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臣攻略手册-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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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鹤望派了徐公公来,召她去。
徐在安公公半路上低声透了句底,“圣人和顾娘娘还是头次吵嘴,哎,发了整夜的癔症,早上清醒过来了,人就坐在那儿掉眼泪。掉了会儿眼泪,又要了笔墨,写了封信。老奴瞧着,是专门写给皇太女殿下的。”
姜鸾进了寝殿,姜鹤望恹恹地坐在龙床上,精神不怎么健旺,她进去时正止不住地咳嗽着。
姜鸾坐去他身侧,姜鹤望瞧见了她,果然就把手里捏着的一封信纸递过来,叮嘱她,“这次千万收好。莫要再烧了。”
姜鸾若有所悟,当面打开看了几行,果然又是给她重写的关于晋王府八百金私房钱去向。
“朕如果不好了,你拿着私库,照顾好你二嫂和虎儿。”
姜鸾瞧着有点心烦,“二兄怎么又说起这些。”
姜鹤望把信塞进她手里,极认真地说,“阿鸾,朕如果不好了,会留下诏书让你登基,你奉命就是。别让虎儿小小年纪就登基。小孩儿年纪太小,容易受旁人影响,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了,于国于家都不是幸事。”
姜鸾跪坐在龙床边,拉过姜鹤望的厚重龙袍衣袖,倾身过去伏在衣袖上。她心里难受,脸上虽然还笑着,眼眶却有些隐约发红。
“二兄,正月里头,怎的整天的咒自己。不许再说了。”
姜鹤望摇摇头,闷闷不乐,
“皇后面前才不敢说。说一次,她就要哭一次。我只得自己忍着。但是阿鸾,我自己的身子,就算御医们说得天花乱坠,我怎么会不知道自个儿的情形。如今这身子,走不了远路,见不得水,整日担惊受怕着下一刻发癔症,一天天拖着日子,活着没甚意思!”
姜鸾过去抱了抱二兄的肩膀。
姜鹤望三年前出宫开府时,姜鸾也曾经这样抱过他,当时他肩膀宽厚,已经俨然成年男子的模样了。如今三年后,身量反倒单薄了不少。
她见二兄隐约现出激动的情绪,胸膛起伏,怕他又激发了癔症,故意轻松地说笑了几句,
“好了,大正月里要死要活的,二兄在嫂嫂面前不敢说,索性在我面前一股脑儿说够了。痛快了吧。”
姜鹤望确实痛快多了。
徐公公察言观色,递过来擦脸的热手巾。姜鹤望不要姜鸾服侍,自己擦了脸,把大清早哭了一场的涕泪都抹去了。
徐公公接过了手巾,又询问,“今早的梨子水和蒸梨都备好了。圣人可要吃些蒸梨?”
姜鹤望摸着肚皮,有些饿了。吩咐呈上来。
姜鸾接过象牙筷,夹起一块蒸梨,服侍二兄吃梨,筷子在碗里挑拣了几下,随口提了句,
“又是大梨。怎么每次过来,每次看到二兄吃的都是二姊送过来的大梨。我送来的梨虽然个头小,也是同一个梨树上结的甜梨。二兄好歹也吃几次。”
姜鹤望嚼着梨,愕然问,“什么小梨大梨?”
姜鸾比划着,“十月底我最后送来的那筐梨,比二姊的那筐梨个头小了一整圈。一眼就能瞧出来分别的。那天二姊带去的是女官,力气不够,打下来的都是矮枝上的小梨,我就拿我的那筐大梨跟二姊换了。我送来的梨都这么大。”
姜鹤望立刻叫过徐在安,吩咐说,“东宫十月底送来了一筐小梨,你去冰窖里看看,是不是还没吃到那筐小梨。你过去替朕拿两个蒸了送来。”
徐在安嗫嚅了几下,没挪动步子,原地跪下了。
“圣人恕罪。殿下恕罪。”
他是个胆子只有鹌鹑大的,见事情败露,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全招认了:
“顾娘娘吩咐下来的懿旨,冰窖只收了懿和公主的梨。皇太女殿下送来的梨……顾娘娘跟前的女官拿走了。奴婢只瞧见筐扔在外头,被椒房殿收拾的内侍拿走了,不敢猜想里头有没有梨。”
姜鸾听着听着,夹着蒸梨的长筷放下,搁在瓷碗上。
她的视线垂下,盯着碗里的大片蒸梨。顾娘娘对她有防备,她起先没瞧出来,但后来每次探望都恰巧撞见虎儿吃奶睡觉,十次里竟没有一次能和小侄儿一处玩儿的。
从小在宫廷里长大,有几个是毫无心机的傻子。不止她回过了味儿,就连二姊都察觉出几分。
筐都扔了,里头的梨子多半也一起扔了。
姜鸾重新拿起象牙筷,若无其事又夹了块蒸梨,吹了吹热气,
“多大的事,不就是几个梨。二兄再吃点。”
姜鹤望却已经听得愣住了。
愣神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追问徐在安,
“不至于!扔出来的应该只是个筐!皇后当面说过的,每日给朕的蒸梨交替着,一日拿懿和公主的梨,一日拿皇太女殿下的梨。”
徐公公不敢隐瞒,大礼拜倒,“顾娘娘确实是如此说的,一日拿懿和公主的梨,一日拿皇太女殿下的梨。其实每日拿的都是懿和公主的梨。陛下遣人去查验一下数目便知,冰窖里已经不剩几只梨了。”
徐公公颤声道,“还有梨子水……也是。皇太女殿下每次送过来的梨子水,都、都泼了。呈给圣人用的,是娘娘自己煮的梨子水……”
姜鹤望先是呆滞,又是难以置信,最后气得浑身哆嗦,剧烈地咳喘起来。
“狭隘心肠!”他撕心裂肺地呛咳着,颤声道,“对亲妹妹也能生了猜忌,怎能主持六宫,母仪天下!她——咳咳,她——”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梗在喉咙里,浑身抽搐着往后软倒。
徐公公惊慌地大喊,“陛下!来人!传御医!”
紫宸殿随侍待命的两名御医飞快地冲进内室,熟练地掐人中,点起醒神静心香,拿出艾草准备热灸穴道。
一番忙乱之后,端庆帝终于喘过了气,疲惫不堪地倒在龙床上,御医和姜鸾委婉地说,圣人受了刺激,需要卧床静养,最好即刻睡下。
姜鸾闷闷不乐地告退出去。
一路默默无语地走出紫宸殿外。
文镜刚回来,姜鸾这几天都让他休养,今日随侍左右的是白露和秋霜。
两个人都是心思比较稳重的,见她出来神色不对,就连脚步声听起来都不对,往日是‘哒哒哒’的快步走,今日拖着脚跟慢慢地走。她们不敢擅自问话,也都默默无言地跟随在身后。
姜鸾走着走着,步子停了。
她停的地方是紫宸殿出来的空旷庭院的边上,下了几十级的汉白玉台阶,气派的常青松柏树从她身边的宫道两列排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巍峨紫宸门。
她的脚步停在一棵松柏树下,人盯着远处的紫宸门发着愣。
身后跟随的白露和秋霜也跟着停了步子,连同周围值守的紫宸殿禁卫,也都拿眼风瞄着皇太女这边不寻常的动静。
今日轮值守紫宸殿的是北衙龙武卫,薛夺麾下的兵。许多人自打去年值守临风殿那时候,就认识姜鸾了。
姜鸾没理睬有多少人紧张瞄她的动静。
她在常青树下发了一会儿愣,忽然往下一蹲,蹲在庭院的宫道边。
“叫他们都走开。”她的头埋在臂弯里,声音从衣袖里传出来。
人不肯起身,声音听起来倒没什么不寻常,“不要看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秋霜和白露互看了一眼,没有试图劝说什么,退去旁边,找到了今日紫宸殿当值的薛夺。
片刻后,两列松柏树附近所有当值的禁卫,宫人,全部被驱赶去远处。
姜鸾从臂弯里探出头,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庭院,绷紧的心松懈下来几分。她抬头盯了一会儿蔚蓝无云的天空。
二姊决定出降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讲给二兄听。
蹲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周围没有眼睛盯着,她不再是东宫皇太女了,她也不必再避忌着别人想什么,这里只有心情不好的阿鸾。她把头再次埋进手臂里。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紫宸门方向走近。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姜鸾听熟了的,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站在对面。
她没心情打招呼,依旧动也不动地蹲在原处。
“走开。”她闷闷地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殿下起来,庭院里风大。”裴显站在她对面说。
姜鸾没理他。
裴显继续劝她,“殿下上元夜得的风寒,如今过了三日,才痊愈了。莫要又中了风寒。”
姜鸾头也不抬地呛回去:“我得的是哪种风寒,真的假的,你会不知道?”
“就是知道,才特意提醒殿下一句。”裴显镇定地道,
“去了一场假风寒,莫要来一场真风寒。前两日才化的雪,正月里风冷,眼下在气头上不觉得,回去就倒下了。”
姜鸾偏不要听他的。
“就要得风寒。就要生病。病了躺在床上,从早上睡到晚上,一睁眼天黑了,再一睁眼天亮了,那才叫闭塞耳目,万事不管,乐得一身轻松——”
裴显脱下肩头的大氅,把她从头到脚盖住了。
也盖住了后面半截脱口而出的赌气话。
姜鸾披着厚而暖的大氅,蹲着的姿势没动,头从臂弯里抬起,从下往上看。
厚重大氅残余的体温覆盖在她肩膀上,她的精神不太好,眼角有些残余的微红。
“我心里难受。”她喃喃地说。
裴显站在她对面。高大常青的松柏树矗立在他背后,他的肩膀也挺拔如松,目光停驻在她隐约发红的眼角,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姜鸾的火气蹭一下窜上来了,腾地站起身。
“你都不问一句,我怎么难受了!”
“殿下从紫宸殿出来,圣人的脾性,应该不至于让殿下难受。”
裴显淡淡道,“或许是圣人和顾娘娘之前的争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让殿下难受了?”
姜鸾不冷不热地说,“猜得挺准的。有能耐啊裴中书。”
“殿下过奖。”裴显安然道。
姜鸾拖着大氅走出去几步。肩头的玄色大氅是按照男子体型制作的,不止裹住了她的肩膀,还垂到了脚边,不留神就会踩上一脚。她拖着满是脚印子的大氅走回来,站在裴显面前。
裴显刚才从紫宸门外走过来,停在她半步外。她现在站的距离,比之前裴显停步的距离还要近。再往前一点,几乎就能面对面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姜鸾裹着大氅问他,“猜不猜得出,我下面那句要对你说什么?”
“殿下心情不好。”裴显平静地猜测:“看到活人就烦,要臣麻利地滚远点?”
姜鸾噗嗤笑了。
她原本心里不舒坦,眉心罕见地微蹙在一起,现出柔软烦恼的姿态。心念微转间,忽然就烦恼散尽,显露出截然不同的灵动而狡黠的神色。
裴显睨着她的神采变化。
她向来倏忽多变,他向来沉得住气,站在旁边,余光细细地打量着,还是一个字不问。
姜鸾看他神色笃定如山,似乎什么样的惊变都不足以让他脸上变色。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自己抿着嘴乐了一会儿,裹着他的大氅凑近过来,踮脚附在他的耳边,以气声和他说,
“裴中书,我要睡你。”
裴显微怔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鸾踮脚附耳过来私语时,他侧了头,摆出倾听的姿势,目光盯着旁边的常青松柏。
听清楚她那句石破天惊的悄悄话,视线瞬间转过来,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出三分震惊,七分怀疑,“殿下说什么?”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姜鸾轻盈地一个旋身,走出去两步,对着空旷的庭院,大声说:
“裴中书!我要——”
裴显的大氅从背后盖过来,遮盖住她的头脸,宽大的手掌把她的嘴捂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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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紫檀木架子床的双层帷帐整个晚上都垂落着。
姜鸾入帐的时候是傍晚。那时候乌金西坠; 可以看见暮色金光从窗边门缝里透进内室。
等她从昏暗朦胧的帐子里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她的睡,和裴显的睡; 产生了明显的分歧。
姜鸾理解的睡,是‘睡一回’;裴显认为的睡; 是‘睡一夜’。
如果打个比方,就是两人同赴大宴; 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满满当当摆了满食案; 但姜鸾的胃口小; 撤了看盘,吃了两道前菜就饱了。
而裴显那边; 吃菜的动作倒是不紧不慢,胃口着实不小。从大宴最前头的看盘; 冷菜; 热菜; 一道道吃过去,一直吃到了最后; 山珍海味尝了个遍,最后才餍足地停筷。
姜鸾清醒过来,浑身像是水里捞出来的,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浑身发酸; 动一动都不得劲。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炽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她热得连鸭绒软衾被都踢了。
她装作自己还在睡; 在黑暗的帐子里磨了磨细白的牙。
她把人带回来; 如愿睡了他一回; 他起先也规规矩矩让她睡,但后头几回又是怎么回事。她对着大宴先动了筷子,但最后筷子拿在手里,放不下来了。
她吃撑了。
姜鸾现在不能轻易动弹,一抬手,浑身的感觉像是被车轮子压过去似的,四肢稍微动一下,就像来回转动太多次的门轴,咯吱咯吱乱响。
身后的人并未察觉她醒了。炽热的胸膛靠在她背后,右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搂在怀里,左手从背后伸过来,握着她的左手。
但他握着她的手的方式,和普通握住手的方式大不相同。
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指。
从削葱般的的指尖往下,轻缓地抚摸过每一寸柔滑的肌肤,从指尖,到指腹,手背,手背上微微陷下的几个小肉涡,像是要把她手指的长度和形状抚摸熟悉似的,一寸寸地仔细抚摸。
姜鸾怕痒,起先还强忍着,等带着薄茧的指腹摸到她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敏感凹陷处时,她痒得实在受不了了,手往后微微一缩。
身后的人立时察觉到她醒了。温暖宽大的手掌松开了她的手指,改而准确地按住肩胛和腰部脊椎附近的几处穴位,按摩起她酸痛的肩膀和腰。
酸酸麻麻的胀痛感传来,连同说不出的舒爽直冲上头顶,姜鸾舒服地浑身毛孔都要张开了,说不出是痛多一点还是爽多一点,总归难得一遭的舒坦滋味,她不客气地用他,
“上面点。”
“下面。”
“用力,按重点。”
“痛痛痛,下手轻些。”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缓而低沉,饱含着镇定抚慰的力量。“腰椎附近的几处大穴,疏通经脉,消散淤血。按得可舒服?”
实在太舒服了,姜鸾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下垂,声音也渐渐地软了下去,“舒服,继续按。嗯……”“下面点……”
按摩的动作始终舒缓轻柔,从腰部穴位按揉到膝盖关节,小腿,脚踝,姜鸾发酸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裴显的耐心极好。按一处穴道,问她一次。
姜鸾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泡在热水里,就在她几乎再次睡过去的时候,耳边熟悉的沉着声音又问,“这里呢,按得可舒服?”
姜鸾半阖着乌眸,半梦半醒间应了声,“舒服。”
“还要?”
“嗯。”
男人火热的身体覆了上来。
姜鸾几乎立刻清醒了,她在低垂昏暗的帷帐里睁开困倦半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