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志异-第2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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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钻入耳中的“原身意志”、“新月革新”、“万民爱戴”、“欺世盗名”、“命数如此”……每一个字,都好似一柄利刃,刺入他体内,在剜他的心。
他面目早已扭曲,死死盯着身披黄袍的嬴青帝。
口中,呢喃道: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呢。”
“若无我的全力帮助,新月省会沦落至此么?”
“不会的!”
“是我,是嬴青帝,是我二人的错。”
说到此处时,钟紫阳脑海之中,赫然是预想出此刻新月省内各城池的景象。
那一城一城的凡民,他们什么也不晓得。
他们足足千万人,俱都沉浸在祖龙社仙人们起义成功,好日子即将到来的喜悦中。
他们都在憧憬着未来,或许都已经在各自家中为钟紫阳、嬴青帝等人立好了长生牌位。
他们无有资粮宝物献上供奉,但些许贡品,日夜烧香,诚心祝福都不会缺。
便在这等氛围中!
那些个假作圣贤的黄衣喇嘛纷纷降临,他们颂念所谓的《黄天秘箓·升玄卷》,一日之内,或许便可将新月全省,千万人口,尽数变成那种丑陋的,令人作呕的,毫无自我的奴仆侍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正是他钟紫阳。
先前,钟紫阳便因知悉嬴青帝真面目而导致道心受损,始终未愈。
这一刻他心念至此,这位带艺拜师,本职为医家,救人无数的太上道真传,终究没能挺住。
顷刻间,他异化入魔了。
他那道体表面,肉眼可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白毛,疯狂滋生出来。
转瞬间,场中竟好似多出一尊白毛鬼僵来。
身为钟紫阳的师兄,枚宿道人自然最先发觉,瞬息他面色骤变,罕见失态。
“不好,紫阳异化了。”
“怎会如此?这不可能,紫阳师弟道医双修,本是最不可能入魔的……”
尽管无法相信,但枚宿还是以最快速度挪移到钟紫阳身前。
一手捏道印,就要去捶钟紫阳眉心。
另一手则干脆将那伏魔仙剑夺了过来,剑刃一转,就要刺穿钟紫阳道体。
此仙剑,非但可伏魔,亦有救堕魔修士之奇效。
可下一刻!
他这两个动作,皆遭阻碍。
只见得钟紫阳体表白毛猛地聚合,当的一声,竟将伏魔仙剑挡下,这些白毛既是异化迹象,也有着类似于【两仪微尘针】的威能。
而枚宿的道印,则被另一物事所阻。
那物!
正好自钟紫阳眉心处溢出,竟是一盏形制古拙,似有若无的道门心灯。
只那灯焰,作猩红颜色。
跳跃闪烁,邪异无穷。
当这心灯显现时,原本只有洞玄圆满境,且还受重伤的钟紫阳,彻底变了。
非但伤势尽愈,体内气机更是疯狂攀升起来。
须臾间,竟彻底越过了“极乐境”的门槛。
当场破境?
这本该是喜色,可此时去看枚宿道人的面色。
何止是难看?
他似是瞧见了让他也绝望的景象,眸中愤怒、自责、疑惑一起涌上来。
他怔愣看着那心灯,悲叹道:
“师弟,为何要这般做?”
“你异化入魔,师兄尚有法门救你。”
“可你请出【太上元真还命灯】,便是宗主来了也救不得你了,我该如何向师伯交代,如何向师门交代?”
枚宿说着,同时还想做些什么。
可惜,此时的他已不是自家师弟对手。
钟紫阳只一挥手,数十万白毛针喷涌而出,瞬息就布下一个无比庞大的,杀伐无双的【两仪微尘阵】,直接将枚宿推拒开来。
同时,一道嘶哑、邪异的声音响起:
“师兄你可晓得,此间罪孽大灾本不该发生。”
“是我,钟紫阳瞎了狗眼,没看穿青帝兄弟的血脉本源。”
“明明有那么多征兆的,我先前,都忽略了。”
“我与嬴青帝,是罪魁祸首。”
“我已发过愿,必要杀了他。”
“你们能走,我钟紫阳走不得。”
“死吧,一起死吧。”
……
呢喃中,变得无比邪异的钟紫阳根本不等枚宿回话。
他探手托着那心灯,转身直面脓黄邪湖中的嬴青帝。
一步一步走过去,身上白毛疯狂滋生,旋即掉落,化作【两仪微尘针】,融入大阵中。
短短两息,白毛微尘针数量攀升至百万。
那阵势之威,已不可想象。
当钟紫阳毫无顾忌,踏入邪湖内时。
他另一手捏着的玲珑葫芦蓦地爆碎,他用本源精血炼出的十六万白毛针倾巢而出,而后每一根,都无比缓慢的,刺入钟紫阳躯体。
在这过程中,让任何人都为之胆寒的嘶吼响彻。
这是酷刑!
是钟紫阳给自己的惩处酷刑。
白毛针,本是通体雪白的。
这一刻,却染了血。
当十六万白毛针穿透钟紫阳躯体,再破体而出,携带着异化精血融入那庞大阵势中时。
两仪微尘阵,须臾化作血阵。
一股难以想象的猩红气机,直接将商阳城方圆三千里,尽数浸染成了猩红之色。
钟紫阳,咧嘴狂笑,挟着大阵扑向嬴青帝。
“青帝兄弟!”
“来,与我一同赴死,将这命还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袁公泄天机,陶潜晋洞玄
如太上道弟子这般的得道真修,修的是本命正法,炼的是证道神通,本该是邪魔不沾身,要堕魔也难。
可一旦真个堕魔异化,便很难再阻了。
钟紫阳,便是这等状况。
道心接连遭损,彻底崩溃,誓要斩了嬴青帝。
枚宿道人,本是想强行带走钟紫阳,可惜后者突施秘法,不计代价彻底爆发,一举踏足极乐境,枚宿这师兄也不再是其对手。
尤其那盏跳跃着猩红灯焰的心灯,未曾发力,便将三千里地界烧成赤红。
那几位怪修,同样惊骇道:
“太上元真还命灯!”
“此灯凝聚修士的道体法身、本源本命、真灵真性……唤出后,法力暴涨,神通无敌,在道化境以下的修士用了此法,甚至能瞬息跨越一个大境界,只是用过此法后,终将油尽灯枯,那时便是真正的身死道消,哪怕是转世都难。”
“传说中若是道化境的修士施此法,可以直接调用自己前世法力加持,虽无法与劫仙抗衡,但同阶无敌应是可以。”
“这是太上道的秘法,听过,却未曾见人用过。”
“唉,这位钟道友,道心崩塌,只余一道誓愿,除非身死,否则谁也阻不得。”
……
在他们开口吐出秘辛时。
那猩红天穹内,前所未有的战局摆开。
这二人,本是高山流水互为知音的关系。
现下,则以死相博。
这边紫阳掌灯,体表遍生白毛血针,那威能本就无与伦比的【两仪微尘阵】快速撑开着,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硬生生碾磨成齑粉,散落虚无。
那头青帝脱衣,黄袍一蜕便显出邪神子嗣的本相来,比山岳还要大些的混沌血肉,脓黄异瞳,肉柱触手,周遭伴生着一片邪湖大洋,冰冷潮汐澎湃汹涌,悍然与那太上道知名的杀伐阵势对撞在一起。
一时间,猩红血雾,针芒乱射,血肉横飞。
不管是谁,不管哪一方,根本靠近不得。
谁踏足其间,与找死无异。
哪怕是枚宿道人、方寸金猿,也不得不退开。
那小猴子极为好战,虽有些蠢蠢欲动,但他灵觉敏锐,晓得那纠缠厮杀的两道身影有着情缘恩怨在,容不得外人插足。
他持着暗金长棍,挠挠头道:
“真个可惜,这般好用来炼法的时机,我却参与不得。”
“若冒然掺和进去,怕是要遭这两人的围杀,那又冰又臭的脓包癞鱼好打,那位紫阳兄弟如今却太凶,挨他那阵势一磨,说不得我这一身金毛都要被扒光,划不来,忒划不来。”
现下情势紧张,都晓得这猢狲野性难驯,是以也无人理他。
二人杀得正酣时,陶潜怀中,已瞧全过程的袁公,再次感叹传音道:
“邪神皆祸害啊。”
“那钟紫阳,道医兼修,好端端一个道门天骄,过些年必定能踏足极乐,道化境也大有希望,如今折损在此处,确是可惜,纵然太上道家大业大,这回怕也要心疼不已。”
“小子你也快退走吧,老实寻处地界先破境踏足洞玄再来……”
许是被那惊人厮杀吸引去了注意力,袁公说到一半时才惊觉。
自家的好徒儿,同样生了大变故。
先前说反应大不同有二人,其一是钟紫阳。
其二,便是陶潜。
只袁公那一句“连自己都度不了又能度得谁?”
好似一点小火苗,落入油锅般。
彻底,点燃了陶潜心神。
他也好似钟紫阳那般,无法接受而瞬息入魔,呢喃自语道:
“迟了,太迟了。”
“我修的什么《度人经》,刚愎自用,优柔寡断,我连自己都不曾度,还想度这天下人?”
“不若回山吧,在这凡尘厮混,为己增添痛苦,为民带来祸患,回山参与绝争,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若有熟悉陶潜经历的人在此。
瞧他这状态,必要大惊失色。
平素时他面厚心黑,没皮没脸的。
因自责而入魔,这般事,本不该发生在陶潜身上。
可偏生,就发生了。
此刻他体内动静,也很是诡异。
既像是异化堕魔,又像是在蜕变破境。
体表不断滋生出大量丑陋异状,尽管这些异化迹象不断被灵宝妙体消弭着,可内源不绝,异状便也源源不断,尤其他似也陷入了强烈自责,面目扭曲,狰狞不堪。
而他体内,无比磅礴的人道气运此刻就像是熔炉内燃烧的火焰般,滋生出万民业力,烘烤着陶潜心神魂魄。
更糟糕的是,随着那百尊黄衣喇嘛往各处颂邪经,转化奴仆侍从,也使得越来越多的人道气运涌向祖龙社诸人,陶潜尤甚。
且与过去不同,此时此刻的气运皆是带毒的,业力之火已成燎原之势,炙烤着陶潜身魂。
此等刑罚!
看似轻描淡写,无有骇人迹象显现,实则其中痛苦丝毫不弱于钟紫阳给自己施加的十六万白毛针入体取血之刑。
可极为诡异的是,就在陶潜被业火烤得魂灵哀嚎时,他体内法力又在疯狂增长,似是察觉到危机,不断冲击着那一道境界壁障,欲将陶潜送入洞玄境。
袁公话说一半,终于隔着灵宝妙体,感知出了陶潜状态,惊怒道:
“道身异化,业力蒸烤。”
“这小子,怎这般蠢?”
身为秘魔宗老前辈,袁公见识自然不是陶潜能比的。
他一直跟随在侧,将前因后果捋过一番后,顿时明悟缘由。
袁公下意识便想用剑意,直接替陶潜斩去心魔与异化污秽,可很快又发觉此刻陶潜与钟紫阳状况不同。
后者是道心崩溃,彻底入魔。
但陶潜,他体内却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拉扯、僵持局面。
“因没能阻止大灾而自责,怀疑自己所修之道,加之人道气运的反噬,是以异化入魔,可灵宝妙体却又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灭魔道体,加上这小子那好似能豁免代价的古怪天赋,竟形成一种抵消纠缠的局势。”
“我若出剑,只怕要打破僵局,祸福不知。”
这一动念,袁公也陷入无奈。
不好冒然出剑,只得施放法门,传音入魂喊道:
“痴儿痴儿,速速醒来。”
“此间祸事与你何干?你莫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先前建了些功业,便以为这天下离不开你,以为你有能为解决所见到的一切灾劫苦难?”
“呸,你唤出圆光镜瞧瞧你自己,可配?”
“我听你吹嘘南粤之事,以为自己机变聪慧,才能反杀了那百禽子,殊不知是那百禽子取死有道,先造孽,再消孽炼法,欲开别脉,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就算没有你陶潜,也会出来一个李潜,朱潜,代替你收下那佛禽舍利。”
“再说那蓬莱海诸事,你门中诸人捧你,姑姑姐姐爱煞了你,不过是看在多宝面上罢了。”
“那魔都事变,阳燧首义,你以为首功合该你得?错了,首功当属那【山河社稷图】,是那祖灵舍了性命这才做到,功劳阴差阳错冠在你头上,你便以为自己真个是道门第一天骄了?哪有蜕凡境的第一天骄?”
“莫要给自己戴高帽,乖觉些醒转,认清自己的修为境界,寻一静处修行才是正经……”
袁公为了唤醒陶潜,不得不一通喝骂。
只可惜,并无用处。
这些话好似都是虚假的,根本叫不醒自家弟子。
袁公那雕像一颤,暗骂一句:“这小子,竟这般自恋?”
旋即又反应过来,非是陶潜自恋。
而是这些功劳皆得了人道气运的承认,谁也抹煞不得。
袁公无奈,只得默默对着冥冥中一道伟岸身影道:
“灵宝天尊在上,非是老猿要坏你安排,也非是老猿不信您老人家的推演布置。”
“您老人家也瞧见了,这小子天赋资质虽然也是一等一,可人道气运的反噬不是好顽的,元始宗那群阴险王八都玩脱好多次,我听闻您老蓬莱海中先前有个秦佼也玩脱了,可见这玩意儿好处虽多也容易烫着自己。”
“若任由那业力在蒸烤下去,这小子即便恢复过来,心智也要受损,太亏太亏。”
“我老猿,我秘魔宗,找一个合适的秘魔子不容易,不该折损在此处,见谅见谅。”
袁公唠叨完,特意等了一刹,并无任何异状。
这才立刻对着陶潜,传音入魂喊道:
“痴儿,速醒。”
“莫再自责多想,此间祸患是那域外黄衣所做,注定命数如此,太上道的真传都要折损在此处,不管你做什么都避免不了。”
“你以为你提前喊来麻衣、多宝、白隐这些人就能消弭此灾?”
“痴人说梦罢了,先不说连我都要受那【黄衣本源神炁】的蒙蔽影响,你一个蜕凡小修难道能豁免?非是你不愿喊,而是你受了无形影响,下意识拖延抗拒……连这点手段都没有,那域外黄衣,如何能与太上道祖并列?”
“你不曾喊来人亦非坏事,如今这新月省虽遭了灾,可只要汝等逃出去,将讯息传回,太上道、元始宗、方寸山这些大派同时出手,此省万民尚有一线生机。”
“你若真将那几个喊来了,以这嬴青帝受宠的程度,说不得你灵宝宗要遭大灾……前后推移数十年,你喊人来援,来杀邪神子嗣都无碍。”
“唯独现在不可,祖神禁法碎后,域外诸邪神都将疯狂来侵,我料定多宝、麻衣这些人,各有重责在身,你便是想请只怕也请不来,真请来了,反可能让那域外黄衣找出你灵宝山门漏洞,耍弄诡计,毁你道统。”
“你莫要不信,元始宗当年为何崩解,起因正是一个欲借人道气运修道的老不修,遇上灾劫后冒然求援,牵一发动全身,数年间累及害死元始宗数十位真修道人,最终使得此宗不得不崩解避世。”
“你家灵宝天尊传你《度人经》,又将你丢入凡俗,是希望你锤炼道心,晓得那天地运度亦有否终,日月五星亦有亏盈的道理。”
“不止是修行之事皆有代价,凡尘俗世,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还想不明白么?速速醒转。”
为唤醒陶潜,袁公首次这般唠叨。
更换说法,试图替陶潜解了自责,不惜泄露天机,猜度灵宝天尊的安排。
可惜,依旧无用。
他甚至怀疑,他的传音此刻无法穿过灵宝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