚萧寻初,还有他的师父、师兄弟曾在这件武器上费了多?少心?血。
萧寻初曾经说过,他的师父耗费毕生心?血钻研此物,是为了让方国军队不再畏惧辛国骑兵,为了让方国不必再向辛国缴纳高额的岁贡,为了让边域的将?士不必用血肉之躯抵御辛国士兵的刀枪冷箭,可以平安回家。
为此,他们一直在谋求出世之机,却没有成功。
现在,谢知?秋可以履行她之前的诺言,让皇上采用突火。枪。
只是,这样采用的方法,算是完成萧寻初他师父曾经的夙愿吗?
“皇上。”
谢知?秋开口。
“突火。枪这件东西已经被制作出来?了,这说明技术上的问题已足以攻克,既然我们的工匠能做出此物,不能保证其他地方的工匠不会做出同样的东西。”
“纵然今日可以通过颁布禁令短暂阻止,可迟早它会从?别?的地方再冒出来?。”
“最?糟的情况,它会为本来?就强过我们的敌人?所用。”
“削弱军队、抑制将?领,或许现在对皇宫来?说更安全,可是同样会增加外部的隐患。”
“若是无法抵御外敌,无法保证最?基本的生活,内部终究会民怨滔天,会滋生对当权者的仇恨。”
“这种事?情,上千年里曾无数次重复轮回。到那种地步,整个国家危在旦夕,皇上纵然贵为九五之尊,难道还能置身事?外吗?”
赵泽默了半晌。
他说:“你说得或许没错,但至少以目前的情况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上百年里,这种事?都不至于发生,不是吗?
“既然朕现在就有很大的机会安度晚年,又何必主?动去加快这个进程,承担本不属于我的风险。
“在上千年里,失传的技术也数不胜数。若是我们不动,其他人?也不会动,甚至根本不知?道曾有这种东西出现过。
“维持现状的话,我国的士兵继续使用刀枪冷器,辛国用的也是刀枪冷器,只需要增加人?口,多?征兵力,就能拖住辛国的军队,即使难赢,也总不至于亡国。边境是危险一点,但至少梁城可以繁华如故。
“至于后?世……后?世那么遥远的事?,就让子孙后?代去烦恼吧。
“只要保持现状,朕也算无功无过。天下大致无事?,都城平安繁荣,而朕也能像以前那样作为皇帝舒适平稳地度过几十?年短暂的人?生,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
另一边,将?军府。
“寻初,之前我问你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庭院前,萧寻光走进萧寻初的院落,在拱门?边对他道。
谢知?秋搬出将?军府后?,萧寻初的院子里便没了紧要秘密,原先严格的守卫早已取消,萧寻光自可以自由出入。
不过萧寻初的院子依旧是他的工作室,萧寻光刚一进去,就见里面堆满了各式墨家奇器,由大到小?形状不一,锐器和看着骇人?的诡异物件亦不少,若是有人?误入此地,只怕要以为这是什么妖魔鬼怪住的地方。
萧寻初本人?就在一个器械后?面,他不知?在干什么,只听那器械咔嚓咔嚓作响,看着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用处。
凭萧寻光对弟弟最?近状况的了解,猜这大概是他匿名从?哪个权贵手上接的单子。
器械挡住了萧寻初的脸,从?外边看,只能看到他长发披散,颇为随性?。
若是平常,萧寻初动起手来?就很难叫得动,不过他现在在做的是旁人?委托之物,兼之又快做完了,萧寻初似也有些心?不在焉,萧寻光一进来?,他就有了反应。
听到兄长的话,萧寻初思量片刻,道:“容我再考虑一下。”
萧寻光一叹:“寻初,你这是将?我当作你的后?路啊。”
萧寻初笑了下,抬手旋上了一个小?机关,没有否认。
萧寻光又问:“你迟迟下不了决定,可是因为那位谢家小?姐?”
萧寻初不置可否。
萧寻光双手环胸,靠到墙上,有些无奈。
他说:“男儿志在四方,谢小?姐的确是个奇才,不过你也不是她身上的物件,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和她黏在一起。
“你也有你自己的志向,若是与男女之情相冲突,有所取舍也再所难免。
“我看谢小?姐通情达理,并非耽于情爱之人?,她若真心?将?你当作伴侣,也会尊重你的决定。
“谢小?姐多?半会留在梁城,她好不容易以女子之身踏上仕途,放弃确实可惜。
“可你不同,你纵然像你叶师兄那样走谢小?姐的路子入仕,顶多?也就混个小?官,还要受朝廷制约,束手束脚,虽说有了正当职位和俸禄,但反而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研究你想研究的东西。
“你看这些权贵找你做的东西,你就知?道他们核桃大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留在梁城做这些糊弄权贵的玩物,混个还不错的荣华富贵,当真就是你的志向吗?”
萧寻初闻言,又笑了笑。
“哥,你说得或许没错。”
他道。
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只是一旦有了对某个人?的眷恋,难免会有所牵挂。
他迟早要跟谢知?秋正面说明这个问题,但想到离别?,又不禁有所感?伤。
萧寻初考量片刻,说:“哥,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不该迟疑的时候不会优柔寡断。
“不过你也清楚,正如谢知?秋所言,即使以朝廷之力,也要至少三年才能有与辛国对抗之力,而义军力量更为微薄,现在又何尝不需要休养生息?
“至少在当下,还不到我必须要做抉择的时候,我尚可可以一边帮助义军,一边留在梁城,也算鱼与熊掌兼得吧。
“谢知?秋那里,我会和她商量。”
萧寻光闻言,便不再催促。
萧寻初的这一句话,已经几乎是承诺。
诚如弟弟自己所说,现在并不是一定要把他捆到西北去的时候。他得到弟弟承诺之言,已经足矣。
萧寻光自己孑然一身,自然想去哪里随时就走,但萧寻初已经有了心?上人?,小?两口想要多?在一起一些时日,也是人?之常情。
谢知?秋不像普通女子那样,会愿意夫唱妇随,她有自己的事?业要做,一旦一直同行的两个人?有了对未来?抉择的重大分歧,往往意味着分别?。
至于能不能重逢,多?少有点看命。
尤其是涉及战事?,一不小?心?就会生死相隔。
萧寻光思及此处,不由郑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搁了一盏灯笼,手艺十?分精巧,竹条镂空制成兔子望月的形状,一旁还有秋叶之景,似乎隐隐寓意谢知?秋的名字,不像是外面卖的,倒像是自家弟弟的手笔。
萧寻光出声问道:“那是要给谢小?姐的?”
马上就到中秋了,届时也会有灯会。
虽说中秋的气氛不像上元节,但年轻男女碰面互相赠个灯也是常事?,这两个人?感?情又正是浓稠的时候,多?半会相约见面。
萧寻初果然没有否认,道:“是。”
萧寻光顿时有种拆散有情之人?的罪孽深重之感?。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道:“抱歉,寻初。”
萧寻初失笑:“怎么说得好像我和谢知?秋再也不会见面了一样,就算分别?一段时间,也不意味着一定有缘无分吧。”
当然,至此一别?,再无缘相见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很大。
萧寻初望了一眼那盏花灯。
谢知?秋有她的才能能做到的事?。
而他也有他的。
世俗观念认为,男人?本就该以大志为重,不该将?小?情小?爱至于理想之上。
萧寻初却不会这样解释。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想要保护的人?。
他知?道自己留在梁城很难做到什么,唯有换一种方式守护这里的山川河海,才能保护生活在这里的谢知?秋。
不过……
萧寻初迟疑了一下,忽而道:“其实我觉得,事?情未必不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什么意思?”
“谢知?秋最?近在朝中的情况,一直不是很好,即使是她,也有些吃力。而且,我有时候也会见她流露出犹豫的神情,像是在权衡什么似的。”
说到这里,萧寻初顿了一下,才言:“……说不定最?后?鱼与熊掌兼得的,不是我,而是哥哥你。”
*
从?皇宫回来?以后?,谢知?秋回到了自己房中。
她手持突火。枪,指尖轻轻抚过铁管,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
谢知?秋一直以来?的意图,都是说服赵泽进行军事?改革。
可是与赵泽交谈之后?,她却感?到前路是一整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茫茫的沉暮,似乎连呼吸都会吞噬。
赵泽是不太可能答应使用突火。枪。
不光是赵泽,先帝、先帝之前的先帝,无论是往前数已经亡故的皇室先祖,还是往后?数后?面会降生的赵泽的后?代,都极可能不会答应在军队里用突火。枪。
原因无他,上位者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而不思改变、压制他人?,就是最?简单保险的方法。
唯有身处劣势、还有机会往上爬的人?,才会有强烈的渴望去寻找超越的手段。
于赵泽而言,辛国纵然侵略边境,但不太可能攻打到梁城,威胁不到他。
可是若是有人?想要夺位,而且进了皇宫,那他一定会被杀死。
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