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臣攻略手册-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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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被人拿烂菜叶子砸,那还不算狠的。”她停了笑,若有所思,“可见之前拿打狗棒驱散太学生,手下留情了。”
——
‘南门下打狗棒’的故事,并没有京城里发酵出更大的风波。
就在太学生们摩拳擦掌、准备换个宫门再度跪谏的时候,一件更大的国事发生了。
鸿胪寺按照政事堂批复下去的草拟章程,拟定了一封国书回函。回给突厥的国书用词激烈,把新任大可汗骂得狗血淋头,严词驳回了公主和亲的要求。
国书三日之内就送过了边境。朝廷里所有人原以为是一场骂战的开始。
结果却大出意料。
大闻朝这边克制着未起兵事,突厥新可汗居然发兵了。
发兵五万轻骑,从西北边大片的砂石荒漠边缘,薛延陀部落老巢的发源地附近,旋风般越过了边境,轻易打垮了边城的数百守军,绕过一截坍塌的砖土长城,直扑南下。
但因为他们越境的地域太偏,周围是数百里无人的荒凉荒漠地带,距离紧要的中原腹地地带有千余里,隔绝着大山大川的险恶地形,突厥的这次大胆越境,一时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威胁,只是不时有劫掠村落、屠戮百姓的消息传来京城。
但挑衅意味明显,朝廷上下炸开了锅。
请战的呼声大起。
“原来对方之前送来的那道国书,也是在等一个借口,等我们拒绝和亲,他们就准备对我们发兵了。”边境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瞬息万变,姜鸾一天天地看得牙疼。
她跟东宫属臣们商量着,“现在怎么办,东宫要不要主张出兵?”
东宫几位属臣一致建议姜鸾不要急着拿主意。
先观望政事堂的动静。
————
政事堂三位重臣有三个主意,李相坚决主和,要和谈。裴显主战,前日里上书自请领兵。
崔中丞也主张打,但是他避开了裴显和谢征,主张调动其他地方的兵将,调去西北和突厥新可汗打。
如今政事堂里缺乏了能够一锤定音的宰臣,决意不下,上奏给了圣人。
姜鹤望愁得揪下来一撮头发。
就在朝廷犹豫不定的时候,边境传来消息,突厥大可汗的轻骑快速南下,劫掠了十来处边境村庄,掠走了大批牛羊妇孺,他们行军的速度太快,始终没有遇到像样的守军。
原本大军行进的方向散漫不定,自从数日前,突袭了凉州治下一座两三万人口的边城,边城守将弃城逃走。
他们见识了城中繁华,劫掠了大批金银器皿和行商皮货之后,突然下定了目标似的,五万轻骑扔下了所有之前劫掠的牛羊妇孺,改往东南方向急行军,直奔京城方向而来。
最新的消息,突厥轻骑已经在贺兰山了。
朝中文武朝臣大哗,一片混乱。
这下,就连之前的主和派也主战了。
裴显却更加地出不去。他身上担着京畿城防的重任,京城不容有失,端庆帝把他召去紫宸殿,郑重和他交代,务必要守好京畿。
点将出兵迎战,还是点了谢征。
带着他麾下的五万腾龙军嫡系前去西北迎战,再下令太原府守卫的五万边军听从谢大将军调度。
端庆帝又叫了李相说话。李相如今是政事堂里资历最老的老臣,他叮嘱李相粮草调度一定要跟上。大战在即,兵部急用钱,户部尽快拨足军饷给兵部。
李相唉声叹气地从紫宸殿出来。
“处处都伸手讨钱。辎重要钱,粮草要钱,兵器要钱,”他愁眉不展地和自己的户部同僚发牢骚,“钱从哪里来?国库都掏空了!”
户部官员们同样绞尽脑汁,低声提议,“还有皇家内库啊,李相公。去年先帝在世时,曾经拨走了去年国库收入的四成,放在内库里,说是要修缮殿室。后来也没见动工。那笔钱应该还在内库里……”
“皇家内库空的。”李相冷笑,“老夫想不到这笔巨款?去年圣人登基不久,老夫就厚着脸皮去讨要了。圣人当场把内库钥匙都拿来了,老夫进去内库里转了一圈,里头除了剩了些历代积攒下来的金玉礼器,比咱们户部的仓库还干净!”
户部同僚们震惊了,“那么大一笔钱款……都没了?”
李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了。”
当时,端庆帝叫出了几个御前内侍,都是从前延熙帝身边服侍的。资历最老的徐在安徐公公叹着气,跟李相细细说了个分明。
那笔钱以修缮殿室的名义弄进了内库,压根就是借口。
延熙帝把巨款的绝大部分,暗中塞给了当时盘踞城外不走的三路勤王兵马里的两支,要他们做皇家手里的枪戟。
谢征不听话,延熙帝恼怒没给他。
另外两支勤王兵马的主帅,当着延熙帝的面赌咒发誓,效忠忠心。延熙帝龙心大悦,暗中赏赐下了大批巨款财帛。谁知道其中一支拿了钱就退兵了,把延熙帝气得不轻。
剩下的大部分财帛,给了看起来最好用的朔方节度使,韩震龙。
韩震龙进宫一次,搜刮一次,把延熙帝手里的皇家内库搜刮了个干净。
端庆帝登基后,有天突然想起了开内库清点余财,对着空荡荡的内库,人都懵了。
这才有了后来宫里节约开支,太妃们的秋冬衣裳用度都裁剪了,顾娘娘的殿室里连支蜡烛都不用的事。
“突厥人对我们先动了兵,这仗无论如何也得打了。没钱也得变出钱来。”
李相冷笑,“国库没钱,内库也没钱,不是还有富得流油的四大姓和勋贵高门吗。老夫拼着这张脸皮不要了,挨家挨户地募捐去。”
京城四大姓倒了卢氏,又有什么打紧。
倒了个范阳卢氏,新补上了河东裴氏。四大姓还是四大姓。
还有闷声发大财的宗室们,宗正寺伸手要钱的敕书一上就是几十本,年年从户部掏走多少钱。
还有移居离宫静养的裴太后,谢娘娘,哪个不是带着金山银山去的离宫。
李相在圣人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人被逼急了,这回发了狠。
情势跟去年掉了个整个儿,他直奔裴显的兵马元帅府,户部的衙役围堵了正门,当街讨钱来了。
裴显当时正在路上。
今天半道上碰着了姜鸾的马车,形制简朴,泯然街头,要不是文镜跟着车,几乎就要当面错过。他一看就知道,应该是从京兆府出来。
他下马过去,在街边说了几句话,见姜鸾心事重重、不怎么愉悦开怀的模样,问她怎么了,姜鸾不肯说,只趴在木窗棂边,摇了摇头。
裴显心里微微一动,提了句,“寒舍新得了一盆上好的企剑白墨,昨日刚开了花。好物难得,可否请殿下移步鉴赏?”
姜鸾原本低垂的视线瞬间抬起,盯着他瞧了一阵,抿着嘴笑了。
兵马元帅府的兰草都是从哪里得的,她会不知道?
前几日书房里那盆兰花又烂根死了,她昨天叫白露在东宫里精挑细选,挑了最好的一盆送去,墨兰品种里罕有的企剑白墨。
昨天下午才送去兵马元帅府,今天街上碰着,就极正经地喊她‘移步鉴赏’。
姜鸾觉得有意思极了。
“企剑白墨,稀罕的墨兰品种,竟然叫裴中书得了?”
她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如此珍品,难得一见,本宫倒是要好好观赏一番。那就劳烦裴中书带路吧。”
文镜扶额,默默地走远了几步。
昨天白露在廊下蹲着挑兰花的时候,他就在庭院里瞧着。
那盆企剑白墨,还是请了他的亲卫送去的兵马元帅府……
算了,两位高兴就好。
姜鸾今天出宫时的情绪不大对,原本心绪低落,和裴显说了几句,兴致渐渐地高涨起来,一路和裴显说着闲话,车驾转去兵马元帅府的方向。
转过弯,远远地就瞧见了大群户部衙役堵了门,门外一圈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百姓。
姜鸾瞧着这场面眼熟,依稀有点像去年的街景。
只不过去年时裴显发兵围了李相的官邸讨军饷,今年风水轮流转,轮到李相到他这儿堵门来了。
李相是文臣。文臣带人堵了武将府邸的门,真是京城罕见的大热闹。
东宫马车索性停在路边,和大群探头探脑的百姓混作一处,也凑在街边看起热闹。
李相摩拳擦掌地捋了袖子,立在兵马元帅府的乌头门外,正高声往里喊:
“裴中书何在?跻身京城四大姓的高门大户,手里漏点余财,即可充作千百将士的军饷。户部缺钱哪!”
裴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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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李相头一次登门; 头一次见识了赫赫兵马元帅府里的寒碜书房,视线落在四面光秃秃的白墙之上,震惊地盯着猛瞧了半天。
“裴某没钱。”宾客落座; 裴显捧着亲兵送来的热茶,不咸不淡地开口了。
“之前查抄卢氏; 一时贪心,吞了六千两金。后来被卢四郎敲了登闻鼓; 裴某当着皇太女殿下的面谢了罪; 第二天一辆车拉去你们户部; 李相亲自接手清点入库。忘了?”
“老夫不敢忘。”李相不仅记得,而且连当日清点的零头都记得清楚。但又有什么用呢。
“六千两金入库; 实乃杯水车薪。一场大战就在眼前,处处都要用钱; 但国库穷啊。河东裴氏也是绵延百年的赫赫大族; 三任节度使的深厚积累; 钟鸣鼎食之家。老夫实在迫于无奈,这张脸皮都不要了; 今日登门求些募捐。户部真没钱了。”
“实不敢当。钟鸣鼎食之家,说的是太原王氏这般的深厚底蕴的百年世家,不是裴某在荒漠边境吃沙子动刀枪的武将家族。”
裴显不动声色,几句言语推得一干二净。
“吞了六千两金; 全吐给了你们户部; 还在御前得了一顿申饬,被罚了三年俸,裴某手头比户部更穷啊。李相与其在兵马元帅府里耗时间; 不如出门前行; 沿着大街过两三个坊; 直奔太原王氏的主宅募捐?王氏百年底蕴,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李相定然收获丰厚。”
李相见他油盐不进,心里焦躁,按捺着喝了口热茶。
下一刻,噗地全喷出来。
“咳咳咳……这是什么水……”
“李相见谅,”裴显自己也喝了一口手里的茶,四平八稳地放下了。
“府里的亲兵不会茶艺,只会用灶上烧开的热水冲茶,沾了点昨晚锅子的油腥,李相将就着喝点。”
一场会面不欢而散。李相拂袖而去,怒冲冲地出门上马。裴显在门口目送,看他的方向,果然是直奔王氏大宅所在的方向去了。
等李相带着户部衙役走远了,门外斜对面的深巷里,一辆停了许久的寻常马车缓缓驶出,停在兵马元帅府的乌头门外。
姜鸾下了马车。
“你又说了些什么,把李相给气成个紫茄子?”姜鸾若有所思地盯着李相奔远的马背, “他登门募捐,也是为了筹备军饷。你没给他?”
裴显领着姜鸾往门里走。
“没钱。”他理所当然地道,“之前登闻鼓那桩事,御前被罚了三年俸,能供养全府吃喝已经不错了。”
姜鸾停步,回头又瞄了眼李相远去长街尽头的背影。五十来岁的人了,在大街上打鞭催马,从背影里都能瞧见旺盛的心火。
“一毛不拔,你真要把人得罪狠了。我手里还有五千余两的金铤,前阵子私下里拿去融了,重新融成了五十两一锭的大金锭。回头我用你的名义,给户部送五千两金去吧。”
裴显道,“不必。”
姜鸾不听他的。“瞧瞧你把事做绝的路子。去年才入的京,给自己竖了多少对手?李相性情算是圆滑的,跟你天天在政事堂早晚见面,你要跟他再撕破一回脸?不行,五千两金必须得给他。做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显也不再反对,“阿鸾体恤,我承你的情。”
姜鸾好笑地瞄他,“我都掏了五千两金了,换你一句实话。你手上真没钱?”
裴显镇定地走出几步,回答,“兵马元帅府里没钱。”
姜鸾点点头,那就是钱不在京城里的意思。
“钱帛落于别人手里,去了何处可不一定。”裴显又往前缓行几步,额外解释几句,
“捏在自己的手里,从粮草,军饷,兵器,辎重,就连送去边境的押送队伍,都可以一手筹备。”
“是你会说的话。”姜鸾失笑,“但朝廷运作繁杂,不能都捏在一个人的手里,还是需要分工。找个放心的人,这些筹措准备的繁杂庶务还是分出去一些的好。”
裴显不置可否。“那就找到放心的人再说。”
两人走过庭院的长夹道,熟门熟路地进了书房。迎面宽大的书案上摆放一盆显眼的墨兰,枝叶雅致墨绿,玉白色花瓣伸展,赫然就是昨日刚送过来的一盆兰草珍品,企剑白墨。
两人前后进了书房,当然不是真的‘鉴赏珍品墨兰’。裴显关了门,开门见山询问,
“阿鸾心里有心事?少见你郁郁不开怀的模样。”
姜鸾心里确实不甚开怀。几件事积压到了一处。
二姊自从太行山下回来,就时不时地惊做一次噩梦,梦魇时会惊叫出声,梦里会落泪,还会含糊呓语几声。谢征每夜陪伴身侧,见情况不对就把人推醒,有一次听见姜双鹭梦中竟然惊喊出清晰的一声:“韩震龙!”
谢征私下里找过姜鸾,沉重地提起这件事。
朔方节度使韩震龙,去年八月里领兵潜入宫禁意图作乱,当夜即被处死,定的是谋逆重罪,夷了三族。
姜双鹭从未亲见过韩震龙。她不怎么关注政务,白日里谢征试着问起几句,她甚至连韩震龙是什么人都想不起。
谢征和姜鸾说,“只怕是战场招惹了尸阴气,惹来凶煞怨魂纠缠。”
当时谢征还庆幸,只要他抱着妻子入睡,整夜不放手,她就整夜不会有梦魇。偶尔他睡着了一会儿,姜双鹭陷入梦魇,只要他及时醒来,把人推醒,姜双鹭就会迅速遗忘了噩梦,白天里安然无恙。
但谢征昨日被召入宫里,御前领了虎符和调令,领兵十万,五万腾龙军,五万太原府边军,三五日内就要出征迎战了。
二兄那边,他和虎儿父子俩相处的好。紫宸殿里的几个老资历的御前内侍都是从小看着明宗皇帝的几位皇子公主长大的,待虎儿没有椒房殿里的宫人们那么慎重恐惧。
虎儿最近爱四处爬动。端庆帝最喜欢的,就是坐在龙床上,让人把虎儿往门口一搁,小家伙手脚并用地翻过门槛,飞快地爬过来,扒拉着龙床的紫檀木架想要站起身。端庆帝就会哈哈大笑着让人把他抱上来,让胖小子亲他一脸口水。
但顾娘娘的反应不寻常。
虎儿被送进紫宸殿的当夜,顾娘娘脱簪跣足,只穿着一身素白单衣,神色凄婉地跪在紫宸殿外,把当值禁卫和宫人齐齐吓了一大跳。
顾娘娘对着关闭的紫宸殿门叩首,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妾不堪居后位。自请废为庶人,幽居冷宫,只求圣人把虎儿还给妾!”
端庆帝原本听说了发妻脱簪跣足地跪在殿外,还吃惊地叫人去搀扶她,正在斟酌着说些什么抚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