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贼凶悍-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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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瞟了眼,示意一旁的小太监上前接过,傲慢的神情缓和不少,淡笑道:“曹旅帅有话不妨直说。”
曹悍拱手道:“某想去探视一下内仆局的鲁正元鲁内侍,烦请高内侍帮个忙。”
“鲁正元?”高力士奇怪地看他一眼,“鲁正元如今不过是个从八品下的杂使阉人,当不得内侍之称,曹旅帅为何会想起他?”
曹悍笑道:“过去在房州黄枫谷,鲁正元伺候在太子身边,某与他也算相熟,有些交情,听闻他回宫后日子不好过,便来探视一二。”
高力士闻言脸色愈发古怪了,上上下下看了他好一会,说道:“主动来探望一个失宠的内宫宦官,你算是杂家见过的第一个。鲁正元以前也是这宫里的显赫人物,而今他落了难,来见他的,也只有你一个。”
“顾念以往交情,来探视一眼算不得什么。”曹悍淡然道。
高力士点点头:“跟我来吧。”
走进长巷,曹悍莫名感觉周身泛起丝丝寒意,长长的巷道不见尽头,风呜呜刮过,好像有人在耳畔哭泣一般。
这里的宫人大多是犯官之后,被抄没家产全家没入贱籍,有的甚至一出生便在这里长大,一辈子做着干不完的苦活脏活,永远也迈不出那道巷门。
因此这条长巷里的阴暗、怨气似乎也格外浓郁些。
一路走来遇见的宫人,不论老幼,皆是神情麻木两眼空洞,有的看着样貌年轻,却脸色萎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见到有品级的宦官走过,下意识地就跪倒在路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从各局大门前路过时,有不少宦官跑出来专门跟高力士打招呼,谄笑着凑上前尊称一声:“高常侍!”
高力士往往只是鼻孔里哼一声表示回应。
身为大太监高延福的义子,本身又当着八品的掖庭丞,高力士在这长巷里,绝对算是地位超然的一个。
年岁资历熬到了,他大概率会进入中御府当值,一步步朝皇权核心靠拢。
走了好一会,来到内仆局,一个四十多岁面白无须,像个矮冬瓜一样的老太监急匆匆跑了出来,涂抹脂粉的脸皮都快挤成一堆:“哎哟,高常侍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高力士嫌恶地看他一眼,漠然道:“带我去见鲁正元。”
“鲁正元?”内仆令何安眼珠轱辘一转,偷瞄一眼曹悍,忙赔笑道:“好好!高常侍请!”
何安朝前带路,领着二人进了内仆局。
内仆局主要负责宫廷车驾的养护和清洗,还有牛马等拉车牲畜的饲养照料。
偌大个敞院里,停放各种规制级别的车驾,有的在修理清洗,有的在刷漆装饰,更换牲畜。
“鲁正元今日在马厩清扫,只怕那地方脏臭,污了高常侍的眼睛。”
何安围在高力士身边,小心翼翼地道。
他有些拿不准高力士为何要见鲁正元,言语间有试探之意。
鲁正元是个被贬的内宫宦官,按理说这辈子已经废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被起复的可能。
高力士可是前途似锦的内宫新人,突然要见鲁正元,不得不让何安心生警惕。
高力士知道何安心里的盘算,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更是让何安心中惴惴不安。
七拐八绕来到马厩,远远的,便瞧见一群太监站在一处马棚前嘻嘻哈哈说笑。
马棚里,一身褐色麻衣的鲁正元,跪在地上为一匹御马清理蹄壳。
那匹御马倒是很惬意地吃着食槽里的精料。
嘭一声,一只装满马粪尿的木桶倒翻在地,屎尿泼洒一地。
几个同样一身褐衣的杂使太监脚踩木桶,将几桶粪尿全都打翻在地,泼洒的整个马棚充满秽臭气。
“鲁内监以前是伺候贵人的,现在来伺候御马,跟杂家几个说说,这当中有何区别?”
“对啊,鲁内监快跟大伙说说!是这御马的粪尿香些,还是贵人们的恭桶香些?”
“听说鲁内监以前还掌管过府库,想必捞了不少钱,反正你这辈子也出不去了,不如拿出来跟大伙分喽?”
“就是!鲁内监别那么小气!”
“鲁内监不说话,还端着以前中贵人的架子呢!杂家几个再赏他点马粪吃吃!”
太监们嬉笑着,将粪尿一瓢瓢泼到马棚里,还故意朝鲁正元身上泼洒。
鲁正元不反抗,也不咒骂,低头拿着扫帚和水瓢,默默一遍遍清扫。
一瓢马粪尿当头泼下,鲁正元身子顿了顿,那群戏弄他的太监哄然大笑。
高力士脸色淡然,身处皇城之内最阴暗的角落,他见过比这还要腌臜丑恶的事。
曹悍远远望着那个跪在粪尿满地的马棚里,默默清扫的身影,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不久之前,连皇太子李显在他面前都要执礼的中贵人。
何安脸色有些尴尬,小跑上前大声呵斥,将那群习惯作践人,也习惯被人作践的阉奴驱赶开。
高力士瞟了曹悍一眼,淡淡道:“内宫之中相互倾轧、捧高踩低乃是常事,一旦从高位坠落,这群人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把人往死里作弄。”
顿了下,高力士眯眼喃喃道:“所以在这宫里,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只能拼命往上爬,不能往后退,一步都不行!”
何安本想去搀扶鲁正元,走近两步却被他身上的腥臭气熏得不敢靠近,只得捏着鼻子道:“鲁正元,出来,高常侍要见你!”
鲁正元神情麻木地抬头望去,待见到高力士身边站着的曹悍时,空洞的双眼渐渐有了聚焦,萎黄肮脏的面皮微微发颤,嘴唇猛地哆嗦起来。
“。。。曹少郎。。。曹少郎救我。。。曹少郎救我啊!”
鲁正元哇地一下大哭起来,手脚并用踉踉跄跄爬起身跑了过来,噗通跪倒在地,咚咚磕头。
高力士被他身上的臭气熏得皱眉头,一脚揣在正要捏着鼻子往后退的何安屁股上,叱道:“愣着作何,还不赶紧把人扶起来?”
“。。。哦。。。”何安满脸不情愿,磨磨蹭蹭地把鲁正元扶起。
鲁正元身上散发的臭气实在太浓烈呛人了,何安一张脸憋成了苦瓜,眼看就要吐出来。
曹悍很艰难地忍住了腹中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鲁内侍快快请起。。。”
鲁正元任由鼻涕眼泪糊一脸,哽咽道:“遭难以来,曹少郎是杂家见到的第一个故旧之人。。。。”
曹悍看着他这副比乞丐还要肮脏不堪的模样,叹道:“没想到回了神都,鲁内侍反倒沦落至如此地步。”
鲁正元抹了把眼泪,曹悍瞟眼间,见到他的手臂上满是一条条青紫鞭痕。
“杂家没照顾好太子殿下,活该倒霉。。。杂家也不敢奢求其他,只想着在这宫里谋个清闲差事,安度晚年也就罢了。。。。可是。。。可是。。。呜呜呜~~~”
鲁正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起来,快四十岁的人了,哭的好不伤心。
曹悍苦笑,鲁正元是皇帝派去监管李显的,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忠心履行着皇帝的命令。
李显起复,不管他如何补救,将来也不可能再入内宫。
武则天找个借口将他贬黜,也是在变相的掩盖过往事实。
而鲁正元的下半辈子也就因此而葬送,甚至用不了两年,他就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长巷里。
“杂家去过东宫,本想着请曹少郎看在往日情面上,帮杂家在太子或者太平公主殿下面前说说好话,赏杂家一条活路,可平恩郡王拦着不让杂家踏进东宫半步,还发了话,谁要是敢替杂家传话,就赶出东宫去。。。。”
曹悍讶然道:“这么说,你去东宫其实是去找我的?”
鲁正元哽咽道:“不错。太子殿下不计较过往,饶了杂家一条贱命,杂家感恩戴德。可是待在这内仆局里,生不如死,杂家真是活不下去了~~”
曹悍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李显大概率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有能力让他离开皇城的,恐怕只有太平公主了。
可是最近他都见不到那女人,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办。
曹悍想了想道:“此事我只能尽力,成与不成,我也不能保证。”
鲁正元沙哑着嗓音感激道:“曹少郎有这份心意,杂家已经很知足了。”
曹悍看了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高力士,拱手道:“可否恳请高内侍往后照拂一二,不要让我这位朋友再受欺辱。”
高力士脸色淡漠,瞥了眼鲁正元,点点头:“可以。”
顿了下,高力士又道:“这事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与我义父无关,是你欠我的!”
曹悍拱手笑道:“一言为定。”
曹悍亲眼看着高力士以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教训了内仆令何安一顿,命他照顾好鲁正元,这才放心地离开内仆局。
临出巷门前,高力士忽地道:“你如此做,有何好处?”
曹悍想了想,耸耸肩笑道:“应该没有。”
高力士稍稍仰头,用一副看白痴样的眼神看着他,淡淡地道:“为什么?”
曹悍朝那深深的长巷望了眼,笑道:“其实在房州时,我们相处的不错,我想,我们应该算是朋友。朋友遭难,即便帮不上什么忙,来看一眼总是可以的。”
高力士似乎有些不解,皱眉思考片刻,冷着脸干巴巴地道:“在这宫里,没有朋友,只有利益。”
曹悍点点头笑了:“所以,我也不喜欢这里,没办法,混口饭吃,以后总是要出去的。”
高力士背着手哼了哼:“你有机会出宫,可我没有。”
曹悍看看他:“但你可以有朋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曹悍咧嘴露出真诚笑容,伸出手,高力士低头看了眼,有些迷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房州竹山,握了手往后就是朋友了。”
曹悍煞有介事地说着,见他还在迟疑,抓过他的手稍微用力握了握。
“哈哈~”
看着高力士脸色有些发懵的样子,曹悍觉得很有意思。
高力士愣愣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欠我人情,别忘了。”高力士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了句,而后背着手朝长巷内走去。
“喂,都是朋友了,这次就当帮个忙,下次再算怎么样?”曹悍站在原地喊道。
高力士没理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步,不急不慢地走进了长巷深处。
第四十五章 丁香探夫
曹悍回到东宫亲府驻地,发现夫蒙灵察和一帮队员没在练球,而是聚拢在场边,老远就听见夫蒙灵察的大嗓门在那嚷嚷什么。
今日程伯献休沐出宫回府去了,宴良骏和窦晟护卫太子夫妇随同圣驾前往上阳宫泡温泉,东宫和太初宫都冷清得很。
中郎将和两位郎将都不在,亲府就以曹悍和夫蒙灵察为首,曹悍离开前让夫蒙灵察好好带队训练,没想到刚走一会,这家伙就偷懒耍滑。
曹悍走过去刚想喝叱几句,却忽地发现被一众亲卫围在中间的竟然是两个姑娘,其中一个赫然是两月不见的齐丁香。
见到曹悍回来,一众亲卫兄弟发出暧昧的哄笑声。
他们可是知道曹悍有位老相好在内宫尚食局担任司膳,专门伺候圣人膳食。
齐丁香见到曹悍,白皙的脸颊涌上些激动红晕,更是惹得一众亲卫嬉笑哄闹。
“去去去!笑个屁!练球去!”
曹悍没好气地推开众人,夫蒙灵察这个憨货拦住他,瞪大眼睛嫉妒不已地道:“老大,你竟然有两个相好的小娘子,还都是美人!”
曹悍喝道:“放屁!另外一个是谁老子根本不认识!行了行了,带弟兄们练球去。再敢偷懒小心老子揍你!”
驱散开围观的亲卫弟兄们,曹悍细细打量齐丁香,发现她稍微长胖了些,脸蛋愈发白皙圆润了,一双手也养得白白嫩嫩的,一身彩绸宫裙,发髻上插着在房州时送她的那支银簪子。
“我这帮弟兄都不是坏人,只是这亲府里很少有宫里的小娘子到来,所以才一个个的像打了鸡血,没吓到你吧?”
齐丁香挽了挽鬓间发丝,摇摇头柔声道:“他们人很好,知道我们来找你,很热情的带我们进载元门,还带我们去了你的住所。”
曹悍点点头,朝旁边那位身材娇小,脸貌清秀,有种小家碧玉之感的小宫女望去。
小宫女怯生生的,急忙屈膝行礼。
“她是?”
齐丁香忙介绍道:“这是豆禾儿妹妹,她是尚舍局的宫女,专门伺候圣人汤沐的。我在内宫,多亏豆禾儿妹妹照顾,这次也是有她帮忙,我才有机会到东宫来探望曹大哥的。”
曹悍笑着拱手道:“曹某代丁香多谢姑娘关照。”
豆禾儿一张小脸腾地一下红了,低着头软软糯糯地道:“婢子不敢当曹公子谢。承蒙齐姐姐不嫌弃婢子身份低微,以姐妹相称,齐姐姐想见曹公子,婢子帮忙是应该的。”
“豆禾儿妹妹在宫里好些年了,对皇城很熟悉,没有她,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曹大哥。”齐丁香轻声道,语气里藏着小小的幽怨。
曹悍无奈笑了笑,看了看豆禾儿,笑道:“听姑娘口音,是江南人士?”
豆禾儿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速低下,嗫嚅地“嗯”了声,小声道:“婢子自小在扬州长大。。。。”
曹悍点点头,应该是扬州什么犯官的后人,被罚没入宫,成了官奴婢。
“走吧,我们去屋中说话。”曹悍牵起齐丁香的手,齐丁香红着脸挣扎了下,没挣脱,心虚似地四下里望望,担心被人瞧见。
“放心吧,在这里不会有人乱嚼舌头的。”曹悍安慰道。
豆禾儿跟在他们身后,偷偷朝曹悍打量,看着他们两手紧牵,齐丁香一副羞涩又甜蜜的模样,暗暗羡慕不已。
曹悍邀请豆禾儿到屋中坐坐,豆禾儿很懂事的婉拒了,一个人在营房附近溜溜达达。
屋里,之前齐丁香来时还简单收拾了下,床铺整整齐齐,就是有股夫蒙灵察的汗臭味挥之不去。
齐丁香还专门带来了两个食盒,是她精心准备的,有点心糕饼水果,还有些精致小菜。
“这是衡州酃县贡酒,曹大哥一定没喝过,我偷偷装了一瓶带来的!”
齐丁香取出一个瓷质鹤嘴酒壶,娇美的脸蛋带着几分小得意。
曹悍也把从宫外带来的几盒梁和记糕点拿出来,笑道:“这些你带回去,遇上相熟的宫人,请人家吃点,把关系打点好。”
“谢谢曹大哥!”齐丁香很开心的收下。
四下无人,曹悍牵着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拥入怀中,抱着她坐在床沿上,亲亲她的脸颊,一双手有些不老实的游走着。
齐丁香嘤咛一声,通红脸蛋制止了那双不安分的罪恶之手。
曹悍嘿嘿笑着,贪婪吮吸佳人幽香,喃喃道:“等太子册封大典过后,我就搬出宫居住,再找个机会恳请圣人放你出宫。”
齐丁香静静地倚在他怀里,轻轻“嗯”了声,迟疑了下,小声道:“可是,我觉得圣人似乎还不想让我出宫。。。。”
曹悍皱眉的:“什么意思?你察觉到什么?”
齐丁香犹豫着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圣人对我很好,慈眉善目的,从没对我发过脾气,婉儿姐姐也待我很好。婉儿姐姐说,圣人其实一直希望有一位贴心温柔的女儿陪伴身边,我的出现,弥补了圣人心中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