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臣攻略手册-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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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说的不错,确实是试探。”淳于闲点头肯定, “圣人的想法,只有圣人自己心中知。”
姜鸾在廊下摇着团扇,心思有些烦乱,“他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他来我这处试探风向,却不知道京里多少人要试探他的口风。”
她吩咐淳于闲,“二兄应该会留下吃席。今晚的宴席多准备些,说不准原定明日登门的四大姓今晚就要来了。”
懿和公主眼看着情形不太对,走近过来,犹犹豫豫地道,“日头西斜了,要不然,我先回宫去?”
“二姊别急着走。”姜鸾满腹烦闷的心思暂且抛开,把姜双鹭拦下了。
“四大姓的郎君们傍晚说不定都要过来。二姊难得出宫一趟,索性留下来看看王七郎吧。”
懿和公主红着脸抬手敲了她一记。
“好,不急着走。”她扬着修长的脖颈道,“本宫也要看看卢四郎,谢五郎都是什么品貌。”
“看看王七郎就好。”姜鸾摇了摇团扇, “另外两个别看。金玉皮囊之下,越看越堵心,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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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显这天难得无甚大事,提早出了宫,归家路上天色还亮着。
“今天汉阳公主开府,京城各家都忙着送礼。我们府上的礼已经备好了,打算明早送去麒麟巷。”
何幕僚骑马跟随在身侧,低声感慨,“还是开府好啊。那位出了宫,耳边清静了许多。”
裴显略微一颔首,表示听见了。
心里却不由想起了前几日紫宸殿外正撞上那位的场面。
当时,她穿了身缂丝的百鸟朝凤裙,在夏日的细碎阳光里转了两圈,绚丽变幻的纤薄裙摆在明亮光线下扬起,虽然料子看着就不经用,一根细枝就能钩破的样子,确实是极好看的。
什么样的人,挑什么样的衣裳。
那条一见便质地名贵的百鸟朝凤裙,跟她的主人一个样子,精致,矜贵,娇气,极不好伺候。
裴显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浅淡的笑意。
但那丝浅淡的笑很快便消失了。
他想起了那日长廊中短暂的碰面之后,之后入殿面圣的场面。
他面禀的头一件事,是兵部尚书卢望正,常年吃巨额空饷,隐瞒京畿兵力不足之事,直接导致太行山下御驾大败的事。
圣人果然勃然大怒,口口声声要诛了卢望正此贼,把他处以腰斩之刑,他的儿孙们也要一同枭首正法,以儆效尤。
裴显又把近日查明的范阳卢氏十宗大罪禀了上去,卢望正的口供确凿,签字画押的供状附在奏本最后。
圣人听完,看过卢望正的供状,却沉默了。
“让朕想想。”延熙帝只如此说道,便把写明卢氏十宗大罪的奏本合上,放去旁边。
事实确凿,不了了之。
裴显告退前,不冷不热地在御前道了句,
“整根都是病木,却因为根深蒂固的缘故,不敢拔除,放之任之?臣愚钝,看不出此乃治国长远之道。”
延熙帝心浮气躁,冷笑了一声,“拔除了百年巨木,空出来的坑,哪家填补上?你河东裴氏?裴显,你依仗着外戚的身份,在京城跋扈行事,朕忍你许多次!莫要得寸进尺!”
裴显抬手拂去衣袍微尘,从容道,“臣若是当真跋扈,陛下从户部调来修缮宫室的巨额赋税,还能安然放在内库里至今?”
整个时辰的闭门议事,又是不欢而散。
裴显沉思着,策马在朱雀大街上慢行。
往南过去两个坊,前方就是兵马元帅府。
宽达百丈的宽阔京城主街,平日里从早到晚都畅通无阻,今天顶着夕阳余晖,前方车水马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骏马嘶鸣声不绝,街道竟被车马长龙塞住了。
“呵,好大的阵仗。” 何幕僚咂舌,“看方向,都是往麒麟巷公主府送礼去的?我等小看了这位公主殿下呀。督帅请看。”
何先生抬马鞭指向前方不远塞在路中央的马车,“看族徽,必是王氏的嫡系郎君亲自登门送礼。”
又抬鞭指向令一处动弹不得的马车,“咦,卢氏族徽。卢望正犯了事,至今仍拘押着,卢氏嫡系怎么还敢光明正大的出来。”
裴显勒停住马,盯着夕阳映照下的卢氏族徽看了一会儿,松了缰绳,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骑马毕竟比马车方便许多。
一行十余骑骏马越过堵塞道路的许多马车牛车,往前缓行。
夏日的傍晚燥热不散,许多堵在中途的郎君受不得车厢暑热,纷纷弃了车,改为骑马。
裴显往前行了数十丈,看见前方路边停了辆谢氏族徽的马车。谢澜刚好从马车里出来,仆役牵过一匹高大健壮的骏马,谢澜撩袍上马,从管事手中接过礼单,放入怀中,弃了车驾,径自打马往麒麟巷方向去了。
裴显若有所思地盯着谢澜的背影。
“谢舍人不是凑热闹的性子。公主府出了什么事,引得他亲去?”
几人勒马凝视的同时,薛夺麾下一名龙武卫正好从长街另一边飞奔过来,迎面见了裴显,面露喜色,奔过来行礼,“薛二将军有消息急传督帅。”
随即附耳吐出八个字,“晋王登门道贺开府。”
何幕僚倒吸一口气,重新打量眼前的车马长龙,“难怪,难怪。”
他又喃喃道,“晋王从四月入宫了一趟,回去王府就告病至今,如今两个多月了……是该出来探探风向了。”
裴显的唇边挂起凉薄的笑意。
“晋王莽撞了。他不知平卢节度使谢征,此刻就在宫里觐见圣人?谢节度带了五百亲兵入京,数目虽不多,但围个公主府,拘走一两个人是绰绰有余。”
何幕僚扯着袖子扇风,“确实是莽撞了。有没有可能是,晋王府撒出来的耳目不够多,并不知道谢节度今日在皇宫里觐见。”
“有可能。”裴显颔首,“谢节度进宫并未惊动太多人。”
谢征此人行事极为低调,除了第一次入京觐见时动用了节度使旌旗,亲兵披甲随行;以后几次觐见,都轻车便服入京,随行亲兵也散在入城的百姓之中,出入得无声无息。
若不是裴显自己掌着皇宫防务,谢征出入宫门都会报上来,普通探子根本难以察觉,圣人在半个月内,连召了谢征四次。
何幕僚向裴显进言,“督帅,晋王出来探风向,各家也去探晋王的风向。那我们……是去凑个热闹呢,还是两边都不理会,看他们的热闹?”
“京城难逢的大热闹,怎能错过。自然要去。” 裴显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堵塞大街的车马长龙,
“汉阳公主出宫开府,原以为从此耳根清静了,没想到当天就惹来一场大热闹。靠她新拨下的三百公主府亲卫,自家门开几处都认不清,想镇住各路人马不容易,想出事倒是容易得很。”
他勒马吩咐亲兵,“你们回去府里一趟,把准备好的贺礼取来,我今日亲自送去。”
何幕僚摇着袖子擦汗,“说起来,督帅当初就不该认下这位公主甥女。虽说太后娘娘是汉阳公主的嫡母,但毕竟又不是连着血脉的血亲,跟咱们裴氏隔了一层。亲戚议得勉强,事还多。”
裴显沉默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想起了当初临风殿里按头认亲的前因后果。
谢澜自从去了两次临风殿,就再也没有踏足后宫一次,连谢皇后的椒房殿也不肯去了。
“亲戚必须得议。”裴显淡淡道,
“有这层舅甥关系在,她当面喊一声‘舅舅’,好歹还能弹压着胆大妄为的小丫头,不要乱起歪心思。”
作者有话说:
【1】看食:古代宫廷宴席上以观赏为主的摆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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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麒麟巷开公主府; 谢澜家中的管事早已备好了丰厚的贺仪。
自从谢澜入了中书省,族中在靠近皇宫的安兴坊购置了一处清静宅子单独给他,他的私印可以直接从族中支取开销; 这是谢氏族中崭露头角的郎君才有的待遇。
谢澜再三斟酌,要不要亲自送贺仪去公主府。
裴显昨日入宫觐见; 君臣闭门谈了整个时辰。谈的是什么,连他这个天子近臣都毫无头绪。
谢澜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卢望正至今被扣在兵马元帅府; 看管他的都是裴显麾下的死忠亲信; 其他势力渗透不进。
卢望正有没有被刑讯; 吐露出了什么,是不是如裴显所说的那样; 供出了足以把卢氏连根拔起的关健要害,都是未知。
京城这几日看似风平浪静; 却处处像是山雨欲来; 平缓水波下隐藏着巨礁。
汉阳公主和裴督帅认下了舅舅和甥女的亲戚; 最近相处得似乎不错,裴显为姜鸾发兵围了宗正寺; 宗正卿拖了两个月的公主府份额被迫吐了个干净。
公主府开府,他若亲自登门送礼,姜鸾必然要面见他的,或许可以探些口风。
但圣人极厌恶这个妹妹; 冒险登门祝贺; 说不定会被圣人迁怒。
谢澜做出决定的时间比他自己预想得要短得多。
因为小厮快马送来一个大消息:
——晋王出府了。
称病不出王府长达两个半月后,头一次公开在京城亮相,亲自登公主府; 给幼妹送来贺仪。
消息传来后; 谢澜吃了一惊; 立即起身更衣。不多时便上了马车,直奔麒麟巷汉阳公主府。
京中耳目众多,消息不胫而走,短短时间便传遍了各处高门。
几乎同一个时间,四大姓的郎君但凡接到开府请帖的,都在家中更衣,熏香,匆忙备车,直奔汉阳公主府。
烈日炎炎,车马如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连坊门都进不去,直接堵在了大街上。
谢澜:“……”
————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映照在麒麟巷,公主府朱漆大门的六十三颗鎏金铜钉熠熠生辉。
京里各处勋贵高门的宾客络绎不绝,四大姓的郎君们联袂而来,淳于长史带着四名主簿和十余名管事四处张罗招呼贵客,忙得脚不沾地,折算礼单价值的账册下午时还空了许多页,如今已经记满了满满一本子。
姜鸾坐在四面通风的水榭里,隔着一道池子,岸边竹林掩映的曲水流觞庭院陷进了暮色里。
暮色下的庭院陆续进了许多郎君,或坐或卧,仆从四处忙碌掌灯,原本安静的水面喧哗起来。
同坐在水榭里的懿和公主不安地侧了侧身。
“四大姓的郎君们……”她小声问姜鸾,“都在对面的曲水流觞庭院里了?”
“有一个算一个,都搁那儿了。”姜鸾翻着新送来的记账册子,随口道,
“我这处宅子太大,不少地方还没修葺,只有对面那处庭院修好了,还算雅致,能安置人。对面那些眼高于顶的郎君们就算不满意,也再没有第二处了。”
不知看到了什么,翻阅的手突然一顿,牙疼般的嘶了声。
“怎么了。”姜双鹭吃惊地问。
“裴小舅来了。”姜鸾盯着最后一页新填的记录,
“借着送礼名义,发了五百兵。礼送到了,兵不走,把守着公主府门外,号称护卫贵客安全。”
“哎哟。” 对于这位太后娘娘家族出身的外戚,姜双鹭耳闻已久,并未亲见过,露出极为担忧的神色,
“我听说他曾发兵围了李相的府邸,把李相拖去户部衙门,强征走了许多军饷,是个极不好说话的角色。他今日突然调了许多兵马过来……来者不善?”
“这倒不至于。我穷得很,裴小舅也知道的。他不至于来搜刮我这处。”
姜鸾指尖的指尖点在最末一页,对着裴显送来的礼,一阵无语。
“不管他发兵要做什么。但既然是登门祝贺,好歹要用心准备贺礼吧。他倒好,直接把上次从我这儿拿走的十斤金铤给送回来了,金铤上晋王府的刻印都还在。真是……难以形容的舅甥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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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栏杆联通的岸边,薛夺抱胸靠着竹林。他今天领的是宫里护卫的差事,目光警醒,始终未离开懿和公主左右。
一个禁卫沿着池边小跑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薛夺突然跳起来,把红缨头盔套上,整了整盔甲,喝令龙武卫守好懿和公主,自己直接跑了。
水榭这边,姜鸾看在眼里,笑指给二姊看,
“毕竟是玄铁骑出身的嫡系,听说他家主帅发兵的消息,感觉不太对劲,跑过去问了。”
姜双鹭脸上的担忧之色更重,“阿鸾,我心里不安。天色已晚,我、我还是觉得该走了。”
隔着水榭外的几层薄纱,姜鸾抬手点了点对面竹林掩映的曲水庭院。
“四大姓的郎君都不怕,一个个安之若素地入席落座。二姊又怕什么。”
不知哪家郎君自带了琉璃灯,错落放置在庭院四处,映照得周围纤毫毕现。
又有不知哪家带来了众多美貌婢女,在庭院里点起提神醒脑的冰片香,四面齐齐打扇,香汗淋漓。
一名穿戴银霜色广袖遥邸⒚寄渴枥实睦删蘸没翰浇矗恢诙喽善鹕泶赜翟谥屑洌笥抑乱猓眩偈滞蹲慵湟馓缌鳌�
姜鸾隔水遥遥看着。
“啊,那个是不是‘冠绝京华王七郎’?人品不知如何,长得确实不错,真人比画像里好看许多。二姊怎的不看?”
姜双鹭的脸上早晕起红霞,视线挪去旁边。
姜鸾不满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别只顾着害羞了,心里越在意的,越要看仔细了。姜三郎有句话说得对,莫要被乱花迷了眼,错付终身。妹妹修个庭院不容易,机会难得,二姊赶紧看清楚了。”
姜双鹭起先只不应声,被催得无法了,叹息道,“阿鸾说得太远了,什么乱花迷眼,什么错付终身。我的终身哪里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她还是不肯看竹林庭院,视线幽幽地盯着暗色天幕下的莲湖池子,
“你如今好歹是开府了,从此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我十六了,比你还大一岁,也没人提开府的事,也没人提驸马的事,倒像是把我这个大活人给忘了。今早椒房殿突然召我去,我还以为皇后娘娘终于想起我的事,要替我谋划了,欢欢喜喜地过去,你猜怎么着。”
姜双鹭勉强笑了笑,“皇后娘娘不想来,托了病,打发我把她的贺仪送过府。原来她不是忘了我,而是懒得理会我的事。支使我办事的时候才想起我了。”
面上虽然笑着,眸中却雾气涌动,泪湿盈睫。
懿和公主哭了,姜鸾也想起了宫里许多不甚愉快的经历。
“虽然大家都说长嫂如母,但长嫂不待见小姑子,也算是大家族里的寻常事。二姊别伤心了,你在我面前哭,只有我难受,圣人和椒房殿那边还是不痛不痒的。……别哭了二姊,哎。”
她烦恼地摇了摇团扇,扬声吩咐下去,“庭院那边新入座的可是王家七郎?来人,召来水榭说话。”
姜双鹭吃了一惊,衣袖匆匆抹了下脸颊,就要站起躲避,但已经晚了。水榭四面通风,只有一条曲径栏杆通往岸边,哪里有什么躲避的法子?
片刻后,公主府内仆引着王七郎走近水榭。
隔着几层薄纱,两位公主影影绰绰显出身影,王七郎远远地停在水榭外的栏杆处说话。
王七郎出身京城四大姓之首的太原王氏,是王相王懋之的嫡孙,单字一个‘鄞’,富有才名,拒了朝廷几次征辟,不曾入仕。
姜鸾在水榭里抬高声音,“久闻王七郎大才,一首《上都怀古赋》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