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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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谢知秋想要这样的东西,她大可?以在自己才女名声最显的十?五六岁就守株待兔,从愿意与谢家结亲的人里选一个门第?最高的嫁过去。
最简单的,她可?以直接嫁给秦皓,秦皓当时已经?考中解元,凭他的背景人脉,如何会瞅前程?
但谢知秋没有选这条路。
她选了最险、最没有可?能的道路,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绝不愿兜兜转转,再回到旧路上去。
“皇上所?言甚是,臣配不上皇上。”
谢知秋重新俯身,叩首于地,慢慢说道。
“皇上如此厚爱,臣感激不尽,亦深知皇上苦心。但臣之所?以不答应皇上,并非不满皇上的付出,而是臣不能为之!”
“不能?”
赵泽愣了一下,他倒没想到谢知秋会这么说。
不过谢知秋说她是客观意义上不能答应,远比谢知秋宁愿冒着惹怒龙颜的风险、也不愿嫁给他这个皇帝好接受许多。
赵泽问:“为何不能?”
谢知秋道:“臣的事情风风雨雨,已经?在外流传多日,就连臣远在千里之外的师父也有所?听闻。臣的事情传到师父耳中后?,师父惊得当即写?了一封疾书,用最快的速度托人带到臣这里——
“信中,师父反复叮嘱,说臣能有此机缘,身为女儿身却?得以有机会辅佐皇上,是天大的福分。但臣万万不可?恃宠生娇,生出不该有的非分念头。
“臣与皇上年龄相近,臣以女子之身辅佐皇上,本?就是一桩易惹非议之事,理?应比寻常男子更守君臣之礼,万不可?以色侍君,走捷径之路。如此,才能向后?世证明,皇上无论是以前还是今后?,力排众议任用臣都没错,确为千古难得的明君!
“群臣反对臣入仕,本?就是因为男女有别,若是皇上让臣入后?宫,又在后?宫中听臣谏言,必会有人说皇上是被美色所?蛊惑、让后?宫干政的庸帝,于皇上的名声不利!
“师父在信中言明,他人远在金陵,却?也能感受到皇上登基以来,整个方国日新月异的变化。师父认为,皇上慧眼识珠、用人不拘一格,这等通透,古今难得,皇上虽尚且年轻,但将来潜力难以估量,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与汉文?帝刘恒、唐太宗李世民齐名的明君!
“如此,臣能辅佐圣上,已是三生有幸,臣必须约束自己,决不能让皇上因为臣这个女子功亏一篑、留下污名!
“是以,臣感激皇上为臣考虑的一切,但师命难违,恕难从命。还请皇上谅解。”
赵泽闻言一愣,迟疑道:“你的师父,我没记错的话,是甄奕吗?”
“是。”
谢知秋一边回答,一边从袖中取出书信一封,递给皇上,道:“师父千叮万嘱之言,臣万不敢忘,因此特意将此信不离身带在身上。若是皇上不信,可?以过目。”
甄奕师父在离开梁城前,曾给她留下一封盖了他私人印章的空白信。
谢知秋知道如何模仿甄奕的笔迹,他便让她自己斟酌内容,如果遇见能对她有帮助的人,便可?随意使用此信。
师父的恩情,谢知秋多年来感激不尽。
这封白信,她本?不想轻易使用,但如今已经?到了她能否继续为官的关键时刻,她必须赌上自己身上的所?有筹码。
既然事先已经?觉察到了赵泽对她有异样的想法,谢知秋自不会全无准备,正好也可?以拿这个来当幌子。
方国重尊师重道之礼,若有师父的耳提面?命为借口,肯定比她直接拒绝赵泽,给赵泽的刺激小得多。
而且甄奕在方国是真正的名士,为人谦和友善,为官期间从不与人结仇,人至高位却?又急流勇退,显得不慕名利、德高望重,无论朝内朝外评价都很高。
在方国,其声望甚至不亚于鼎盛时期的齐慕先。
若是借师父之口劝说赵泽,想必比谢知秋本?人的意愿更有效。
赵泽缓缓接过书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的结尾有甄奕的印章,字迹也似乎确实是甄奕的字,他看了开头,似乎内容与谢知秋所?言大差不差。
谢知秋深吸一口气?,再度清朗开口道:“皇上,您早有发妻,皇后?娘娘端庄贤淑、门第?高贵,与臣不同。若皇上打算娶臣为妻,那势必要废后?,臣敢问皇上,皇后?娘娘这些年对皇上忠心耿耿,可?有过错?
“皇后?乃太后?娘娘当年亲自为皇上选的结发之人,其中考量,皇上想必比臣更清楚。
“权势之衡,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若轻易废后?,只?怕风波未必比让臣为官小!更何况,皇上废弃由太后?娘娘亲自挑选的皇后?,只?怕亦有违孝义,于理?不合,非但会寒太后?娘娘的心,恐也会给百官议论皇上的话柄。
“臣身为皇上的臣子,长久以来受皇上恩泽,臣自感激涕零,如何能让皇上因臣,平白背上如此恶名?!”
谢知秋这话说得狠,直接将孝道的帽子叩在了皇帝头上。
但赵泽是性情中人,若是不将话说死?,难保他不会因为心存侥幸,后?面?又有什么麻烦的举动。
谢知秋早已打定主意,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必定要在今日彻底断绝赵泽任何可?能是对她的想法!
谢知秋定了下神,又铿锵有力道:“师父信中有言,皇上用臣,必当受阻。但如今朝臣争议,不过一时,实际的功过如何,后?人自有评说。
“只?要臣与皇上共塑君臣之典范,共创盛世,后?人自会看清孰是孰非。而当下高举礼制旗帜的愚臣,反倒要成为千古笑柄!”
谢知秋一番慷慨陈词话音刚落,不等赵泽有什么回应,只?听门外传来一个沉着的女声,慢慢地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应对之策。想不到就连哀家,都是你的托词之一。”
第一百六十七章
垂拱殿两页殿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中年女子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踏入殿中。
这女子已是昏年,身着深青色红腹锦鸡纹袆衣; 腰系朱锦革带; 头上并未戴冠,只用了几支素木簪; 衣着乍一看并不复杂; 有近暮之人?特有的低调简约; 但细看却有雍容之气。
她耷拉着眼睑,手持佛珠,不似华贵的宫中女子; 倒像是哪个佛堂走出来的老?太君。
然而; 纵然眼前的女子打?扮内敛,凭她衣裳上的花纹以?及一开口的自称,还是极容易判断身份。
——世上能有如?此?做派的; 仅有一人?。
那就是方?和宗之妻、方?安宗与当今圣上两朝皇帝之母,一度垂帘听政、与女子之身把控整个朝纲的顾太后!
谢知秋心头一惊。
顾太后当年与齐慕先两虎相争,最终顾太后失势; 这一局以?还政于子告终。
从此?之后,顾太后长居于慈宁殿,深居简出; 鲜少在朝臣面前露面。
是以?,谢知秋为官数年; 哪怕一度高居参知政事之位; 也从没见过这位威名赫赫的顾太后。
而这一刻; 顾太后竟然亲身出现在了这里!
谢知秋心中登时升起些不好的预感?——
方?朝宫中分外朝与内廷,垂拱殿已是外朝范围; 这里本是后宫女子不可涉足之地。
然而,顾太后毕竟是曾经垂帘听政的女子,显然不在此?约束范围之内。
赵泽在召她进?入垂拱殿后,明明已经屏退众人?,照理?来说,外人?皆是不可擅入的。
可是顾太后,非但在这种情况下走到?了垂拱殿外,她就在门口听着,居然没有一个人?阻拦她,也没一个人?敢通报给皇上!
谢知秋毛骨悚然。
光凭这一点,就可看出太后虽说失了势,但在宫中的余威仍不可小觑。
谢知秋原先说的那些借口,都是想好了说给赵泽一个人?听的,绝没想到?还会多出太后这么一个听众!
赵泽的性情她十分熟悉,左右出不了大错。
可太后就不一定了,她与太后本人?全无?接触不说,就凭太后以?女子之身掌权十五年之久,她的阅历和谋策就远在年纪轻轻的赵泽之上!能蒙赵泽的话,未必蒙得?了她!
想到?太后在门外一开口就点破了她所言之语乃是“托词”,颇有些来者不善之意,谢知秋后背一瞬就被冷汗浸透。
她面上不敢露馅,只立即跪着叩见太后。
赵泽见太后居然在门外,一时也有些慌张,问:“母后,您怎么到?垂拱殿来了?”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太后在垂拱殿中行走,如?若入无?人?之地。
她身旁的嬷嬷一直恭顺地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多说,极力降低着在太后身边的存在感?。
赵泽见太后眼神寻找着座位,连忙主动过去,扶着母后坐下。
太后从容入座,然后,她的眼神落在恭敬跪于地面的谢知秋身上。
“你就是谢知秋?”
她问。
谢知秋不太清楚太后的意图,只得?中规中矩地答道:“是。”
“哀家?虽耳闻你的事迹已久,倒还是第?一次真?正见你。”
顾太后语气波澜不惊,这样的腔调,让谢知秋难以?从中判断这位高女子的情绪。
只听顾太后对赵泽伸手,道:“泽儿,她那封甄学士的信,给哀家?看看。”
“母后要看?”
大约从小顽皮的小孩在自己父母面前都有点发?怵,赵泽明显会怕顾太后。
不是那种对权势的忌惮,而是恭敬中夹杂了三分老?鼠怕猫的害怕。
赵泽缩了缩脖子,哪怕人?已经是皇帝了,母后一开口,他还是老?老?实实将手上的信交给了太后。
顾太后耷拉着眼,拿到?信,没急着看,倒是先用手触碰信纸。
她摸了摸墨迹,又轻轻摩挲指尖,像在检验墨迹的湿度。
“——!”
谢知秋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过了片刻,只听顾太后似笑非笑地道:“倒的确是甄学士的字。就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甄学士虽比过去年迈,但笔迹还是同年轻时一般苍劲有力,甚至乍一瞧还好看了一点。”
太后与皇上不同,甄奕任礼部尚书时,有相当一段时间就是太后本人?掌权。太后这些年不知批过多少甄奕呈上去的奏折,对甄奕的字肯定比赵泽更熟悉。
谢知秋听不出太后这话是不是别有所指,但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脏突突直跳。
她只得?强忍紧张,静静地等着后文。
只听太后又问:“甄学士信中还提到?了一位在工部任职的叶大人?,我记得?……这位大人?是去年谢大人?还任大理?寺丞时,以?萧寻初的身份向皇上举荐的吧?”
谢知秋应下:“是。”
太后说:“这叶大人?是那萧家?二公子萧寻初的师兄,萧寻初认识他合理?。你与萧寻初交换了身体,想必这些年也彼此?交流了不少,你认识他师兄也合理?。不过,这甄学士本是你的师父,他怎么也认识这位叶大人??”
谢知秋面不改色,只道:“我这些年仍以?谢知秋的身份偶与师父通信。我用萧寻初的身体之时,偶然发?现他这位师兄是个可用之才,因此?特意写信征求了师父的意见。
“我是征得?师父同意后,才尝试向皇上举荐叶青叶大人?。是以?,我师父不但知道叶青此?人?,还对他颇为赞赏。”
谢知秋表面镇定,实则内心相当不安。
她的确在师父的信中提到?了叶青。
这其实是一道双保险——
谢知秋并不敢完全肯定,她在说服皇上不让她后宫的同时,还能让皇上保她入朝为官。
若是她今后真?的失势,叶青是她当萧寻初时保举的人?才,恐怕也会受到?大影响。
谢知秋认为,哪怕她自己无?法继续为官,至少也要保下叶青。
所以?,她特意在师父给的信后半段中夸奖了叶青。这样,叶青就能从她这个有争议的女官员所举荐的人?才,转变成名士甄奕亲笔推举的人?才。
凭甄奕的名气,叶青之职,必可无?忧。
让墨者有机会为官,这是谢知秋当初想要利用萧寻初的身体时,就许下的承诺。
自己许下的诺言,她必会践行。
这样一来,即使她将来真?的无?法让他们的墨家?学说得?见天日,好歹能保住他师兄做官的机会,两人?也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此?策用在赵泽身上,谢知秋敢打?包票一定没问题……但在太后面前,她一下没了底。
空气莫名寒冷,像凝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将时间冻得?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太后淡然开口:“也是。工部那些官员大部分都是读四书五经考上来,不情不愿被分到?工部,不少人?此?前甚至对营造工技之事一窍不通,哀家?瞧着都害怕。这里面能有个真?正懂行的,总归是好事。”
这一句话,瞬间让谢知秋放了心。
但下一刻,太后忽将手中信纸方?向,一双深沉的眼眸看向谢知秋。
她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你的脸。”
谢知秋一愣。
她方?一抬首,太后便伸出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太后似乎端详了她一番,忽而浅浅弯起嘴角。
“长着这么一张乖巧柔顺的面孔,怎么偏生了这么一双眼睛,还满身的反骨。”
太后脸上的浅笑,让谢知秋觉得?看不清深意。
她道:“有趣。哀家?这一生见过不少人?,大多一点小事就吓个要死,变得?唯唯诺诺、寸步难行。闺中女子受限颇多,历事历得?少,更是捏着捏着就个个都成了温顺的样子。哀家?好久没见过你这样胆大妄为的丫头了。”
但话到?此?处,她又话锋一转——
“可惜。哀家?不喜欢被人?利用,更不喜欢被人?拿在手里当作棋子。你犯了大忌。”
言罢,顾太后收起手,将甄奕的信递还到?谢知秋手上,起身就要离开垂拱殿。
然而,在彻底离开之前,她又回头,深深看了谢知秋一眼,道:“今日之事,哀家?会一直记着。谢知秋,好自为之。”
*
却说太后摆驾回宫后没几日,忽然兴致到?来,在宫中办了一回春日赏花会。
朝中高官家?眷,均在受邀之列。
太后已多年不曾设宴了,难得?出山一次,似有异常,但无?人?敢不来。
花会当日,宾客齐聚,众人?以?太后为中心,却都小心翼翼,不敢逾礼。
会中,太后貌似不经意地道:“前几日,哀家?午后小憩,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天顺元年,先帝刚刚去世,哀家?悲痛不已,天天以?泪洗面。”
“直到?有一个秋夜,哀家?在梦中得?见先帝。先帝乘一尊莲花而来,还领了一个女童给哀家?看。”
“先帝说,两名皇子尚且年幼,他却重病而亡,想到?少帝将主江山,身边又有谗佞假作忠臣,他实在放心不下。”
“万幸,女娲娘娘念其生前功绩,特赐她身边补天所留五彩石所化的童女下凡,辅佐少帝,巩固江山。”
“那五彩石女虽是女身,但自有女娲娘娘神迹庇护,另有一番机缘,使其得?以?协助少帝,惩奸除恶。”
“先帝叮嘱哀家?,若遇到?此?石转世之女,务必帮衬一二。”
“说来惭愧,哀家?一梦惊醒,对梦中所遇之事,便朦胧糊涂。何况哀家?年事已高,头脑已不及之前,时间一长,又一直没见什么灵石女童,就将这事忘了。”
“直到?前几日,哀家?去瞧皇上,正好遇见他召见谢知秋。”
“哀家?一见那谢家?姑娘的脸,就惊到?了。”
“她那相貌,与十几年前先皇梦中带给哀家?看的那个莲中童女,一模一样。”
第一百六十八章
“邦国兴盛; 重在学子。天下英才,会于国子。”
“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