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判官-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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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扯淡的罪名,有真凭实据的罪名只有一条,说我违背了皇兄定下的规矩,
皇兄在离开凡尘之前,的确给宗室定下了三条规矩,一是宗室成员不得修行其他道门,只能修行苍龙霸道,二是宗室成员修为不得超过七品,一旦修为超过七品,必须进苍龙殿,不婚、不仕、不封,做苍龙卫,三是苍龙殿不得干预政事。
梁振杰说我修了兵道,修为到了三品,这就算违背了皇兄定下的规矩,你说这特么是不是笑话?
我十二岁追随皇兄出征,便入品兵道,那时候还没有大宣,皇兄还没当上皇帝,哪来的什么宗室?哪有什么规矩?
我一生为皇兄东征西讨,到了五十六岁晋升兵道三品,那时候皇兄还在凡尘,这规矩能算在我头上!”
徐志穹听明白了,这是典型的欲加之罪。
太祖皇帝制定的规矩,明显是针对后人的,和梁振杰这种开国元老没有关系,但梁孝恩却钻了规矩的空子,给岐王安上了这不合理的罪名。
徐志穹又问道:“按你托给我的梦境,梁孝恩此举是奉了宁宗的命令。”
“宁宗?我那苦命的侄儿?”梁振杰笑道,“你可知他为什么叫宁宗?”
宁,是一个特殊的庙号,意指皇帝在位期间为人懦弱。
梁振杰接着说道:“我那侄儿当了三年皇帝,没有一条政令出自他手,朝堂之上,稍有违忤,便要遭到梁孝恩训斥。”
徐志穹道:“梁孝恩既是圣威长老,又怎可干预政事?”
梁振杰笑道:“岂止是干预,宁宗、理宗、肃宗、顺宗、文宗先后五任皇帝都不曾亲政,朝堂大小政务,全出自梁孝恩一人之手,他狂妄如是,还敢说我犯了规矩,你说这鸟厮多不要脸?”
徐志穹又道:“我看过梁孝恩的肖像,这人长得十分清瘦,而你托梦给我的时候,这人却是个微胖的模样。”
梁振杰又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他兼修了混沌无常道,能改宋易貌。”
徐志穹一愣:“身为苍龙殿长老,竟敢修炼混沌邪道?”
梁振杰叹道:“却说他这人不要脸,不过就事论事,在大宣开国之初,混沌道不是邪道,这事关系着皇兄和怒祖之间的恩怨,一字半句却还说不清楚。”
岐王这番话,可以推断出一件事,《怒祖录》上的记载是真的。
太祖皇帝和怒祖合作,借助四凶之力,击败了大乾王朝,打下了大宣江山,因此混沌道在大宣最初不是邪道。
徐志穹思量片刻道:“我想过梁孝恩能改容易貌,但我以为应该是阴阳或是墨家的手段,没想到竟然是混沌无常道。”
梁振杰摆摆手道:“阴阳和墨家的易容术,都是障眼法,万一遇到熟人,很容易露出破绽,
混沌无常道的手段,却是实打实的改容易貌,我和梁孝恩有不共戴天之仇,可如果他改变了容貌,哪怕站在我面前,我也未必认得出来!”
徐志穹诧道:“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微胖的梁无名,就是梁孝恩?”
梁振杰笑道:“你以为这七百多年的仇恨只挂在嘴边,你以为我就是个冤魂,日夜徘回在这院子里,像个怨妇一般,等着梁晓恩遭报应?
他是星官,而今即将晋升星宿,想要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多年来,我一直盯着他的动向,自从他下凡,勾搭上了瑾王,想要助瑾王继位,我便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之后林林总总的事情都在我眼中看着,
七百多年的仇恨从未减退分毫,你若是信得过我,且在府邸里住着,他若敢登上门来找你,第一个察觉的肯定是我!”
说话间,梁振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徐志穹身上。
徐志穹擦擦汗水,转而问起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梁孝恩为什么要对付我?又为什么要帮瑾王继位?难道只是为了给昭兴帝报仇?”
梁振杰摇摇头道:“这其中的缘由,我还尚未查清,不过有一句肺腑之言,我却必须要说,
梁显弘是个昏君,我在阳世徘回七百多年,看着大宣的江山被他一点点糟蹋,我真是心疼,
你是大宣的英雄,玉阳是大宣的好皇帝,无论为私仇还是为家国,这事我一定帮你,
当了这多年亡魂,我修为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若说和梁孝恩恶战一场,我当真没有胜算,
但梁孝恩即将晋升星宿,他在凡间必须有所收敛,在苍龙殿和李沙白一战,他不敢出全力,就是为了躲避真神的注视,
只要他有所顾忌,我就有对付他的办法,别的不敢说,只要在这府邸之中,我定能护你周全,一字一句都是出自真心,你一定要信我!”
梁振杰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徐志穹。
你定能护我周全。
这句承诺很有分量,但徐志穹听着有些奇怪。
你这是想包养我么?
“岐王殿下,天色已晚,今夜先聊到这吧。”
梁振杰一笑,轻轻吸了一口檀香,转而消失不见。
徐志穹擦了擦汗水,回到正房,仔细捋顺着思路。
梁振杰的这番话如果是真的,徐志穹等于找到了一位重要盟友。
关键如何验证其中的真伪?
毕竟徐志穹对这位岐王知之甚少。
先从他说过的一句话去验证,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徐志穹来到了院子里,重新点燃了问鬼釜之下的炭火,一锅热油,不多时便烧得滚开。
油花翻滚之间,徐志穹端起问鬼釜,具腾跃入云之象,钻进了小黑屋。
这一下费了不少力气,一来这一锅热油很重,二来油锅有些烫手。
更合理的做法是把问鬼釜端到小黑屋里,再把油烧热,可小黑屋里点不着火,连一盏灯都点不着。
徐志穹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根两寸多长的罪业。
这根罪业一直非常平静,就像昭兴帝当初坐在皇位上的时候,总摆出一副风轻云淡掌控全局的气度。
徐志穹把罪业扔进了油锅,随即盖上了锅盖。
罪业瞬间不平静了,在问鬼釜里上蹿下跳,险些撞碎了锅盖。
至少在这件事上,梁振杰说的是实话,问鬼釜能穿透罪业,让鬼魂受苦。
大官家,你疼么?
咱这条件不济,比不了阴司任多花俏。
但油锅这事不能怠慢了你,我每天带你泡上半个时辰。
徐志穹一笑,紧紧压住了锅盖。
……
次日正午,夏琥背着两大捆折扇,到了徐志穹的中郎院。
时值四月,天气不算太热,折扇还卖不上太好的价钱。
可若是等到六月,天气热了,折扇行市好了,这进价却也贵了起来。
夏琥是个会做生意的人,趁着当下进价不贵,先买了一批折扇,徐志穹的中郎院比她的中郎馆大得多,且先找个房间存起来。
进了正院,夏琥见徐志穹正在扫院子,不禁诧异道:“这事情也要你做?你役人呢?”
徐志穹笑道:“侯爵府那里也要打扫,他们忙不过来,这院子的事情我自己处置就是。”
夏琥一笑:“难怪你那役人那么忠心,你也真是体谅他们。”
说话间,夏琥背着折扇去了西厢房,弯着腰在地上小心归置。
在徐志穹面前弯腰,是很危险的事情。
徐志穹从背后走了过来,夏琥知道他习性,趁着她弯腰的时候,这贼丕肯定要在肥桃上抓一把。
平时也就由着他抓了,但今天不行,两瓣桃子上的伤还没好。
夏琥蓦然起身,躲在一旁,刚要呵斥几句,却见徐志穹俯下身子,帮她整理折扇。
“好扇子!”徐志穹笑道,“娘子真是好眼光!”
他没摸。
居然没来讨便宜。
夏琥笑道:“你也懂折扇?”
徐志穹摇摇头道:“不算懂,但这折扇看着就是上品。”
夏琥一脸得意道:“那还用说,我做了多少年生意!”
徐志穹叹道:“娘子这些年,委实受累了。”
夏琥哼一声道:“别就捡那好听的说,当初咬牙印的事情,你却忘了么?”
咬牙印,是大宣的俗语,意思是做出的承诺。
徐志穹笑道:“娘子却还信不过我么?我答应娘子的事情自然会做。”
夏琥俏皮一笑:“算你有良心!”
拾掇好了折扇,徐志穹道;“娘子,跟我去趟掌灯衙门,我有事情与你商量。”
夏琥点点头:“你且等我换件衣裳。”
徐志穹笑道:“却还怕我看么?”
“凭甚给你看,任地没羞臊!”夏琥俏皮一笑,去了正房,关上了房门。
徐志穹且在门外静静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不见动静。
徐志穹推开房门,走进正房,喊一声道:“娘子,衣裳换好了么?娘子,娘子?”
正房之中,空无一人。
第408章 淆乱之技
夏琥去了罚恶司,今日适逢初七,陆延友虽然尚未复职,但每月初七、十七、会来长史府处置事情。
到了长史府,陆延友正在翻看卷宗,夏琥冲到近前道:“陆长史,出大事了!”
陆延友点点头道:“的确出大事了,先是你男人呼之即来,现在你又跑到这里大呼小叫,我这罚恶长史做的还有什么意思?以后这罚恶司干脆让你们两口子当家算了。”
夏琥一脸慌急道:“陆长史,有人进了马尚峰的中郎院,扮作马尚峰的样子,险些骗了我!”
陆延友一怔:“那是什么人?”
夏琥摇头道:“我不知是什么人,他易容术好高明,若不是说话间出了纰漏,我也辨不出真假!”
陆延友当即起身:“走!跟我过去看看!”
两人刚出了长史府,陆延友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妥,不能去!
那人敢去中郎院,证明他不怕徐志穹。
徐志穹有五品修为,他既是不怕,也没有畏惧陆延友的道理。
徐志穹失踪之事,很可能与此人有关,这人若是有星官一层的修为,我和夏琥去了也没有胜算。
莫说胜算,只怕却要白送性命!
陆延友对夏琥道:“你先去提醒马尚峰一声,让他小心戒备,我将此事告知白大夫。”
借着乘风楼,陆延友把夏琥送到了侯爵府,随即去了赏善司。
夏琥走到正院,见徐志穹正在和杨武推演算法。
徐志穹抬起头来,看到夏琥,一脸欢喜道:“娘子,却要搬来和我住么?”
这话却是徐志穹该说出来的,可夏琥还是有些担忧,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咬牙印的事情,还记得么?”
徐志穹一愣,让杨武先离开正院。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徐志穹盯着夏琥,半响没有作声。
夏琥出了一身冷汗,又问了一遍:“咬牙印的事情,你到底记不记得?”
徐志穹点头道:“记得!”
夏琥又问:“你且说,那牙印咬在了什么地方?”
徐志穹没说话,猛然出现在了夏琥身后,一手环住夏琥的腰,一手去扯衣裙。
夏琥挣扎片刻,反倒平静下来。
这个徐志穹是真的,他知道牙印在什么地方。
看到两瓣肥桃上的牙印还在,徐志穹也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娘子也是真的。
夏琥提上衣裙道:“此前以为你是胡闹,没想到却是个救命的好主意,有人进了你的中郎院,长相和身形与你一模一样!”
夏琥把之前的遭遇告诉给了徐志穹,徐志穹连连咬牙。
梁孝恩这个鸟厮,却是不打算放过我。
他之前被薛运的契据吓住了,不敢直接找我,却想从我身边人动手,借此来要挟我!
他用骗术,没有强行掳劫夏琥,证明他还是有所顾忌。
他先去找了夏琥,证明他熟悉我身边人的状况。
他下一个会去找谁?
……
阴阳司里,陶花媛一觉睡到午后,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
这一坐不要紧,一阵剧痛自下而上,直击心头,陶花媛差点原地飞升。
这贼小子,下嘴那么狠!
陶花媛揉了半响方才平复,忽听有人来报,那个泼悍女子又来了。
夏妮?
这丫头来作甚?
徐志穹失踪期间,陶花媛和夏琥相处的还算不错,且命人将她请了进来。
夏琥进了陶花媛的房间,气喘吁吁道:“大事不好,有人冒充志穹,时才差点将我骗了,志穹让我来提醒你一声,你可千万小心些!”
还真有人冒充那贼小子?
陶花媛给夏琥倒了杯茶:“莫慌,你且把事情说的仔细些。”
夏琥摇头道:“一时片刻也说不清楚,且到志穹那里再作商议。”
陶媛媛皱眉道:“你把事情说个一知半解,我也听不出个端的,与其跟你们胡乱商议,还不如让那贼小子过来,和师尊一起商量个对策!”
夏琥气呼呼坐在蒲团上:“罢了,什么事情都要找你师尊,你那心思到底是在你师尊身上,还是在志穹身上,难得志穹信得过你!”
陶花媛看了看夏琥。
这妮子倒是坐的稳当。
陶花媛点点头道:“也罢,先去看看那贼小子的状况,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两件法器。”
陶花媛刚一出门,“夏琥”便站了起来。
这一场景,他刚刚经历过。
那个真正的夏琥说去换衣服,便一去不返了。
他推开房门,想要离开阴阳司。
他沿着楼梯走了好几层,却发现一直走不到底。
……
陶花媛去了太卜的房间,太卜正在为住处发愁,原本不想理她。
等陶花媛说明了缘由,太卜提起了精神,他缓缓转动着星象盘,观察着对方的动向:“这狂生招蜂引蝶,却把这狠人引到了阴阳司,此前在浑天荡和他打过一场,至今还不知这厮到底是哪位星君。”
陶花媛道:“师尊,在咱们阴阳司里,有办法灭了这恶贼么?”
太不摇摇头道:“他眼看成为星宿,灭了他谈何容易?不过贵客既然登门,咱们还是得好好招待一番,得让别人知道,星君来了!”
……
假扮成夏琥的梁孝恩,站在阴阳司的长廊之中,伸出双臂,从衣袖之间释放着杂乱的气机。
气机四下流转,毫无规律,四周的情景突然发生了变换。
楼梯还是那条楼梯,但梁孝恩只向下走了两层,便到了一楼的厅堂。
混沌无常道九品技——淆乱,将原本有特殊规律的事物变得杂乱无章。
这一技能看似没什么用处,可在实战之中,能极为有效的化解其他道门的技法。
当初太卜刺杀皇帝,却被皇后用这一招九品技,将诸多阴阳术化解的干干净净。
太卜微笑道:“混沌无三品,三品倒乾坤,苍龙手下的星官,居然有混沌修为,若不是何芳那丫头修为精进,再加上有李沙白的指点,我还真没有对付你的办法。”
前方就是阴阳司的大门,梁孝恩看到了守门人,他能清晰看到外面的阳光和院子里的景致,眼看他一脚跨出门槛,走到门外,守门人突然冲他一笑,眼前的景致再度变换。
阳光消失了,院子也消失了,梁孝恩还站在阴阳司的长廊里。
梁孝恩一惊,这是幻术还是法阵?
我到底有没有走出阴阳司?
无论幻术还是法阵,这手段可真是高明。
梁孝恩挥起衣袖,不管太卜用什么手段,他都有把握用淆乱之技化解。
杂乱的气机刚刚释放出来,耳畔突然传来诡异的声音,好似乐曲,十余种乐器交叠一处,每种乐器的曲调不同,但合奏在一起,又成一首新曲。
新曲之中夹杂着人声,仿佛有万千之人在耳畔吟唱,唱的歌词不同,混在一起,又自成一首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