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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臣攻略手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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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路内监抬手一指廊下,“公主请看,那边监刑的,岂不正是御前受宠的大内监,吴公公?”
  监刑的吴太监原本站在长廊里避雨,此时撑伞不紧不慢走过来,
  “此人区区七品御史,竟然当着圣人的面言辞不敬。圣人下令廷杖四十,以儆效尤。还剩十余杖,不论死活都得打完,下雨天,公主当心血水脏了脚。”
  黄豆粒大小的雨点砸下地面,地上趴着的受刑之人忽然细微地动弹了几下,官袍下蓦然伸出一只沾血的手,痉挛地在地上抓了一把。
  “人还有气?”吴太监凑过去观看,咂舌感慨,“命硬。”
  “天子……”气息奄奄的御史忽然睁眼,目光死死盯着姜鸾的方向,哑声道,“……德行有亏,理应……逊位……”
  吴太监一个激灵,厉声大喝,“堵了他的嘴,继续打!”
  点点在怀里炸了毛,全身弓起,发出惊恐的叫声。
  姜鸾抱紧了点点,站在伞下冷眼看着,目光转向行刑的四名禁军,“你们几个看着眼生,新来的?”
  为首的禁军小头目单膝跪倒回话,“是。卑职等原本是玄铁骑的前锋营麾下。这次入京勤王,击溃叛军入城后,禁中护卫人手缺乏,卑职等就调过来做御前禁卫了。”
  姜鸾笑了声,“怎么又是玄铁骑。如今连廷杖也归你们管了?人快打死了,你们裴督帅知道么?”
  四名行刑禁军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话。
  禁军小头目呐呐地道,“圣人才吩咐下来的。督帅……或许……不知道?”
  “哟,那可不太好。”姜鸾随意地抚着点点柔软的细毛,“最好知会你们督帅一声。廷杖是一回事,打死了人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吴太监在旁边哈哈笑着打岔,“四十廷杖是圣人亲自吩咐下来的,不是个小数目。生死么,可不好说。”
  “吴用才。”姜鸾盯了他一眼,“圣人还在两仪殿里,你要当面闹出人命来了?”
  吴用才习惯性地弯了腰,脸上挂着笑,“汉阳公主在后宫娇养着,向来不管这些朝堂事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主怎么突然管起来了?”
  姜鸾漫不经心道,“今儿不是凑巧了么。”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痉挛的御史,又盯住行刑四位禁军,“打的是朝廷命官,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差。”
  说完,往后退了几步,退入避雨的长廊檐下,继续往两仪殿走。
  吴用才假笑哈腰的身影消失在背后雨中。
  毫无抑扬起伏的数数声继续响起。
  “二十九,三十……”
  晋王妃站在长廊尽头亲自等着。
  晋王妃如今怀着五个月的身子,小腹处不甚明显地隆起,无论坐立时一双手总是情不自禁搭在腹部。身侧围绕着十来个女官和嬷嬷,都是带进宫的娘家心腹。
  姜鸾隔着几步停住脚步,除去风帽,露出稚气未脱的面容,“二嫂身子重,怎么亲自出来了。”
  晋王妃见她神色言语平和,并未有怨怼模样,绷紧的神色一松,眼角却又情不自禁泛起泪光,“圣人和二郎在两仪殿里闹成那样,我怎么能安坐。”
  她的视线落在姜鸾发白的唇色上,声线里露出愧疚不安,“阿鸾病了一场,瘦了。实在难为你,身子还没好全,就要挂心着二郎这边。嫂嫂给你陪不是。”
  说着她吃力地扶着腰,就要俯身行大礼。
  姜鸾急忙把人拦住了。
  姜鸾抱着点点,她和晋王妃姑嫂两个,一个大病初愈,一个怀着身子,不约而同慢腾腾地往前挪步子,正好把该问的事问个清楚。
  “二兄和圣人在殿里闹得凶?”姜鸾问晋王妃,“为了什么事。”
  “还能为了什么事。最近还有什么其他的大事。” 晋王妃苦涩地道,“上个月那场叛乱祸事里,圣人在城外中箭,龙体受损……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今日不知又找了什么由头,叫了二郎进殿去,这么久没出来,我……我怕圣人要发落二郎。”
  晋王妃谨慎地避开了最关键的字眼。
  当今天子,是在京城的西城门下,被叛军威逼挟持,意图叫开城门时中的箭。
  今年开春时,天子率二十万精兵御驾亲征,征讨范阳节度使叛乱。
  谁也没想到,御驾竟然在太行山下大败,天子被俘。一国之君,落入叛军手中。
  叛军把这张好牌牢牢扣在手里,把皇帝赶上战场叫关,兵不血刃攻占了虎牢关。
  虎牢关是京城最重要的防御门户。
  门户洞开,叛军长驱直入,包围了京城,故技重施,又威逼天子在城下喊话,意图叫开京城的城门。
  当时防守京城的正是天子的兄弟,晋王。
  “两仪殿到了。”
  晋王妃冒雨停在宽敞的庭院中央,盯着大殿面前陡峭的汉白玉台阶,“我不好进议政殿。阿鸾进殿之后,好好劝慰圣人,叫圣人息怒。”
  姜鸾注意到晋王妃隆起的小腹,也叮嘱了一句,“二嫂回去好生歇着。你是有身子的人,莫要忧思太重。”
  “对了,”她四下里打量,宽敞大殿外空空荡荡,“二嫂难道只请了我一个来?我在圣人面前说话其实也没太重的分量。”
  晋王妃苦笑,“阿鸾见着那位挨打的御史了?”
  “十几位朝臣赶来替二郎求情,圣人大怒之下,拖出去廷杖了言辞最为激烈的章御史,又把其余的朝臣驱赶出去。”
  她按着腹部,视线盯着远处殿宇,愁眉不展,“求情的朝臣们此刻或许还在前殿,或许散了。谁知道呢。二嫂如今只能指望你了。”
  姜鸾站在原地,不急着进去两仪殿,想了一会儿。
  “圣人如今最信赖河北道兵马元帅裴显。朝臣们求情十句,只怕没有这位裴督帅说一句话有用。二嫂既然派人请我来,怎么不索性把他叫来。”
  晋王妃的视线游移了片刻,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鸾莫非忘了?圣人的嫡母太后娘娘,也是河东裴氏出身啊。这位裴督帅是圣人的母家嫡表亲,细论起来,应该还是母家小舅舅一辈的。二郎他……没那么好命,不是从太后娘娘的肚皮里托生的,攀不上裴督帅的亲。”
  “如今圣人独自在殿内,二郎这个做弟弟的已经十分为难,若圣人和裴督帅两人同在殿中……”晋王妃凄然道,“还有二郎的活路么。”
  “原来二嫂这样想。”姜鸾并未被这番话打动,只抬头看了看高处的两仪殿,
  “其实倒不一定。所谓‘血脉亲情’四个字,不见得牵扯得住所有人。”
  两仪殿门紧闭。
  今日值守两仪殿的是北衙禁卫中郎将,薛夺。
  薛夺也是新调入禁中的。
  这次玄铁骑入京勤王,薛夺是前锋营的左将军,头一批击溃叛军冲进京城的小几千人,就是他带头冲的锋。
  他是主帅裴显麾下的得力亲信之一。击溃叛军入京后,玄铁骑掌了京城防卫,裴显开兵马元帅府,他麾下的亲信也领了戍卫皇宫的要紧差事。
  薛夺二十岁出头年纪,身上披挂全副明晃晃的盔甲,腰间佩刀,靠坐在殿外栏杆,红缨头盔随意地勾在食指上。
  睨着姜鸾一步步地走上十几级汉白玉台阶,这才起身戴好头盔,过来行礼,
  “末将薛夺,见过汉阳公主。”
  姜鸾知道薛夺这个人。他家主帅自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手下养出一群效死的武将,只服他们主子一个,对外人个顶个的狗脾气,只怕连姜氏宗室都不放在眼里。
  她懒得口舌,直接绕开薛夺走过去两步,伸手要推殿门。
  薛夺果然赶过来拦在她面前。
  “圣人和晋王殿下在殿内议事,并未传召汉阳公主。”
  身后缀着的文镜也赶过来劝说,“此地空旷风大,公主的病刚好,回去歇着吧——”
  不等他俩说完,姜鸾一抬脚,迤逦长裙下的羊皮小靴直接踢上殿门,砰的一声响。
  “圣人!”
  她隔着门喊,“许久未见,阿鸾前来探望。圣人放阿鸾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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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薛夺和文镜两人的瞠目瞪视里,姜鸾又叫了两次门,终于等到吱呀一声,殿门从里打开一条细缝。
  和她相熟的另一名御前大内监,徐公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哎哟,公主这边动静小些。”徐公公悄声道,“圣人和晋王殿下在殿里议事议得久,刚发了大脾气。皇后娘娘也在,公主赶紧进去吧。”
  姜鸾谢过徐公公的提点,抱着点点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
  徐公公嘶了声,赶紧追上来, “公主怎么又把这只狸奴带进来了。狸奴胆子小,受了惊吓容易到处乱窜。上次这狸奴跑出去老远,老奴寻了大半日才寻回。”
  姜鸾抱着点点不放,淡定吩咐,“你叮嘱殿里伺候的人盯紧便是。万一点点跑了,随时抓回来。”
  抱着点点从殿门处走进来时,羊皮靴踩在两仪殿亮到反光的殿砖上,发出细微的敲击声。
  哒,哒,哒。
  宽敞的大殿里,空气几乎凝滞。
  一个身影孤零零跪在丹墀下,身上穿着象征宗室威严的行龙金绣蟒袍,肩头却垮着,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低垂着头。
  那是晋王。
  晋王今年才十八岁,皇家兄弟里行二,双名‘鹤望’,原本是个闲散王爷,只等年满二十加冠后离京去封地。
  这次被叛军围住京城时,才在大臣们的簇拥下匆匆忙忙加了冠,以成年男子的身份担起监国护京的重任。
  耳边的传来脚步声,惊醒了木人般呆跪着的晋王,他顺着脚步走近的方向,递来一个惶然的眼神。
  紫烟缭绕的小型御座上方,年轻的天子背北朝南,坐在黄金龙椅里,单手撑着椅背,右手捂着脸,同样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当今天子单名一个‘鸿’字,今年二十岁,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先帝病逝后,理所当然登基为新帝。
  皇家姜姓诸王都生了一副好容貌,延熙帝姜鸿也不例外,原是个相貌堂堂、锐气逼人的新君。
  这次御驾亲征大败,被贼兵挟持叩关,几乎导致京城沦陷的经历,极大地挫折了延熙帝身上的自信锐气。
  就连他说话的声线语气,都不一样了。
  “朕乃天子,也是你的嫡兄,二郎。”
  延熙帝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侧边进殿的姜鸾,全副注意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语气迟疑,低落,且沮丧,
  “你幼时生母过世,母后抱养了你,养在椒房殿。我们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手足。”
  晋王姜鹤望冷不丁望见姜鸾从殿外进来,大为吃惊之余,又急忙低头拜倒,双手交握放置额前,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回复诘问,
  “弟弟和圣人血脉相连,在太后娘娘膝下一同长大,弟弟自小疼了怕了,哭了笑了,都会去找圣人倾诉。自从先帝大行,弟弟身边最亲近的亲人,便是圣人了。长兄如父,弟弟视圣人如兄如父……”
  “行了,姜二郎。”皇帝打断晋王的话,撤下了遮挡面容的龙袍大袖。
  一道横贯左右脸颊的疤痕,划破鼻梁,触目惊心,出现在天子脸上。
  “抬起头来,看看朕脸上的伤疤。”延熙帝嘲讽地指着自己的脸,“姜二郎,你敢说这箭弩之伤,不是拜你所赐?”
  姜鹤望不敢抬头。
  他稽首伏地,带着哭腔辩诉,“弟弟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命守城将士对圣人射箭。叛军强攻京城,圣人被裹挟在乱军之中,身不由己;将士们保卫京城时不慎误伤,同样身不由己,并非故意为之。还望圣人明鉴!”
  “好个身不由己。”
  延熙帝抬起手,抚摸着脸上狰狞疤痕,“当日西城门下,箭落如雨。朕眼看就要死在自己将士的箭矢之下。还好身边有个忠心的小福禄,他舍身挡在朕面前,用自己的命,换了朕的命。”
  他森冷地道,“小福禄一个阉人,也知道为朕抛却性命。和朕血脉相连的晋王呢……他站在城头高处,指挥守城的将士,朝朕的方向射下箭雨,他要借着征战夺了朕这个兄长的性命!”
  天子的怒吼声在大殿里回荡。
  除了咆哮,空旷殿室里再无其他声音。
  黄金龙椅侧边,谢皇后冷漠地站着。
  谢皇后出身世家大族,天家兄弟在眼前爆发了激烈冲突,但谢皇后的表情看来和往日并无什么不同,依旧头戴凤冠,仪态端庄,仿佛一座精细雕刻的菩萨。
  她看到姜鸾进来,没有出声招呼,甚至并没有多看一眼,目光重新聚集在晋王颤抖跪倒的背影上。
  她是皇后,天子正妻。
  天子的怒气,便是她的怒气。
  天子的仇恨所向,便是她的仇恨所向。
  “弟弟没有!弟弟只下令将士们奋勇守城!”姜鹤望被兄长和大嫂目光里的森冷冰寒击溃了,他崩溃地跪倒在地,脸埋进厚重的金绣行龙袍袖里。
  寂静的大殿里传出晋王压抑的哭声。
  “圣人被叛军逼迫,在城下公然喊叫,‘朕在此,开城门!’ 圣人叫弟弟如何做!这里是京城重地,京城一旦失守,乱兵长驱直入中原,祖宗的江山社稷落入贼子之手,弟弟若听命开了城门,就是千古罪人!”
  龙椅上的天子暴怒起来,脱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往晋王的方向劈头盖脸砸下去。
  扳指在玉阶上砸得粉碎,四处飞溅。
  “你不要做千古罪人,就要在阵前射杀了朕,让朕在青史上只留下亲征失败的一笔,让朕做千古罪人!”
  皇帝的暴喝声在大殿来回回荡,震得耳边嗡嗡地响。
  激怒之下,他猛拍龙椅扶手,就要起身。
  不料才刚站起,腿脚受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歪,又摔了下去。两名随侍的内宦急忙搀扶。
  乱军攻打京城当时,箭矢激落如雨,延熙帝在城下所受的箭伤,远不止脸上那处。
  他的腿瘸了。
  姜鸾就在这时,抱着惊恐不安的点点,踩着不紧不慢的脚步,走近丹墀台阶之下。
  “圣人万福。二兄万福。”她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像寻常那般唤道。
  延熙帝在众人的搀扶下,拖着瘸腿坐回龙椅之上。
  “汉阳来了。”
  他烦躁挥手,“朕和晋王在殿里议事,你改日再来探望吧。”
  姜鸾慢吞吞地行礼,站在跪倒的晋王身侧,并不急着走,反而开口道,
  “刚才进来时正好听到几句。圣人,当时乱兵攻城之时,妹妹也在城头上,就和二兄站在一处。妹妹可以作证,二兄并未下令对圣人射箭。”
  晋王的手背额头被碎玉割破了几道血口,脱力地坐在地上,目中含泪, “阿鸾……”
  “汉阳,朕平日里待你不薄。”延熙帝冷冷道,“你也倒戈向他那边了?”
  他指点着晋王方向,“不是他下的令,又是谁下的令?主张坚守京城的王相?摇摆不定的李相?你该不会说,这等大事,是守城的几个将军自己拿的主意?”
  “这个么……”姜鸾沉吟着,正思考下面如何说,殿门突然打开了。
  刚才还在偏殿庭院处监视行刑的大太监吴用才,快步登上御阶,在皇帝身侧回禀,“圣人,那大逆不道的章御史,已经重责了四十廷杖,扔到宫外去啦。”
  延熙帝缓缓抚摸着少了玉扳指的大拇指根处,问,“还活着?”
  吴用才谄媚地笑,“奴婢看着情形……九成九,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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