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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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剑一便是一刺。
徐北游心有所执,做不到纵九死而无悔,可也正是因为他心中所执,却能剑出无悔。
刹那之间,徐北游与李紫剑的距离已经不足十丈,手中赤练直指这位李家老家主的眉心。
已经从竹椅上起身的李紫剑不屑嗤笑一声,任由徐北游的一剑刺向自己眉心,只是剑尖在距离眉心处还有三寸时便再难前进半分,虽说剑锋之上还有剑芒吞吐不定,可堂堂地仙之身不是肉体凡胎,摧金断玉的剑芒也不过是寻常。
下一刻,李紫剑一拳向前捣出,徐北游松开赤练,仍凭它在半空中悬停,手中出现第四剑,软剑却邪。
就在李紫剑的拳势即将临身之际,徐北游堪堪以却邪用出剑二,处方圆不动。
这一剑没了剑一的决然意味,反而是道门意味浓重,中正平和,重守不重攻,如同阴阳双鱼交融,剑一重剑意,在于不悔二字,剑三重剑术,在于不漏二字,那么剑二便是重剑气,在于不动二字。
剑二的剑气如同重剑钝而无锋,大巧在于不工。
李紫剑的一拳仿佛是重锤敲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不由惊讶地轻咦一声,道门亦不乏有仗剑之修士,与剑宗的杀伐剑道不同,道门的剑道更为契合上善如水的意境,李紫剑修行多年,也曾与几位道门的剑道高手互相砥砺切磋,自然认得出徐北游这一剑中的道门意味。
徐北游趁势后撤,李紫剑没有追击,活动了下手腕,笑道:“好一式剑二,有几分公孙仲谋的当年风采。”
徐北游没有说话,双手开始掐剑诀,如同国手抚琴,眼花缭乱。
一道紫色剑光冲霄而起,紧接着天空上传来一阵轰隆隆连绵不绝的急促雷声。
徐北游既能手持三尺青锋血溅五步,也做得飞剑取人头的手段。
先前徐北游被耗去六十年寿命,因祸得福,得了上官仙尘遗留下来的天大福缘,将剑三十六烂熟于心,虽然许多剑式碍于自身修为的缘故无法用出,但徐北游却能化入其他剑式之中,此时用出的这一式剑六并非纯粹意义的剑六,其中还夹杂了剑二十七御天雷一剑的些许神意,故而才能引动天雷异象。
剑二十七,那可是杀得地仙十二重楼的一剑。
紫电一剑起于徐北游,飞入九霄之后,如同天雷降世,终于李紫剑的立足所在。
李紫剑第一次流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他之所以敢不把徐北游放在眼中,凭借的是他在境界修为上的巨大优势,足足比徐北游高出九重楼,如成年男子与稚童较量,哪怕成年男子不懂拳脚功夫,也可以轻易击败稚童。可如果这个稚童身怀杀人之技,那就不太一样了,虽说成年男子也不必如何畏惧,可终究要小心一些,免得阴沟里翻船,闹出天大的笑柄。
这一剑以气机锁定李紫剑,让他躲无可躲,李紫剑也不想去躲,面对当空而落的天雷一剑,举起双手,与紫电针锋相对。
一声炸雷响起。
震荡得别院建筑的瓦片簌簌作响,不断有细微尘土碎石落下,而别院外的吴虞等人却是一无所觉,玄妙非常尘埃落定,天雷散去,李紫剑安然无恙,紫剑悬于他头顶三寸处,不得下沉半分。
李紫剑扯了扯嘴角,朗声笑道:“徐北游,你五剑用完还有什么手段?若是有,不妨一并用出,若是老夫不小心将你打死了,你也不留什么遗憾。”
徐北游伸手五指虚张,天岚、玄冥、却邪、紫电、赤练应声而动,五剑齐聚。
五剑依循五行之理结成一方剑阵,剑尖直指李紫剑。
李紫剑化拳为掌,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不复先前闲云野鹤的隐士之态,大有天下任我驰骋的睥睨姿态,紧接着一步踏出,瞬间来到徐北游面前,一掌平推,磅礴气机如同山呼海啸一般扑面而来。
五剑结成的剑阵屹立于元气大潮之上,颤鸣不止。
李紫剑的眼神冰冷,体内气机如同大江大潮,没什么机巧手段,只是将体内气机化作武道罡气尽数施加在徐北游的身上。
纯粹就是以力破巧的手段。
五把剑宗名剑似乎不堪重负,悉数弯曲出一个醒目弧度。
只是徐北游仍旧无动于衷,没有丝毫收剑而退的意思。
李紫剑略微踌躇犹豫,没敢真的用出全力下死手,毕竟在门外还有一位佛门龙王没有出手,实际上他的六分心神都用在防备龙王上面,毕竟张召奴的前车之鉴不远,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徐北游按住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李老前辈,你就不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紫剑轻描淡写道:“你是蝉,老夫是螳螂,谁是黄雀?外面的佛门龙王?”
说话间,李紫剑双掌下压,使得五剑再次颤鸣不止。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清闲居门外的龙王终于出手,随着一声禅唱,整个清闲居的阵法被瞬间破去,然后就见一袭白衣飘然而至,伸出两指轻点。
两指仿佛有万钧之重。
此乃佛门移山大力神通。
这一指不但让李紫剑不得不收手回防,还逼迫其身形向后飘去。
徐北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已经弯曲如弯月的五剑瞬间笔直无比,带着畅快颤鸣,朝李紫剑疾射而至。
第三十章 龙卷倒垂鬼王宫
眨眼之间,攻守互换。
五剑临身,李紫剑怡然不惧,任由五剑刺在自己身上,却不能伤其分毫,只是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李紫剑衣衫瞬间鼓胀如球,五剑倒飞而回,带起五道凛冽剑气。
不远处的一处房屋檐角终于不堪重负,喀嚓一声,就此断裂,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此时,一名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从屋内缓缓走出,对于眼前一幕熟视无睹,平静问道:“这就是你要杀之人?”
李紫剑嗯了一声,望向徐北游,平淡道:“只要你能挡下佛门龙王的金刚怒目,老夫自然就能杀掉这位剑宗少主。”
一直没有说话的龙王突然一笑,望向那黑衣中年男子,“你是鬼王宫的人?”
男子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徐北游眼神凛然。
鬼王宫,一个本应覆灭于几十年前那场天下大乱中的宗门,在几十年后,又重新浮出水面,在修行界中的地位甚至比有张召奴坐镇的昆山还要高出一筹。
徐北游之所以会知晓鬼王宫的存在,是因为在当年那场天下逐鹿中,剑宗、白莲教和鬼王宫曾经联手在东湖别院共同抗衡萧皇和江南道门,可惜那一战的结果是鬼王宫当代鬼王直接身死,当时还是白莲教圣女的唐圣月和剑宗张雪瑶被俘,继而被囚禁于江南道术坊中,最后还是秋叶亲自出面,才将张雪瑶救了出来。
至于鬼王宫,鬼王身死之后便树倒猢狲散,就此消亡于世间。
可是谁又曾想到,鬼王宫竟然又神秘崛起,在几十年的时间中,发展迅猛,几乎与九流之列的宗门无异。
不过鬼王宫不同于其他宗门,素来行事隐秘,专门培养刺客修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论是什么身份,不管是道门的一峰之主,还是朝廷的六部尚书,只要你能出得起价格,他们就敢去刺杀。
传闻有人曾询问过鬼王宫刺杀天下第一人秋叶的价格,鬼王宫给出的答复是十八座金山,当然这只是个传说,没人会失心疯地去买凶刺杀秋叶,也没人能拿出十八座金山。
虽说刺杀秋叶有点儿戏玩笑,但不可否认鬼王宫的实力的确无比强横,甚至比失去了公孙仲谋的剑宗还要强出许多,有传言说鬼王宫曾经成功刺杀过一位地仙十二楼境界的罗汉高僧,并将其头颅斩下带回,只不过没人会去佛门求证,故而真相到底如何,就只有鬼王宫和佛门知晓了。
巧的是,龙王正是佛门中人,而且还是八部众的龙部之主,专事这等阴私之事。
龙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怒色,轻声道:“大日院首座就是死在你们手中,头颅至今下落不明。”
徐北游脸色骤变。
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一位地仙十二楼的高手真的死在了鬼王宫的手中!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道:“是又如何。”
龙王发出一阵悦耳笑声,仿佛是他乡遇故知的畅快而笑,抬手指了指他,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佛祖保佑,终于让贫僧找到你们了。”
黑衣中年人不以为意道:“你们佛门总是说西方有极乐世界,我们只是送他去往极乐世界,能够早日参拜我佛如来,龙王还应该感谢我们才是。”
龙王拈花一笑,笑着说了个好字。
徐北游眼神略微晦暗。
本以为带着一位龙王随行,此次李家之行便可万无一失,谁曾想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李家的底蕴和李紫剑的果决,竟是不惜请动鬼王宫出手也要先发制人,自己没能先与禹匡会合,此时棋差一招,竟是落入到要被人家屠掉大龙的危急境地。
徐北游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幕,不知何时,太阳已经隐于云后,天色昏暗,铅云厚重,竟是一个风雨将至的惨淡景象。
要下雨了吗?
李家大宅那边,徐经纬同样在仰头望天,然后轻声自语道:“看来李清羽的底蕴之身后远远超出意料,用不了十二个时辰便能破关而出。”
接着,他低下头又朝清闲居那边望了一眼,轻叹道:“可惜,李紫剑的动作之快也同样出乎意料之外,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父子二人谁更快一些了。”
话音刚落,天上乌云旋转如龙卷,整个天幕骤然下垂。
徐经纬重新抬头望着这幅天地异象的画卷,喃喃道:“来了。”
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这个破境的声势也未免太大了些。
很快,天幕之上有一道巨大龙卷倒垂而下,正对李家大宅正院的书房位置。
与此同时,书房地下也有一道由充沛气机引动的龙卷破土而出,如同一条黑色孽龙直冲九霄,甚至要将漫天的黑云也彻底撕裂开来。
远远望去,两条龙卷便如二龙戏珠。
这一刻,不仅仅是李家大宅,整个江陵城都看到了这壮阔一幕。
这是天要塌下来了吗?
这是无数人看到这幕天地异象的第一个念头,不过在看到两条龙卷肆虐之地正是那李家大宅之后,许多人便生起幸灾乐祸的心思,你们李家也有今天!看来是老天爷开眼,容不得你们李家了!
尤其是在看到那两条接天连地的龙卷没有移动的迹象后,许多人便彻底放下心来,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希望这两条龙卷再猛烈一些,最好是将整个李家大宅都连根拔起才好。
此时的李家大宅中已经乱成一片。
所有供奉客卿都已然出动,只是没人敢上前,只是远远旁观,议论纷纷。
“这等天地异象,难道是有人渡劫?”
“只听说过雷刑天罚,却从未见过引下两条龙卷的。”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三灾九难,所谓三灾便是天雷、阴火和赑风,此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任凭你是金身不坏,也身死道消。”
“难道真是渡劫?可又是谁渡劫?莫非是老太爷得证地仙十八楼境界?”
“老太爷一直都住在清闲居中,即便是渡劫,也不会选在李家大宅,毕竟这是祖宅,若是不小心夷为平地,那可是莫大的罪过。”
李夫人抬头望去,脸色阴沉。
她作为在这个正院中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主人,一眼就辨认出那两道龙卷的起始位置正是正院的书房。
李清羽自从昨晚进入书房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难不成这些天地异象是他弄出来的?
她被自己的大胆想法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第三十一章 我入地仙境界了
一声轻轻叹息在李夫人耳边响起。
李夫人猛地抬头,看到凭空出现在自己身旁的一个身影,下意识地有些害怕,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嘲一笑,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夫妻,有什么好害怕的。
来人正是她的丈夫李清羽,不过此时的李清羽与平时有些不同,脸庞似乎笼罩着一层蒙蒙灰雾,双瞳幽黑似深不见底。
李夫人偷偷指了指远处的两道陆地龙卷,小声问道:“清羽,这个阵势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李清羽平淡道:“是。”
李夫人吓了一大跳,脸色剧变,“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脸色越来越黯淡的李清羽轻声道:“我入地仙境界了。”
李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你说什么?”
李清羽不急不躁地重复道;“我,李清羽,已经是逍遥地仙了。”
李夫人瞪大眼睛,但多年的修养还是让她瞬间压下了那份震惊,竭力保持平静问道:“你要做什么?”
这便是她的聪明之处了,不问李清羽如何成为地仙境界,而是直接问他要做什么。
李清羽深深凝视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李夫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拉住他的手,忍不住怒道:“我不许你去。”
李清羽转头看了一眼清闲居方向,轻声呢喃道:“太晚了,一山不容二虎,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夫人摇头道:“可那毕竟是你的生身之父啊。”
李清羽同样摇头道:“我是李家家主,这个李家家主我已经做了二十年,可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作李家家主。”
“父亲那个性子,看不起我,将我视作扶不上墙的烂泥,可又处处防范我,让我驻留人仙境界多年。”
“没办法,我只能自谋出路。”
李清羽不急不缓地说着话,大袖无风而动,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自己妻子的手指掰开,柔声道:“在这儿等我回来。”
妇人红了眼圈,“千万别死了。”
李清羽迈步前行,“我要让这个李家成为我们的李家。”
妇人望着李清羽慢慢远去,整个人斜靠在一根廊柱伤,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一点点抽干。
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夫妻,相互扶持十几年的夫妻。
她低头自语道:“李清羽啊,你可别让我做了寡妇。”
清闲居。
李清羽在吴虞等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入其中,龙骧虎步。
隐忍低头了大半辈子的他,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一位李家家主该有的气度。
一路走来,李清羽回忆起了许多往事,有好有坏,可总得来说,还是坏的居多,而且纵观他的前半生,似乎从未有过意气风发时。
李清羽停下脚步,望向正在与徐北游对峙的李紫剑,轻笑道:“今日便意气风发一回。”
在李清羽走进清闲居的那一刻起,李紫剑就已经看到了他,老人没有太多惊讶,神情异常平静,暂时放过徐北游,望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李清羽,你来这里做什么?”
声浪滚滚而出,震荡得整个别院的树木再次簌簌作响,甚至弯曲出一个明显的倾斜弧度,仿佛朝拜帝王。
李清羽平声静气道:“清羽此来,是为请父亲隐退归老。”
李紫剑老吗?
李家、江陵、湖州、甚至整个江南,没人会这样认为。
因为李紫剑是一位十二楼境界的大地仙,寿元可达二百岁以上,还不逾百岁的李紫剑正处在一位地仙的巅峰状态。
地仙已然证得小长生,从一位地仙的角度来说,说李紫剑正处于壮年也不为过。
可李清羽请他隐退归老,彻底放手李家大权。
当李清羽说出这句话时,天空中的层层铅云再度压低,似乎站在屋顶便能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