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贼凶悍-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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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徐建章已死,再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参与了四姆山起兵之事。
皇帝虽然老迈,却一点也不好糊弄。
武三思擦擦脑门冷汗,忽地,心生感应,朝侧殿望去,在那长长的廊道下,见到了一袭白色宫裙,搭着暖黄披肩的上官婉儿。
看不清佳人脸上神情,但武三思可以感觉到,她在为自己担忧。
武三思心中微暖,朝人影揖礼,跟在小宦官身后快步走出仙居院。
他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佳人情意,也只能留待日后再叙。
仙居大殿内,武则天高坐御位闭目休憩,高延福像个木头人恭立在陛阶之下。
“小福子。。。。”
倏地,武则天睁开凤目,喃喃唤了声。
“圣人,奴婢在呢。”高延福细声细气地道。
“朕要亲自去一趟房州!”武则天端正身子,沉声道。
高延福眨眨眼,轻笑道:“好事呀!圣人也有许久没有出宫走走了。圣人去一趟房州,再回神都时,就快过新年了!奴婢想着,到那会,英王、皇嗣、公主都能陪在圣人身边,还有圣人的孙子、孙女们,热热闹闹一大家子,过个喜庆的新年!”
武则天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沧桑的眼眸里带着些憧憬:“是啊,不知道有多少年,朕没有跟儿孙们团聚过了。。。。朕如今有几个孙子孙女,都记不清楚了,是该一家人聚在一块,热闹热闹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曹悍要面君
九月中旬的竹山,秋高气爽。
今年雨水丰润,秋粮收成不错,家家户户缴纳了田租后,还能剩下足够一家五六口人吃到明年的粮食。
如果不是一场守城血战,让竹山百姓几乎家家都有青壮阵亡,百姓们脸上的笑容会更多些,丰收的粮食带来的幸福感会更加浓郁些。
接连一个月,县城内外周边几乎天天都有送葬的队伍,哀嚎声从早到晚不绝。
在各路汇聚竹山的兵马陆续离开后不久,一道朝廷诏令送至房陵,然后被很快的转送到竹山。
鉴于竹山县遭受越王余孽作乱,百姓死伤惨重,更是为了表彰本县百姓在抗击叛军,保护二位殿下的作战中表现英勇,朝廷决定免除竹山全县三年调赋。
调赋就是每丁每年向国家缴纳的田租和户调,相当于良籍农户每年额定纳税。
免税三年,已是一份极大的优待,中资之家可积攒下一笔家资,贫瘠之家勤劳些也能三年不愁衣食。
诏令公示,百姓欢腾,纷纷感激朝廷恩待。
死去的人固然值得怀念,活着的人更应该努力生活。
时间冲淡哀伤,日子还要继续,当曹悍可以拄着拐杖下地时,竹山小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两座城门周边还在重建的房宅,和那些浸入城头青石墙里的血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惨烈一幕。
曹悍躺了近一个月,外伤好的七七八八,内伤嘛,从时不时发作的咳疾来看,估计没个大半年的调养没法完全康复。
走路时还有些虚弱无力,腰肋处也会隐隐作痛,曹悍不得不拄着拐杖,像个战后老兵一样,身上裹缠麻布,一瘸一拐的走路。
对于朝廷免除竹山三年调赋这件事,曹悍没有什么感觉,他又不靠种地吃饭,要是可以的话,他能把一辈子的调赋一次性缴纳清楚。
曹悍希望朝廷能赔偿他养猪场的损失。
陶庄的养猪场全军覆没,根据躲在猪粪堆里逃回来的鲁铁证明,养猪场五六百头猪,一开始是被周利贞和李悛两人派兵抢去的,然后等其余兵马赶到,太平公主素手一挥,让周利贞和李悛把剩下的猪贡献出来,全都宰了,犒劳各军校尉以上军职者。
肥肥瘦瘦滋味不一的猪,被这群饕餮般的军汉吃的干干净净,一根猪毛都没给曹悍留下。
完事以后,各军兵马的大小军官剔着牙对英王和太平公主表示感谢。
曹悍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件事,差点气得吐血三升。
没了辛苦筹建的养猪场,县城战后重建,高端餐饮一时间也难以恢复,曹悍干脆关闭了登仙阁,把楼子以一个友情价盘给了刘家。
曹悍和齐家姐弟,只能暂时住在楼子后院。
遭受**和精神的双重打击,曹悍一时间感慨命途多舛,深切体会到这年头实体经济的脆弱。
要想提高实体经济的抗击打性,前提是建立在强有力的权势保护下。
可惜曹悍目前还没达到这个层次。
养伤这段时间,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无时无刻的享受着齐丁香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女人的温柔细腻,对于男人来说的确是最好的伤药。
隔三差五跑来的李仙蕙,借着探望为名和曹悍闲侃,一开始倒也笑语盈盈,说不上几句话就露出本相,两人习惯性的互掐互怼,然后李仙蕙便气呼呼的摔门而去。
这倒也成了曹悍枯燥养伤生活里的调剂品。
李重润和李隆基也时常过来陪他说话聊天,李重俊和刘达张老四等人在竹山经历一起守城的战斗,倒也熟络起来,成日里耍刀弄棍喝酒打牌倒也快活。
李显夫妇和太平公主探视过几次,见曹悍伤势日趋稳定,没有性命之忧,也就放下心来。
李重福扔下李重茂独自逃命这件事,李重俊在曹悍面前愤愤不平的说起过,曹悍笑了笑没有做任何表态。
说到底,他只是个外人,他们几兄弟间如何相处是他们的事。
曹悍可不认为他们几个叫自己一声曹大哥,自己就有权力过问他们自家兄弟间的事。
更何况,他们这一家,马上就要变成全天下最引人瞩目的一家子了。
这种时候,也只有格外交心的李重俊,能让他稍微不用太顾忌。
曹悍拄着拐杖,齐丁香搀扶着他在街道上慢吞吞的逛悠。
城外农忙,城里冷清了不少,一场守城战下来,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损失,民生经济的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曹悍看见齐小星屁颠颠跟在李裹儿身后,拿着两串糖球,两个小屁孩满大街转悠,小摊、店铺全都逛一遍。
李裹儿经常板着俏脸训斥,齐小星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始终一脸讨好赔笑。
曹悍看在眼里,皱起眉头。
这就是一出傲娇白富美跟舔狗穷小子的戏码呀!
“他俩经常这样吗?”曹悍望着从他们跟前跑过的两人。
齐丁香无奈道:“小星好像很喜欢八娘,成天围着她转,我跟他说过,他也不听。唉,八娘身份尊贵,和小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里是他能高攀的。曹大哥,他最听你的话,今后你找机会跟他说说。”
曹悍苦笑道:“倒也不是身份差距尊卑有别的问题,只是这李裹儿。。。嗯,年纪小心性不定,古灵精怪,论心思小星可比不上她,这丫头,他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齐丁香奇怪的看他一眼,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算了,他们年纪都还小,情窦初开,以后长大了会懂的。”
曹悍摇摇头,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太多。
伍四海急匆匆跑来:“曹兄弟,快到县府去一趟,二位殿下要见你。”
进到县府,李重俊和李隆基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将他扶到正堂安坐。
李显夫妇和太平公主都在。
李显夫妇的神情有些奇怪,紧张兴奋中又有些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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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俊李隆基笑脸喜庆地望着他。
曹悍怔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啥?皇帝要来?我也要去接驾?”
太平公主英气长眉轻挑,口吻玩味:“怎么,你不愿意?还是不敢?皇帝传下口谕,说是要见见一路过关斩将,抗击反贼的义士英雄!要是你不想当这个英雄,本宫到时候就帮你婉拒了,如何?”
曹悍有些懵,咽咽发干的咽喉。
武大娘亲自来了?
点名要见我?
这。。。一时间没有心里准备,还挺紧张的!
毕竟是砍宰相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武大娘呀!
凶残着呢!
李显笑吟吟地道:“曹悍啊,不用紧张,圣人此番召见,对你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你多次立功,圣人一向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你的。”
曹悍心里暗暗翻白眼,就你还安慰老子别紧张,瞧你自个儿那怂样,腿抖的跟赵四一样,那还是你老娘呢!
不过李显说完这话,曹悍还真就不紧张了,洒然一笑抱拳道:“能得圣人召见,乃曹悍毕生之荣耀!我愿随二位殿下一同前往房陵接驾!”
李显笑呵呵的连声道好,太平公主美目流转,前倾些身子,压低声道:“这次九梁山遇险,本宫也算承你人情安然无恙,本宫会帮你在圣人面前多多美言的,你就准备好随圣驾一同返回神都吧!”
曹悍眨巴眼,摸摸鼻子,小声道:“殿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能不能先把那六百头猪的钱给我算一下?毕竟,咳咳。。。那日可是殿下您下令把我的猪拿出来分食的。。。。。。”
太平公主一双水润明眸渐渐睁大,似乎没想到曹悍会一脸正色地跟她清算那几百头猪的钱。
“去死吧你!”太平公主气恼地偷偷伸手,在曹悍腰间狠狠一拧。
“嗷呜~”
县府里传出一声惨叫。
第一章 建鼓山面圣 一
房陵县以北有一座建鼓山,山势巍峨高耸。
初冬时节,建鼓山早早飘落今年的头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摇而下,落在清冽湍急的山涧小溪里,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光秃秃的树枝开始挂上冰凌,苍冷清寂的巍巍深山,放眼望去百木凋敝,只有偶尔出现的几株枫树,还挂有满枝火红枫叶,为清冷的建鼓山点缀一抹颜色。
自从打定主意抱李显大腿,曹悍就无数次幻想过,自己面见武则天时的场景。
或许是在洛阳,那巍然宏盛,集盛世气度于一身的太初宫里。
时间,可能会是在李显回朝,正式入主东宫以后。
就是没想过会在房州见到武则天,还是在建鼓山这么一座高山流水之地。
这地方景色不错,要是平时曹悍很乐意游玩一番,可惜今日他没这个心情,仰头望望半山腰那座露出檐角的亭子,有些紧张局促地使劲搓着手。
想来回走动一下缓解焦虑,身边又有大批的宦官宫女,还有从山腰一直能排到山脚,再将山脚围一圈的卫士甲兵。
这么多人像木头杆子一样杵着不动,曹悍也不好意思随意走动,只能老老实实杵在那。
听赵彦昭说,这建鼓山还是房陵的历史文化名山,秦始皇派王翦灭赵国后,赵国最后一任赵王就是被秦始皇流放房陵,死在这建鼓山上,赵王墓也在这。
山腰那座八角亭叫做信亭,相传是南北朝时期,一个历仕梁、陈、北周、隋的大才子庾信当年在建鼓山结庐而居时所建。
武则天在房陵县城外的一座庄子召见李显一家和太平公主,第二天就带着一大家子跑到这建鼓山来游山玩水。
武则天和李显闭门叙谈了大半日,后半日则是叫上李旦、太平公主还有李显一家,热热闹闹凑一块吃了顿饭。
曹悍不知道这娘俩说了些啥,不过晚上见到李显一面,这李老七眼睛红肿像桃子,白胖脸上却是精神振奋,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脱胎换骨。
一种淡淡的装逼于无形的气质从他举手投足间飘出,百姓们习惯把这种气质称作皇家气派。
曹悍暗暗感慨,看来李老七灰暗了十三年之久的人生,终于要迎来曙光了。
武则天亲自跑到房陵来召见他,对于天下臣民来说,这就是李显回归最明确的信号。
至于九梁山一场血战,性质似乎仅仅限定在越王余孽叛乱上,没有过多深究,赵彦昭也暗中告诫过他,今后不得再提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
曹悍觉得有些可笑,金州折冲府兵马、公主亲事府卫兵、房州团练,还有那上百名女侍、太监,还有几百个竹山青壮,几千条人命葬送在这次事变中,就当作没发生过?
独孤讳之走了狗屎运,跌下山崖没摔死,却也差点成了植物人,提前送回神都疗养去了。
还有他自己拼得满身伤,差点快死掉,休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恢复,这些,统统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是站在政权顶端那些大人物相互妥协的结果罢了。
曹悍不是愤青,作为一名前世饱受社会毒打的老油条,他看得很开。
只不过心里有些感慨,等级森严的封建皇权时代,人命当真如草芥般不值钱。
眼观鼻鼻观心的高延福眉梢微抬,他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自己身边这名年轻人,脸上竟然很突兀地露出一抹满是嘲讽意味的冷笑。
高延福知道,这名年轻人就是英王在竹山培养的心腹,听说颇有勇力,良家子出身。
这次带着英王一家和太平公主从九梁山死里逃生,立下大功,破例受到圣人点名召见。
只是这年轻人出身寒微,似乎不太懂礼,眼珠子四处乱转,抠鼻子打哈欠,还。。。还偷偷抓屁股!
太粗鲁了,完全就是个不知礼节的粗野乡民!
高延福翻了个白眼,作为伺候在圣人身边,谨小慎微恪守礼仪的内宫宦官,他最受不了这种举止粗鄙的莽夫。
高延福刚准备阖上眼继续恭立着,感觉有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茫然睁眼转头望去,只见那名白脸青年一脸灿烂笑容的冲他挤眼睛。
“这位中贵人不知高姓大名?想来在圣人身边伺候有一段时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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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延福稍微往旁边挪了挪,淡淡地道:“杂家是中御府少监高延福,在圣人身边伺候已有三年。”
“原来是高少监!失敬失敬!”
曹悍拱手一脸熟络,低声道:“不知高少监可认识中御府的鲁少监,在下和他可是老相识了。。。。”
“你说鲁正元?”高延福斜眼,似笑非笑:“他照顾英王殿下不周,致使殿下腿疾复发,如今,已被贬到内仆局打杂去了。”
“有这事!?”曹悍吃了一惊,难怪两个多月没见鲁正元。
“可是据在下所知,鲁内监在黄枫谷也算尽心竭力,逃出九梁山时,更是为两位殿下鞍前马后,怎会遭贬?”曹悍疑惑道。
高延福嘿嘿两声,没有答话,涂抹得粉白的脸上一副淡然之色,闭上眼垂手而立,一动不动。
曹悍撇撇嘴,这死人妖架子还挺大。
暗暗思忖一会,曹悍有些想明白了,或许是因为鲁正元之前和武三思走得近,这次九梁山事变后,武则天迁怒之下,殃及池鱼。
倒霉的鲁公公,也成了被打击的对象,算是被皇帝的余怒波及到。
一名纤细高挑的女官从山腰信亭走下,头戴幞头,身穿靛青色缺胯袍,披细绒披风,脚上穿着小巧精致的鹿皮靴。
她容貌颇美,眉宇间温柔款款,不似太平公主的雍容艳丽,给人雅致恬淡的感觉。
曹悍愣了下,便见这女人径直走到自己跟前。
“曹少郎,圣人在信亭召见,请跟我来。”女子柔声细语,唇角挂笑。
“。。。喔。。。喔。。。有劳女官带路!”曹悍手忙脚乱的拱手。
女子微笑,又朝高延福微微颔首,转身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