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9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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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还记得当年的帝京之变,以及那位曾经在帝京城中昙花一现的紫府剑仙,不免感慨万千,重弹东山再起或是莫欺少年穷的老调。
当神枢营的煌煌仪仗临近宫城的时候,路旁忽然有一名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冲出,当街拦路,大声喝道:“辽东逆贼,大逆不道……”
只是不等这位儒生把话说完,负责护卫的神枢营将领已经一骑出阵,手中铁枪前指,一提缰绳,开始缓缓冲锋。166
马蹄踩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铁骑越来越快,当真是势若雷霆一般,儒生不敢正面抵挡,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个来驴打滚的姿态堪堪躲过,狼狈不堪。
这名修为不俗的铁骑统领勒缰停马,以手中铁枪指向这名儒生,喝道:“太后娘娘旨意,贵客驾临,任何人不得阻挠冲撞,违者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原本还蠢蠢欲动几名儒生立时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拉起同伴,灰溜溜地退出围观人群。
他们原本想着,这里是天子脚下,就算是这位威名赫赫的清平先生,也不敢过于放肆行事,他们便想趁着这个机会邀得直名,就如官员骗廷杖,无论打得死还是打不死,都能“一战成名”。
所谓“廷杖”,就是公开用板子打大臣的屁股,由内廷宦官监督。如果监刑官脚尖张开呈“外八字”,就意味着“用心打”,那么受杖者只是皮肉伤,看着吓人。如果监刑官脚尖闭合站立,呈“内八字”,就意味着“着实打”,那么受杖者必死无疑。
可就算如此,还有人要骗廷杖,是因为文人大臣重视声名,各个希望流芳百世,可是能在煌煌史册中留下名字的人太少太少,能建功立业流芳百世的机会也是千载难寻,而廷杖就是一条捷径。付出一点肉体疼痛的代价,被皇帝打一顿板子,史书留名,千古传颂,世人敬仰,既积攒了美名和资历,又给子孙添彩,给祖先争光,只要打不死,立刻就是名人,这买卖只赚不赔,因此很多人会去骗廷杖。
一般而言,就是揪住皇帝的过错,上疏直谏,甚至为了反对而反对,这种行为叫“卖直”,就是故意显示自己是个正直敢反对皇帝的人,也可称之位沽名钓誉。78中文网
这些书生也是类似心态,并非是儒门从背后指使,而是为了一己私心,想要从李玄都身上做文章,事后得一个不畏强权、为民请命、心怀天下的清名,那便是大赚特赚。
从始至终,被铁骑重重护卫着的马车都对此无动于衷,没有半分动静。
马队缓缓进入宫城。
除了马蹄声和车轴声,再无其他声音。
好些旁观者们不由自主屏住气息,直到马队愈行愈远,马蹄声渐不可闻,众人才如释重负,最终慢慢散去。
直到此时,缓缓行来了两人,一男一女。
女子身着宫装,外罩无领无袖的对襟式半长石青色比甲,内着素白衣裙,虽然上有纹饰,但并不明显,只是在裙摆处绣以花边,作为压脚。裙幅六幅,寓意“裙拖六幅湘江水”,腰间细褶数十,行动辄如水纹,每褶各用一色,轻描淡绘,色彩非常淡雅,风动色如月华,故而得名“月华裙”。
男子则是一身玄黑鹤氅,宽袍大袖,远不如女子服饰那般华丽。
两人缓步慢行,女子问道:“秦大小姐怎么不一起赴宴?”
男子回答道:“秦大小姐另有要事在身,无法脱身。”
两人正是李玄都和楼心卿。
按照道理来说,两人应该一同乘坐马车在神枢营的护卫下进入宫城,可被李玄都拒绝,结果就是楼心卿陪同李玄都一起步行往宫城走去。
李玄都望向遥遥在望的大魏门,问道:“可有阵法护卫宫城?”
楼心卿一惊,随即回答道:“这……我并非皇室中人,并不十分清楚。”
李玄都没有深问,继续往前行去。
帝京废除坊市制度之后,分为皇城、内城、外城,以中轴线为界,呈对称之势。
皇城正门是为承天门,寓“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之意,出承天门之后是一三面环墙的巨大白玉广场,广场最南端又有一门,此门又称“皇城第一门”,是为国门象征,刚好处在这条中轴线上,此门等闲人不可经过,唯有国之大典时,皇帝銮驾会从此门经过,至于皇后,也只有大婚时才能从此门进入皇城。
大魏门作为“国门”,气势恢宏,南向五槛正中三阙,单檐歇山,飞檐重脊玄色瓦顶,门两侧左右有石狮、下马碑各一,门前即是御路,御路左为“天街”,形似棋盘。
平常时候,正门并不开启,只能从两旁侧门初入。
两人止步门前,李玄都仰头望去,是一副儒门高人亲笔题写的门联,上联是:“日月光天德”,下联是“山河壮帝居”,十分应景。
“我之所以不乘坐马车,而是徒步走入宫城,是想故地重游。”李玄都忽然说道,“当年我们便是从此门攻入皇城,前任青鸾卫左都督就是战死于承天门外,先是被天良斩断了一条手臂,又被十余位先天境高手联手围攻致死,全身骨骼尽碎,几如烂泥一般,我至今记忆犹新。”
楼心卿道:“这才有了后来的‘大奔雷手’丁策上位,可就是丁策,也死在了清平先生的手中。”
李玄都笑了一声,引用了一句太祖皇帝的诗:“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楼心卿只觉得背后一寒,没有说话。
只要穿过大魏门的侧门,便正式进入了宫城。
此时门前有众多禁军侍卫,如果两人在神枢营的护卫下乘坐马车进入宫城,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可两人徒步进宫,那就不一样了,直接被禁军拦下。
楼心卿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就见一名红衣宦官疾步走来。
禁军士兵都认得这位大宦官,正是御马监的掌印大太监高公公,若论权势地位,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杨公公和司礼监首席秉笔柳公公,如果说前两位公公对应文官,那么这位高公公便是对应武官,手掌兵权。
所有禁军士兵都是心中一凛。
然后就听这位高公公沉声道:“恭迎清平先生。”
清平先生?
这些禁军士兵既惊且惧,不必高公公吩咐,已经很有眼色地向两旁退开,低眉敛目。
李玄都“嗯”了一声,继续前行,穿过略显昏暗的门洞,进入皇城。
承天门出现在李玄都的视野之中。
李玄都轻声自语道:“终于又回来了。”
第二十四章 符望阁
太阳依然白白地悬在宫城瓦蓝的上空,冷冷地普照着九千余间宫室的每个屋顶。
大魏门和承天门之间有一座巨大广场,此时空空荡荡,只有李玄都一人独行,显得李玄都格外渺小,好似蝼蚁,可又恍然生出高大之感,好似巨人神灵。
楼心卿和马公公犹豫片刻之后,快步赶上李玄都,继续为他引路。
承天门后是端门,端门后是午门。过了午门是太圣门,太圣门后是太圣殿,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金銮殿。
太圣殿与上圣殿、中圣殿并称三大殿,其中太圣殿最大,中圣殿最小。皇帝在太圣殿举行盛大典礼,如皇帝登基即位、皇帝大婚、册立皇后、命将出征,此外每年万寿、千秋、新年、冬至等节日,皇帝在此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并向王公大臣赐宴。除此之外,还在太圣殿举行新科进士的殿试。
此三殿被称为前朝,与后宫区分。
至于皇帝上朝的地点,其实不在太圣殿,而是选在前朝和后宫之间的奉天门,又称御门听政。
过了三大殿是“后三宫”,通俗来说,就是皇帝书房、皇帝、皇后居处所在。
三大殿和后三宫同处于中轴线上,左侧西路便是太后居处,只是谢雉并不居住于此,作为训政太后,她居住在三大殿和后三宫右侧东路的宁寿宫中。
最早时候,这里只有稀疏的几座宫殿,是供太后、太妃养老的宫区。后来此地被仁宗看中,选为自己退位之后准备的太上皇宫殿,足足花了五年的时间,扩建宁寿宫,便形成如今的格局。
宁寿宫是皇城的城中之城,仿佛是小号的皇城,也分前朝、后寝两部分。前部有九龙壁、皇极门、宁寿门、皇极殿、宁寿宫,规制分别仿皇城中路的午门、太圣门、太圣殿、中圣殿和上圣殿。宁寿宫的后部又分为中、东、西三路。中路有养性门、养性殿、乐寿堂、颐和轩、景祺阁,东路有扮戏楼、畅音阁、阅是楼、寻沿书屋、庆寿堂、景福宫、梵华楼、佛日楼,其中畅音阁为内廷戏楼,建筑宏丽,西路是宁寿宫花园,主要有古华轩、遂初堂、符望阁、倦勤斋等建筑。
在楼心卿的带领下,李玄都来到宁寿宫花园的四进花园。
第一进是古华轩,坐北居中,山石亭台,构成一个自然院落。西面禊赏亭抱厦中设“流杯渠”,仿书圣兰亭曲水流觞,颇有雅趣。
第二进是遂初堂,垂花门内,仅立几块湖石为景,环境幽雅别致。
第三进萃赏楼为卷棚歇山顶的两层楼,满院山石,耸秀亭居高临下,挺拔秀丽。
最后一进,居中为园内最为崇高、华美的符望阁,以整座山石围其前院,又用庑廊联系阁后斋馆,形成不同的景致和趣味。符望阁前山主峰上有碧螺亭,是个五柱五脊梅花形小亭,形状别致,图案全用梅花,匠心巧妙。
谢雉便在符望阁中等待李玄都。
符望阁内以竹编为地,紫藤雕梅,染玉作梅花、竹叶,象征岁寒三友,挂檐以竹丝编嵌,镶玉件,四周群板雕百鹿图,隔扇心用双面透绣,处处精工细雕,令人叹为观止。
李玄都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不得不赞叹皇家气派。
此时的符望阁内有四人,分别是谢雉、谷玉笙、杨吕、柳逸,再加上李玄都、楼心卿、马公公,总共七人。
今日的谢雉一身素淡宫装,见李玄都进门后,主动起身相迎。
李玄都望向这位只能说是徐娘半老的太后娘娘,心中有些感慨,他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从金帐老汗、金帐国师、“魔刀”宋政到圣君澹台云、地师徐无鬼、天宝帝、儒门龙老人,甚至是陆吾神、张禄旭以及上古巫教的大巫们,他都见过,可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谢雉。说来也是好笑,都说谢雉是李玄都的仇人,可李玄都却连这个仇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平心而论,谢雉是个美人,可又谈不上无人能够比肩,说是以色侍人,未免太过看低了她。可见谢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与相貌已经没有太大关系,其能力必然十分不俗。
李玄都没有行君臣之礼的意思,只是拱手道:“谢太后,你我可谓是神交已久,只是真正见面,尚属首次。想要见太后娘娘一面,实属不易。”
谢雉轻笑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清平先生。”
李玄都问道:“不知太后失望否?”
“不曾失望。”谢雉言笑晏晏,“我从清平先生的身上看到了大剑仙的影子。”
李玄都道:“子肖其父。”
谢雉微微一笑:“请清平先生入座吧。”
此时符望阁内设了一张方桌,所有的宦官宫女都被打发了出去,谢雉坐在四方桌边主位上,李玄都坐在上首客位上,谷玉笙坐在下首客位。其余人就只好站着了。
其实本该是只有谢雉和李玄都对坐,也只有两人身份对等,不过谷玉笙在名义上还是李玄都的三嫂,于是得以陪坐一旁。
这一次,谢雉没有摆出一顿饭要一百零八道菜式的架势,只是放了一个铜锅子,又有四盘切成薄片的羊肉,也算是帝京城的特色了。
吃火锅所用的羊肉片分为三档,最好的一档是取之羊后腿的屁股上的元宝肉,全是瘦肉。第二档是用羊前腿的夹心肉。第三档是用余下的前后腿肉。虽然这些羊肉都是上好的元宝肉,但相较于皇家御膳而言,也上不得台面,算不得什么。倒不是谢雉故意借此羞辱李玄都,而是谢雉听闻李玄都生性简朴,故意投其所好。
李玄都看了眼桌上的火锅,轻声道:“太后娘娘有心了。”
“清平先生不嫌弃就好。”谢雉淡笑道。
三人每人面前都有一双象牙箸,一只前朝官窑的蓝釉酒杯,一个官窑的青釉碟子。
没有侍从,谷玉笙亲自捧起一坛刚刚从酒醋面局取出的三十年佳酿,为李玄都斟满酒杯。
李玄都没有拒绝:“有劳三嫂。”
谷玉笙又为谢雉斟满酒杯,谢雉端起酒杯,说道:“我敬清平先生一杯。”
李玄都没有举起酒杯,而是问道:“不知敬从何来?”
谢雉微微一笑:“自然是敬清平先生虚怀若谷,顾全大局,肯化干戈为玉帛。”
李玄都仍旧没有举起酒杯:“不敢当太后如此之敬。”
“当得起。”谢雉稍稍加重了语气。
李玄都望向谢雉,说道:“看来太后是执意让我喝下这杯酒了,我若说,只要太后为张相翻案,我便饮下此酒,不知太后肯是不肯?”
谢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一时间,符望阁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过了片刻,谢雉缓缓说道:“这是朝廷之事,清平先生不在朝为官,似乎不应……”
李玄都打断道:“太后娘娘是想说,天下是一家之天下,一君独治,置内阁百官,视同仆人,说打就打,要杀便杀。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所以朝廷之事就是家事,我这个外人不应管太后的自家之事。”
谢雉没有说话,权作默认。
李玄都加重语气道:“战火燎原,生灵涂炭,也是自家之事?国破家亡,天下倾覆,也是自家之事?天下人说天下事,不管谁家之事都是天下之事,那我这个天下人又如何不能说?”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谢雉,便是杨吕和柳逸的脸色都变了,杨吕脸色阴沉,一字一顿道:“清平先生,你放肆。”
第二十五章 图穷匕见
一句话,便能看出朝廷中人此时面对李玄都的矛盾心态。
既觉得他“放肆”,乃至于大逆不道,又畏惧他,此时还不太敢直呼其名,用了敬称“清平先生”。
用敬称说别人放肆,就好似是已经造反还要恪守君臣之礼,是何等扭曲。
李玄都平静道:“好一个放肆,我的确是放肆了,也是无礼了,不知太后娘娘、杨公公、柳公公,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是摔杯为号,把刀斧手请进来,还是酒中下毒,当场赐死?”
一席话使得在场之人均是色变,气氛愈发凝重。
最后还是谷玉笙主动打破这份凝重,圆场道:“紫府言重了,哪有什么刀斧手,又何至于什么酒里下毒,不至于如此,不至于如此。”
李玄都无动于衷,只是望着谢雉。
谢雉放下手中酒杯,缓缓说道:“杨公公,给清平先生赔罪。”
论身份,杨吕乃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名为奴仆,号称内相,与外廷的内阁首辅平起平坐,类似于世家大族中的大管家身份,位卑而权重,便是天宝帝和太后谢雉,平日里也不会将其视作奴仆之流。
此时谢雉让杨吕给李玄都赔罪,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杨吕低垂了眉眼,不愧是从内书堂一步一步爬到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这个位置的人,虽然身体残缺,但也算得上人杰,能屈能伸,此时毫不犹豫地举起手赏了自己一掌,接着又要打。
“不必了!”李玄都喝住了他,“杨公公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