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第3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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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尘扯了扯嘴角,“一口一个剑宗,说白了就是上清一脉,都是道祖弟子。那些所谓的千年宿怨,归根究底还是列位祖师大道君的恩怨,还轮不到我们这些后人去说三道四。”
尘叶摇头道:“不说这个,说正事。现在江都城中出了状况,我本以为慕容玄阴可以稳拿下江都城,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徐北游,哪里想到张雪瑶竟是在此关头再上一层楼,虽说不至于败退慕容玄阴,但足以让慕容玄阴心生忌惮,若是慕容玄阴因此而生出退意,就要变成我们亲自上阵,先不说损失如何,就是一个徐北游也要让我们费上好大一番手脚。”
冰尘讥笑道:“怎么,知道徐北游晋升地仙十八楼之后,觉得自己不是徐北游的对手了?你要是如此心境,就算徐北游没有诛仙,你也同样不是他的对手。”
尘叶洒然笑道:“我辈修士修道,本就不是为了争狠斗勇,而是为了证道求长生,休说是徐北游,当年上官仙尘又如何?还不是死在了这大江之畔。”
冰尘冷笑道:“你想做第二个天尘?”
尘叶一笑置之。
城内,张雪瑶低头看了眼两只交叠大袖袖口上所绣的繁复花纹,眼神恍惚。今日所穿之衣即是当年她成亲时的衣物,自从公孙仲谋离开江都之后,就被她锁入箱底,今日又被她鬼使神差地从箱子底翻了出来,好在还算合身。
张雪瑶微微一笑,不再压抑胸口的翻腾鲜血,吐出一口鲜血之后,轻声道:“你总说我练剑不如你,说我自四十岁之后就愈发惫懒,那你今日就看看我这一剑。”
血染衣襟。
这件喜袍并非是传统的红色,而是一件素雅的白衣,只因当时两人实在是落魄了极点,没办法专门定做一件嫁衣。
当年,张雪瑶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心底还是觉得遗憾。
如今,张雪瑶不再有半分遗憾,只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白衣染红血。
张雪瑶交叠的双手血肉模糊。
袖口染红,如嫁衣。
剑三十四的气势一涨再涨,生生将慕容玄阴的身形下压三尺。
天地色变,风起云涌。
及至后来,不见剑身,也不见扛下这一剑的慕容玄阴,唯有剑气横生四溢,浩大沛然。
万万没有料到张雪瑶会有如此一剑的慕容玄阴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不得不屏息凝神,强行运转气机,将自身毕生所学熔铸于一炉,眉心处猛然爆裂开来,没有鲜血流出,只有血光四溢,就像一只血红竖眼。
慕容玄阴双手举起,顾不得袖口破碎,顾不得发丝被剑气割断,强咽下一口已经涌到喉间的鲜血之后,再次强行举起双手,止住身形颓势,生生撑起了这一剑。
不过也就在此时,城外攀升起一股浩大剑意,丝毫不输于城内的剑三十四。
城外,徐北游反手拍了拍自己背后的剑匣,轻声道:“老伙计,几位长辈已经尽力,接下来就该是咱们出手了。”
徐北游一踩地面,开始狂奔。
这一次,徐北游没有出剑,因为他本人即是一剑。
徐北游衣衫白发一起飘飞,一掠长虹。
这一剑堪称独步天下,生生撕裂开张雪瑶的剑三十四,不仅不伤及张雪瑶分毫,反而是帮张雪瑶脱离开与慕容玄阴角力的境地,避免了力竭而亡的下场。
这一剑速度之快,以至于仍旧硬扛着剑三十四余韵尾声的慕容玄阴根本没有丝毫躲避的可能。
慕容玄阴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功亏一篑的恼怒不甘之色。
他没有料到张雪瑶会用出如此一剑,让他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也没有料到徐北游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而非守在城外的道门中人。
他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了三个字眼。
“徐北游!”
下一刻,赤手空拳的徐北游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手中无剑又如何?
人至即是剑至。
第三百四十二章 以一敌二又如何
徐北游之所以未曾出剑,说起来还是拜慕容玄阴所赐。承平二十二年的时候,慕容玄阴在长乐亭出手偷袭张召奴,竟是让张召奴没有半分察觉。
这一幕让徐北游至今难忘。
因为长乐亭是张召奴临时选定的见面地点,绝不可能有人提前在此埋伏,也就是说慕容玄阴在张召奴的眼皮子底下设伏,不管这件事如何荒诞,事实就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徐北游在杀掉钟离安宁之后,就刻意收敛气机,隐匿行迹,从道门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临至江都城外,他仍旧选择不出剑,让慕容玄阴无法在第一时间察觉。
事实上,徐北游这一剑不但让慕容玄阴难以防备,也成功让守在城外的尘叶没有丝毫察觉。
暂时孤立无援的慕容玄阴只能咬牙催动全部气机,整个人金光熠熠,试图以不灭金身去硬扛下徐北游的一剑。
天地之间炸起一声巨响,仿佛是天人撞天钟,使人心神震荡,耳膜欲裂。
下一刻,慕容玄阴从空中坠落,狠狠砸向脚下城头。
好似是彗星落于人间。
先是城门楼轰然破碎,大半个城头毁于一旦,甚至整面城墙都在巨大声响中撕裂得满目疮痍,紧接着整个瓮城的地面轰然破碎,龟裂出一个巨大坑洞。
好在张雪瑶等人已经早早将此地的甲士疏散,倒是没有造成无辜误伤。
城头上的唐圣月和秦穆绵透过烟尘望去,只见坑底躺着一人,此时还未起身,金身破碎,气机飘摇,显然在徐北游的一剑之下受创不浅。
徐北游落在城头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慕容玄阴,一身浩大剑气冲霄而起,与慕容玄阴高下立判,甚至让近在咫尺的唐圣月和秦穆绵都隐约感觉到几分窒息的错觉。
徐北游此时心中一片清明,慕容玄阴没有扛下这一剑,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的这一剑看似只有一剑,实则是十二剑,徐北游取尽剑宗十二剑之剑气神意,剑道自得圆满,十二剑归于一剑,不可以常理论之。
慕容玄阴的不灭金身再如何厉害,终究不是近乎防御完美的不败金身,也不是武夫极致的天人不漏之身,面对这一剑,焉能不败。
徐北游没有多余言语,略微蓄势之后,从城头上一跃而下,身形下坠,就要再补上一剑。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御风而至。
来自城外三十里外的长乐亭。
以玄幡作剑,激射出一道剑气,撞在下坠之势的徐北游身上。
徐北游被这道剑气撞入城墙之中,整面城墙轰然震颤,烟尘升腾之间,无数粉尘碎石簌簌落下。
地上的慕容玄阴得以趁此时机跃出大坑,眉心处的竖眼黯淡许多,鲜血模糊了整张脸庞。
一袭玄黑道袍的尘叶落在慕容玄阴的身旁,两位十八楼境界的大地仙并肩而立。
徐北游缓缓“走”出城墙,在光线明暗之中,披散下来的一头白发格外刺眼,他微微眯眼,脸色略显阴沉。
终于得以雪中送碳的尘叶微笑道:“徐宗主,贫道尘叶有礼了。”
徐北游扯了扯嘴角,“大真人来得可谓恰到好处,可惜就是这一剑轻了些,未能伤到徐某人。”
尘叶一笑置之。
徐北游望向慕容玄阴,平静说道:“慕容玄阴,不必故作如此凄惨之态,我知道刚才那一剑在没有诛仙的情形下,重伤不了你,你之所以要如此,不过是想让我心生大意,好让尘叶偷袭得手而已,可惜我不是张召奴,出手留有三分余地,尘叶的一剑还伤不到我。”
慕容玄阴闻言之后笑着倒吸一口气,周身血迹顿时渗入肌肤不见,脸上的血迹更是倒流回七窍之中。
眉心处的竖眼重新变得光彩熠熠。
除了衣衫破碎,此时的慕容玄阴看上去仍是完好如初。
慕容玄阴笑道:“徐北游,你想做以一敌二的壮举?那你未免太高估自己,我作为长辈劝你一句,现在退走还来得及,毕竟你若是一意要走,我们也留不下你,可你若不走,那就是枉费了公孙仲谋的一番苦心,也枉费了当年我从碧游岛上救你出来。”
徐北游丝毫不惧,淡然道:“破白莲大阵,再破青鸾变,最后硬抗剑三十四,就算你是十八楼境界的大地仙,也耗费气机颇多,而我刚才的那一剑,虽然不能彻底重伤于你,但你以不灭金身恢复,又要耗费气机,不灭金身号称气机不绝则金身不灭,你如今体内的气机还足够接下我几剑?若是换成诛仙,你又能接下几剑?”
“想必你也曾听说了,十八楼之上的秋叶自恃有玲珑塔,不顾伤势与大齐太宗文皇帝交手,结果呢?被打了个半死,险些身死,你慕容玄阴若是在巅峰之时,我自是不敌你们二人联手,不过现在你一介强弩之末之身,又怎敢出此之言?”
徐北游解下背后的剑匣,立在身旁。
剑匣落地,响起一声闷响,剑气激荡起一圈尘土。
徐北游再将视线转向尘叶,“至于你尘叶,我不过是地仙十七楼境界时,你都不敢拦我,反而是让冰尘拦我,如今我已是地仙十八楼,你又如何挡我?你又如何能挡我?”
当年上官仙尘仅仅是踏足地仙十八楼,便已经是天下几无抗手,唯有十八楼之上的道门掌教紫尘能胜一筹,待到上官仙尘踏足十八楼之上之后,那便是实实在在的举世无敌,足见剑修的战力之强。
如今徐北游踏足地仙十八楼境界,若是面对全盛时的慕容玄阴与尘叶联手,徐北游自认没有任何胜算。可面对一个受创不浅的慕容玄阴再加上一个地仙十八楼中战力偏弱的尘叶,徐北游就不觉得是如此胜负悬殊了。
平心而论,一位十八楼的剑修和一位十八楼的道门修士,其战力差距之大,不可同日而语。
对于徐北游的讥讽,尘叶没有反驳,因为事实如此,他在魏国败于地仙十七楼的孙世吾,又在君岛败于地仙十七楼的赵青,可也正如他自身所言,他本就不是争狠斗勇之人,归根结底,所求不过是长生二字。
面对两人,徐北游一拍剑匣,一剑从剑匣中缓缓升起。
有人说过,诛仙本身就可抵得上一位十八楼修士。
徐北游伸手握住诛仙,身形再掠。
人来剑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三十六剑不相同
这一剑,去势快如滚雷迅电,以至于在其后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路径。
这一剑的根底还是在于剑一,只是如今的剑一经过徐北游之手,就不再是寻常的直刺,剑意之雄浑,剑气之磅礴,剑势之浩大,丝毫不比剑三十六中靠后几剑差了。
几乎就在徐北游递剑的同时,尘叶已经一挥大袖,一颗颗雷珠在空中浮现,东西南北各七颗,总计二十八颗,对应二十八宿。二十八颗雷珠自行结成雷池大阵,天幕上雷电翻滚动荡,其势煌煌,宛如天劫临头,让人心生无限惶恐之感。
虽然立于雷池大阵之后的尘叶脸色风轻云淡,但眼中仍旧是闪过一丝凝重。
若说十八楼地仙修士的斗法是两个壮年人打斗,那么此时手持诛仙的徐北游就像是拔出了腰间的牛耳尖刀,一个不慎便是血光四溅。
还有剑修一道,不擅求长生证长生,可最擅长与人争狠斗勇,正应了那句话,匹夫一怒而血溅五步,在诸多修士之中,佛门僧人防御第一,道门修士求长生第一,武夫战力第一,剑士则是攻伐杀人第一,正因为如此,剑修能够以攻代守,压制佛道两家,同时面对武夫也毫不逊色,最不济可以做到以命换命,这也就是剑士和武夫被视为可以越境而战的根本原因。
在从前,一直有个问题,到底是剑修一脉的剑更锋利,还是佛门的金身更牢固,千百来一直争论不休,而当年上官仙尘之所以可以无视这个争议,一人一剑便独步天下,使佛道两家无数高手折戟沉沙,正因为他手中所持之剑是天下攻伐重器第一的诛仙,攻伐第一再加攻伐第一,天下又有谁人能挡?
由不得尘叶不心生忌惮。
世间顶尖修士斗法,尤其是地仙十八楼境界的修士交手,往往都会以保命为第一要义,双方大多会有默契地点到即止,毕竟到了这个境界,谁都有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再者就是距离证道长生自剩下一步之邀,没人想去做行百里者半九十之人。
不过徐北游显然是个好像从不珍惜境界修为来之不易的例外之人,江都城外战太乙救苦天尊,圜丘坛上战青尘,梅山中与冰尘二度斗剑,回归帝都途中再战有紫薇加持的冰尘,无一例外都是搏命的手法,让对手处处束手束脚。
这一次也不例外。
面对号称不可越雷池半分的雷池大阵,徐北游身形不停,手持诛仙冲入雷池之中,刹那间,整座雷池中雷光大作,几乎照亮了小半个江都。二十八枚雷珠炸出无数电芒,徐北游的身影已经彻底被雷光淹没。
下一刻,雷池翻滚不休,如同一锅烧开的滚滚沸水,接着猛然炸裂,雷池大阵烟消云散,二十八颗雷珠四散飞射。
尘叶有些难言的讶异,他曾在巨鹿城中迎战地仙十七楼境界的公孙仲谋,对于诛仙和剑三十六并不陌生,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徐北游不过高出了一重楼境界,竟然会强出如此之多,甚至让他生出无从招架之感。
难道剑道一途也有“拳怕少壮”的说法?
其实尘叶有一点不明白,剑宗三十六,剑剑不相同,每人都有各自所擅长之剑,公孙仲谋最为擅长之剑是剑十三,而剑一则是上官仙尘最喜爱也是最擅长之剑,徐北游不仅仅是得了公孙仲谋的传承,当初在江都城外踏足地仙十八楼境界时也得了上官仙尘的传承,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得了剑宗十二剑神意的徐北游,是承继了剑宗历代祖师的剑道。
这一剑,不是公孙仲谋的剑一,也不是徐北游的剑一,而是上官仙尘的剑一。
作为近百年来的天下第一人,上官仙尘的一剑,自然是无可抵挡。
剑一之剑,是纵九死而无悔之剑,也是整个剑三十六的总纲领之剑。
转眼之间,徐北游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尘叶的面前,尘叶不擅与人近战,在他身侧的慕容玄阴向前一步,与徐北游两两相撞。
慕容玄阴任由徐北游一剑刺穿掌心,仍是一掌狠狠拍在他的额头上。
徐北游不得不后撤数丈,额头上血红一片。
不过慕容玄阴更不好受,手掌上一团紫青色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上,转眼之间已经笼罩了整只胳膊。
慕容玄阴乃是果决之人,面无表情地用另外一只手将这只手臂生生撕下,阻止诛仙剑气蔓延至全身。
徐北游举起手中诛仙,直指慕容玄阴,轻声道:“剑一之后,剑十三。”
当年公孙仲谋行走天下,天下无人不识君。
可在这份风光之下,是一场场风霜雪雨,是一次次死战苦战,一次次九死一生,以一己之力抗衡道门一家,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只是这份勉为其难,公孙仲谋从未跟谁付诸于口,没有对张雪瑶说过,生前也从未对弟子徐北游解释过什么,只是徐北游后来经历得事情多了,方知何谓事未经历不知难,想要走到公孙仲谋这一步,不知蕴含了多少辛酸苦辣。
在剑宗分离崩析近乎覆灭之际,本可以逍遥天下的公孙仲谋毅然继承剑宗宗主之位,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大厦将倾的剑宗,至死不渝。
担当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半点也不容易。
徐北游从公孙仲谋手中接过的就是担当二字。
不闻风声,不闻雷声,不闻金戈之声,只见浩荡剑气如大江大河直逼两人而去。
这一剑不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