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之刃-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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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关住你的,我答应过别人。”
“你答应过的事情太多了,何不忘却一些。”格拉迪乌抱怨,“夏尔,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至少现在。”
夏尔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注视有翼恶魔的躯壳逐渐缩小,那些黑色的恶魔质慢慢地被压缩,怪物难看的面容变成了意味不明的朦胧褶皱。
“把手放上去,用亚芬火焰烧它。”格拉迪乌说。
夏尔依照格拉迪乌的说法,念出咒语,碧绿色火焰从他掌心涌出,很快覆盖在恶魔质的表面,正如火焰吞噬树木一样将它通体包裹,熊熊燃烧起来。焚烧之后的恶魔质滋滋作响,变得柔软,也变得更有光泽。很快,有翼恶魔的所有躯体令人惊奇地向高处飘去,在半空中形成散逸的黑色液体,在某种奇异力量的操纵下如漩涡般慢慢转动,而板车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这是……”夏尔张开嘴,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恶魔吞噬灵魂,灵魂是驱动恶魔的能量,同时恶魔也会把灵魂转化成它们可以利用的东西。这是我们的本能。我们来自地狱,地狱什么都没有,想要活下去,必须互相吞噬,互相利用。”格拉迪乌慢慢地说。
“它和之前不一样。”夏尔伸出手,手指深入这漆黑漩涡,有流水的触感。
“用特殊的火焰烧过之后,它恢复了原来的形态,很美,不是吗?”
“恶魔也能理解‘美’吗?”
“我认识一位追逐美丽的恶魔王子,每秒更换七件不同的衣裳。”
格拉迪乌操纵这些流体样的黑色物质,剥离出相当分量的一块,像揉捏泥土一样将它慢慢塑造成型。
“你喜欢沉重的盔甲还是轻便的盔甲?”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重甲更加坚固,有更加强悍的防御力,可以让他免于伤口的苦恼。轻甲则不影响行动,让他活动自如,即便奔跑翻滚亦无妨碍。
“自然是……”夏尔想了想,“既提供非常好的防护效果,也非常轻便。”
“把衣服脱掉。”
夏尔脱下衣裤,恶魔从中抽取出一股狭长的流体,将它们分成几层,互相叠加,在甲片与甲片之间构筑微妙的柔性缓冲层。它们紧贴夏尔的身体,完美地贴合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工匠能做出比这更合身的盔甲,同时又给他的肢体留出足够多的活动空间,呼吸也不会受到影响。
这些流水样的黑色液体迅速凝固,形成金属质地,格拉迪乌在盔甲表面上勾勒出超过三十把刀剑互相纠缠切割的图景,每一把利刃都锋芒锐利,光是看着这些雕痕都会让人感到割伤的错觉。
“你的审美真是狭隘。”夏尔抱怨,手指抚过胸甲上的锋利刻痕,很快就被刺破,沁出血来。
“傻瓜,这是最伟大的设计,你看,一件能切开人的盔甲。”
格拉迪乌顿了顿,又补充。
“你正在见证历史。”
“啥?”
“在你死后,这件盔甲仍然会流传万古,人们会为了争夺它而不惜余力,而它将会给历任穿戴者带来无尽的力量与权势,一件神器就此降世,引发血雨阵阵、传说无尽。毕竟这是我做的。”
“我还没那么早死。”夏尔抚摸这件恶魔盔甲,既轻便又坚固,给他一种自此战无不胜的错觉。
“你要怎么称呼它?”
“黑魔甲。”
就在这时,他听到侧厅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他重新穿戴整齐,前去应门,同时心里一阵困惑。
第40章 猎人的女儿
外面有人在敲门,会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拜访猎人圣堂?这是个天气不甚晴朗的下午,气候越来越冷,应该没人有闲心串门才对。现在还是霜月底,不久寂月就会到来。
格拉迪乌让半空中的恶魔沉淀物逐渐降下,吞入腹中,令它们悉数消失不见。
夏尔穿过乱糟糟的圣堂侧厅,隔门问外面的秋日访客:“是谁?”
“我是雨湾厅的伊内丝。”夏尔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来找费德瑞克大师。”
“他在行动中罹难。”夏尔有些难过,瓦伦杀了他。
“噢。”女人有些意外。
“我继承了这座圣堂。”夏尔回应,“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我来拿我父亲的遗物,你是谁?”
“我是夏尔,”夏尔想了想自己用得上的头衔,“艾蒂安的徒弟,猎人圣堂的继承者,银钥匙的主人,恶魔猎人。”
“你是艾蒂安的徒弟?请给我开门。”
“为什么?”夏尔感到古怪。
“因为他是我父亲。”
夏尔感到吃惊,艾蒂安居然有孩子,他从来没对夏尔提过,如果有的话,那艾蒂安肯定是个非常糟糕的父亲,夏尔既没见过他给他们写信,也没见他给他们送过钱,这一年多时间来,老猎人只是和夏尔游历洛曼乡间,时而流连于勾栏瓦舍。
他从里面慢慢拉开一道缝,手按在刀上提防突袭,透过门的缝隙,他看到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人,红褐色头发颜色很深,眼睛很大,眉毛锋利,眼眸是灰绿色的,嘴唇丰满,皮肤白皙。她穿一件皮甲,披灰色短斗篷,身背剑和弩,身姿挺拔,俨然也是一个熟练的战士,或许真的是艾蒂安的女儿。
“雨湾厅的伊内丝……”夏尔默念她的名字,请她进来。
“这地方是刚被抢过吗?”伊内丝扫视四周,“……我听说灰树厅圣堂是个宏伟漂亮的地方,到处都很有些雕像、金银饰品、挂画和屏风墙幔之类的玩意,但事实好像不容乐观。”
“就是因为这地方曾经富丽堂皇,”夏尔无奈,“所以才容易招引盗贼。我们在外面行动的时候,小偷闯了进来。”
“那我还真是挑了个坏时候。”伊内丝用手轻抚破损的玄关桌,“不过既然我父亲死了,我本来也不该把事情想得太顺利。”
“你怎么知道艾蒂安先生的死讯?”
“他留给我母亲一块护符,如果我们遇到危难,就打碎护符,他会回来的。如果我们没有动,而护符自行破裂,说明他死了。”
“你的母亲是?”
“一个艾蒂安不配得到的女人。”伊内丝皱眉,“告诉我,他怎么死的?”
“为了战胜恶魔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那听起来还算正当。”伊内丝点头,“他多年来未曾回来看我们一眼,既然他确实是在与恶魔对抗,我稍微能原谅他一些了。”
“看你的装束,”夏尔打量伊内丝,她很高,身材也好,皮甲勾勒出漂亮的弧度,“你也是一名恶魔猎人?”
“混蛋。”格拉迪乌痛斥,“你应该看她手指上的茧痕,观察她的警觉性,通过看她携带的工具和杂物来分析她是否是熟练的冒险者,而不是看她的腿!看她胸脯的隆起!”
“我改过自新。”夏尔在内心忏悔。
伊内丝看夏尔脸上神情变化,耸耸肩:“我不是恶魔猎人。你注意到我的剑和弩吗?我是想成为足够优秀的战士,保护我的家人,这辈子都不去求艾蒂安的帮助。”
“艾蒂安师傅的遗物……”夏尔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魔绳,“只有这个了。”
“嗯。”
“你不收下吗?”夏尔往前递。
伊内丝有些意外。
“什么?你要给我?”
“你不是来取遗物的吗?”
“我确实是。”伊内丝迟疑,“但这宝物不是传到你手里了,我还以为你要自己留着。”
“如果我据为己有,那伊内丝小姐就要空手而归了。”
“啊……”伊内丝嘴角勾起弧度,“你这家伙,意外的是个好人,这么宝贵的东西直接给我,还是说你别有用心啊。”
“她怀疑你的一片诚心!”格拉迪乌大叫,“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作证!你为人愚蠢朴实,没有坏心眼,除了贪财好色外,大体是个正派人士。”
“收下吧。”夏尔忽略恶魔的噪音。
伊内丝接过魔绳,在侧厅的椅子上坐下,将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她穿黑牛皮制的长靴,上面钉有加厚的皮革。
“这里有什么吃的吗?”伊内丝问。
“我还在找,我也刚刚回来。”
伊内丝笑起来:“这么年轻的人怎么管理这里呢?”
“我尽力而为。”夏尔实话实说。
侧厅里乱糟糟的,夏尔决定动手把这里收拾一下,他把那些被踢倒的椅子扶起来,捡拾被打破的碎片,找一个桶把断木头和玻璃碎片等垃圾都装起来,将敞开的柜子重新合拢,忙里忙外,如此一来,整座侧厅看起来多少有些像样,只是可以明显看出缺了一些值钱的家具和装饰品,中间的长廊平整地通往小花园,高处彩绘玻璃映出绮影如梦似幻。
伊内丝手撑着下巴,看夏尔前后忙碌。
“你想在这里过夜吗?”夏尔注意到伊内丝没有离开。
“过夜?不,不止,我要在这里待一会。”伊内丝解释,“护符碎裂后,我的母亲也过世了,她用一生去等一个错误的男人,我不想变得和她一样。办完葬礼的那天,我就再没有理由留在那小村子了,我要找一个能培训我技艺的地方,艾蒂安加入的猎人组织可能是个好的选择。我以为这里有人能教我神秘的猎人咒语。”
“我能。”夏尔点头,韵律、音调和力量释放,艾蒂安教过他,他也能教别人,只有猎人的教导能够完整传递咒语中的秘密,准确清晰地表达出其节奏。
“并且当猎人是唯一能合法持弩的手段。”伊内丝背后的弩看起来比夏尔的式样更大、更沉重。
“我得说一句,我们也是不合法持弩的。守卫宽恕我们,是因为我们猎杀恶魔。”夏尔赶紧避免误会。
“听起来可以了。”伊内丝微笑,“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既然你们的圣堂容得下艾蒂安那种人,也一定容得下我。”
“我们将重建这里。”夏尔点头。
“没有‘我们’,只有‘你’。”伊内丝摇头,“我才不会做这些收拾垃圾之类的琐事,你不能请一些仆人来吗?”
夏尔还记得他们欠雷内伯爵一大笔钱,在得到稳定收入之前,他可没法再增加额外的支出。
“现在情况艰难,我们没钱。”夏尔耸耸肩。
“那你加油吧。”伊内丝显得兴趣缺缺。
“她意识不到你的领导力,去征服她,去命令她,强迫她服从你,让她发现你的力量,让她把你看做是一个富有威严的雄性领袖,凶恶又咄咄逼人,发挥你的魅力!”格拉迪乌吼叫。
“我对吓唬女人没兴趣。”夏尔反驳,然后穿过花园,回到大厅,他既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让别人屈服于自己。大厅的面积比侧厅大十倍不止,收拾起来的难度也高很多,夏尔决定先把那些长椅重新摆好,然后把垃圾清理干净。
窗户上有很多帘布都被扯掉了,夏尔索性把剩下的也全都拆下来。这些窗帘是是用东方进口的丝绸缝制的,比亚麻和羊毛要昂贵得多,可见圣堂昔日富裕时有多么奢侈,眼下却有三分之二破损或者失窃,夏尔决定把它们拿去卖掉。
他们就这样冷酷地洗劫几代人的努力,夏尔看着光秃秃的大厅,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日后要把这里装饰得富丽堂皇,更胜以往,届时所有人在踏入圣堂的瞬间就会被震撼,恶魔猎人将不再是受怀疑、受唾弃的职业,而是一种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行当。
“只要你们还在猎杀恶魔,你们的宿命就注定悲惨。”格拉迪乌打击夏尔的信心,“你们会死去,会互相背叛。”
“如果那样的话。”夏尔叹气,“我们早该在几代人之前就已经灭亡才对,但我们活下来了。”
凭借和恶魔共存,凭借背弃猎人的信条来苟活。夏尔心情沉重。
伊内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大厅,看夏尔搬运那些又长又重的靠背椅。
“很忙吧。”
“忙倒是其次,主要看到那个就烦心。”夏尔抬头,指着大厅的穹顶。
上面有一个非常大的破洞,显然,有翼恶魔逃走时撞破了穹顶上的岩壁,振翼离开,被半座城的人看到。这种影响整座建筑结构的损伤,夏尔真的不知要从何修起,一到雨雪天气,大雨和雪花就会洒进来,把整座大厅弄得一团糟。
“哈……你就想这样用自己的双手慢慢把事情都做好?”她问。
“是啊。”夏尔说,“一点一点的,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大本营嘛,如果以后人们加入猎人行会,发现这地方什么都没有,被抢过一样,那他们该多丧气啊。”
大厅里的烛台全被偷走了,天色越来越暗淡。
“你这就开始盘算未来的事情了。”
“只要我还拿着圣堂的钥匙,我就不能置身事外。”
“但是你这么年轻……”伊内丝怀疑。
“年轻有什么不好的,我有很多事想做,想成为强大的猎人,想恢复这里的荣光,想驱逐掉所有恶魔。”夏尔自信地说,“我能做到,我会做到。”
“啊——说大话。”伊内丝笑起来,“不过我很喜欢。你身上的盔甲看起来很邪恶。”
“我把我杀掉的恶魔制作成了一件甲胄。”夏尔说得若无其事,“用恶魔来对抗恶魔,是猎人生涯的一部分。”
“你就是吹牛,其实全靠我。”格拉迪乌邀功。
夏尔用力抬起一张歪斜的长椅,两臂肌肉又酸又痛,他原本打算放弃,忽然发现椅子变轻了。
伊内丝在另一端帮他。
“你不是说不想帮我做这些琐事吗?”夏尔和她把长椅抬到它应该呆的地方。
不知道是天色太暗,还是伊内丝真的在笑。
“我改主意了,我还是稍微帮你点忙吧。首先你要认识到……我是个善变的女人。”
“原来如此。”夏尔微笑。
“那么,以后就请多指教了,夏尔大人。”伊内丝向夏尔致意。
第41章 渺小恶魔
大厅东侧是花园,西侧通往圣堂高塔,整座塔楼地面以上的部分是用来给猎人住宿的,地面以下的部分则是监牢。
夏尔和伊内丝通过内部走廊来到塔楼,中间走道惨不忍睹,墙上有深深爪痕,大概恶魔出逃时大闹了一番。通往监牢的回旋楼梯看起来相当阴森,沿途的火把全都熄灭。
他拿出火刀和火石,擦出火星,点燃最近的壁挂火把,然后把它拆下来,沿途用于照明。
“你们就是在这种地方关押我的同类。”格拉迪乌听起来不太愉快,“尽是同伴的味道,有些甚至很熟悉……有些则陌生……”
“你在想什么?”夏尔反问,“难道我们不该关它们?”
“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很痛苦。”格拉迪乌低语,“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使我们赶快离开,时时刻刻煎熬着我们,即便有外壳勉强阻挡,仍然会感到难受,如果吃不到灵魂,那就更是折磨。”
“那我以后更要想办法生擒一些恶魔关起来,让它们难受。”
“哼,不久之后,它们又会脱狱而出,四处杀戮,到时候你一个人慢慢后悔吧。”
他们进入圣堂地牢,中间长廊铺有灰白色玄武岩石板,两侧的牢房每个都非常巨大,墙壁用金属全部封死,没人能看到里面的情况,门极厚,挂着机关精巧复杂的锁,很难暴力破坏,只能用银钥匙打开。其中三个监牢门被打开了,夏尔看到四分之一米厚度的金属牢门被融化成某种形状扭曲的废铁,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力量摧毁了这些门。
三个恶魔从地牢逃走。
“这应该就是关押恶魔的门。”夏尔伸手抚摸门的残骸,上面有大量腐蚀或灼烧后形成的气泡孔,“凭它们自己绝对做不到,有人帮它逃出来的。”
“那会是谁?”伊内丝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