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9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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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清雨赶忙说道:“是。”
她心中明白,李玄都的言外之意是让她注意牝女宗内部的动向,这就是把她当作自己人了,真正是看在上官莞的面子上,如果她这里出了什么纰漏,作为担保的上官莞也难免受到牵连。
李玄都看了宁忆一眼,一向沉默寡言的宁忆开口道:“若是遇到难事,可以来找我。”
柳玉霜和魏清雨都已经知道广妙姬是死在了这位“血刀”手中,眼神中满是忌惮,恭敬应道:“是。”
李玄都笑了笑:“过去常说西北五宗同气连枝,牝女宗、阴阳宗、皂阁宗同属于西北五宗,如今也要同气连枝,你们去见一见兰宗主和上官宗主吧。”
两人起身告辞。
再次只剩下两人后,李玄都说道:“阁臣,宁大祭酒不日抵京,天底下最割舍不断的关系就是血缘,你还是去见一见罢。”
宁忆脸色微微变化,最终还是点头道:“好。”
第二百五十章 贵人
一天的半数时间里,李玄都就是坐在这座正堂的主位上,其他人来了又走,进进出出,只有李玄都不曾改变。
随着李玄都进入帝京,局势变化愈发莫测,许多事情都要由李玄都亲自决定,李玄都当真是不得闲。
在收复牝女宗之后,李玄都又恢复了宁忆的牝女宗大客卿身份,便于宁忆参与牝女宗的事务,而那位原本的大客卿齐神宗,则被暂时关押起来,因为李玄都事前并不知道此人,所以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一杀了之有些可惜,可是此人品行低劣,又不容易驾驭。
天亮时分,陪着李玄都枯坐了一夜的宁忆起身告辞,准备迎接自己的祖父宁奇,却不是以孙子的身份,而是以道门中人、太平宗大客卿、牝女宗大客卿的身份去见身为儒门大祭酒的宁奇。
只剩下李玄都一人后,没过多久,陆雁冰又进来了。
李玄都拿过一封秦素的传书,对陆雁冰说道:“你嫂子的信上说如今清微宗正在整肃齐州江湖,据说是你这位天罡堂堂主亲自下令,可你倒好,不在齐州坐镇,却整日待在帝京。”
陆雁冰笑道:“师兄冤枉我了,你也知道规矩,是我下令不假,可真正主掌外事的却是副堂主,哪里就需要我去坐镇了。”
李玄都将传书递给陆雁冰,“素素也提到你了,请陆堂主酌情处置。”
陆雁冰有些疑惑地接过这封传书,本来还有些忐忑,不过看到秦素只是提及几个辽东散人之后,不由松了口气:“素素未免太过小心,几个江湖散人算得了什么,还值得她亲自过问?吩咐一句就是了。而且哪里就干涉清微宗内政了?她也不算是外人。师兄放心,我会亲自给素素回信的。”
李玄都“嗯”了一声,问道:“你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陆雁冰收起传书,轻声道:“师兄,师横波来了,就是那个花魁。”
李玄都皱了下眉头,问道:“她来做什么?”
陆雁冰正色道:“肯定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这女子在儒门的背景很深,在帝京中交际很广,这次前来多半是受了谁的托付,怕不是有人想要见师兄又不好亲自出面,便让她代为传话。”
平心而论,陆雁冰能历任青鸾卫都督府的右都督和清微宗的天罡堂堂主,能力是不欠缺的,她只是胆小又喜欢左右摇摆,并非是个草包。
李玄都略微沉吟,认可陆雁冰的说法:“那就请她进来,看看是谁有如此大的面子,请动这位第一花魁出面。”
陆雁冰促狭一笑,打趣道:“师兄可要小心些,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三人成虎也是有的,如果弄出些流言蜚语,又不小心传到了素素的耳朵里,你可要家宅不宁了。”
李玄都看了她一眼:“我治不了素素,我却治得了你,如果我家宅不宁,便第一个拿你问罪,这就叫兄妹同进共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陆雁冰脸上的笑容僵住,悻声道:“我倒要看看谁敢乱嚼舌头,我第一个不答应。”
“去请客人吧。”李玄都挥了挥手。
这便是兄妹二人相处的常态了,什么青梅竹马、腻腻歪歪,都是不存在的,倒像是一对损友,又不全是损友。
陆雁冰转身离开正堂,不一会儿便引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摘下帷帽,当真是光彩照人,国色天香,然后向李玄都盈盈一礼,“小女子见过清平先生。”
李玄都站起身来,说道:“师姑娘请坐吧。”
齐州会馆是归在社稷学宫的名下,大堂是脸面,陈设自然不俗。靠北墙是紫檀木茶几,两旁各摆着一把紫檀木雕花圈椅,东西两向却一溜各摆着八把配着茶几的紫檀木座椅。最难得的是地面,一色的大理石,每块上面还镶着云石碎星。
李玄都的座位便是正中左边的主位,右边主位空着。
待到李玄都坐下,陆雁冰说道:“师姑娘是稀客,上座吧。”
说着她已然在左边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师横波有些犹豫,想要坐在陆雁冰对面的右边上首的椅子上,却见李玄都摆手道:“恭敬不如从命,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坐这儿吧。”
“那就逾越了。”师横波笑着欠了下身子,袅袅婷婷地坐在了正中右边的位置上,刚好与李玄都隔着一张茶几。
陆雁冰拍了拍手,立时有仆役端着托盘从一侧的小门里轻步走进正堂,奉上热茶。
师横波端起茶杯,轻嗅了一口茶香,赞道:“好茶。”
陆雁冰笑着说道:“这茶有些来历,是我从蓬莱岛上带来的,当年师母专门让人开垦了一块茶田,现在已经是一座小茶山了。”
师横波掀起杯盖轻轻啜了一口,赞道:“都说蓬莱岛是三仙岛之首,这茶也沾了仙气,实在是难得的好茶。”
“师姑娘过誉了。”李玄都终于开口了,“仙岛仙山,住着的还是俗人,逃不开这滚滚俗世的牵绊。真要说起来,我也在蓬莱岛上居住过好些时日,就没品出这茶有什么特殊的,家师更是从来不喝,可惜了师母的一片心意。”
师横波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笑道:“仅凭李先生这番话,便可见李先生是个不俗之人,反倒是我,是个实实在在的俗人了。”
李玄都不置可否,问道:“师姑娘此来,恐怕不是为了品茶吧?”
师横波含笑不语,看了陆雁冰一眼。
陆雁冰刚要起身,就听李玄都说道:“无妨,冰雁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师妹,没什么好避讳的。”
陆雁冰又坐了回去。
师横波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清平先生如此说了,我也不好隐瞒,是有一位贵人想见清平先生,只是他不好亲自前来,所以让我代为出面,邀请清平先生在一隐秘之地一唔。”
陆雁冰接口道:“贵人?寻常公候子弟在师姑娘这里可算不得什么贵人,倒是不知是哪位贵人竟然能劳动师姑娘大驾亲自登门?对了,师姑娘前几天遣人送来吃食,可惜家兄餐风饮露,辟谷多时,反而便宜了我,看来师姑娘早就有所打算,只是等到今天才登门罢了。”
师横波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她是第一次接触李玄都和陆雁冰这对兄妹,这两人的行事作风让她很不习惯,说话露骨且直白,不客套寒暄,甚至有些冒犯的意思,可她又有一种直觉,这是兄妹二人故意所为。
行院女子擅长的就是迎送往来,师横波脸上笑意不变,说道:“真让五先生说中了,小女子的确是早有打算,只是不敢冒昧登门,只是如今贵人给我的时限已到,这才不得不登门求见清平先生。”
李玄都问道:“不知这位贵人是谁?”
师横波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位贵人姓徐。”
陆雁冰道:“果然是宗室,帝京城中也只有宗室才称得上‘贵人’二字,难道是哪位殿下?”
师横波低声道:“并非哪位亲王殿下,而是……当今天子。”
此言一出,陆雁冰实实在在吃了一惊,她本以为是哪位亲王出面,至多就是诸王之首的晋王,或者是最为年长的燕王,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位小皇帝。
不过李玄都倒是脸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常,淡然道:“原来是当今陛下,既然是天子相邀,我似乎不应拒绝。”
师横波没有敢贸然接话。
陆雁冰平复心境,说道:“那也未必。诗圣有诗云:‘诗仙一斗诗百篇,西京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师兄超凡脱俗,乃是陆地仙人,却是无须遵守俗世规矩。”
李玄都笑了笑:“入乡随俗,既在人间,当尊人间帝王。”
师横波喜道:“清平先生这是答应了?”
李玄都点了点头,又问道:“在何地何时见面?”
师横波轻声道:“见面地点暂定于小女子的私宅,时间便定在明日申时,不知清平先生可有异议?”
李玄都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师横波笑道:“那我就安心了,可以放心交差。”
李玄都不再说话,端起一旁的茶杯。
师横波立时明白这是端茶送客,便起身告辞道:“小女子还要向贵人复命,请贵人早作安排,便不叨扰了。”
李玄都吩咐道:“冰雁,代我送一送师姑娘。”
陆雁冰站起身,与师横波一道离开了正堂。
不多时候,陆雁冰返身回来,问道:“师兄,你当真去见小皇帝?”
李玄都道:“见一见也无妨,你对这个小皇帝可有了解?”
陆雁冰认真想了想,说道:“心高气傲,自以为是。”
李玄都也对这位少年天子有过了解,不得不承认陆雁冰的说法不能算错。这位少年天子也许是因为被太后压制太久的缘故,性情有些偏激,说得文雅一些,望之不似人君。与徐无鬼相较,或是与宋政、秦清相较,都是天壤之别。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能让儒门鼎力支持。
李玄都笑了一声:“毕竟是九五之尊,心气高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外人,陆雁冰也懒得掩饰什么,撇了撇嘴,不屑道:“朕,朕,朕,狗脚朕。”
第二百五十一章 赴约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无论是哪行哪业,做到了顶尖,那便不是寻常人。师横波作为这一行中的佼佼者,被誉为帝京第一花魁,已经跳出行院外,不受他人辖制。那日演出也是受邀前往,是否答应,要看她的心情。只有她答应下来,行院才会开始大肆宣传造势。
师横波自然不会住在行院之中,有自己的私宅,而这种私宅并非那种名妓自立门户的私宅,师横波的宅子只供居住,并不用来待客,而且师横波的住宅和各大会馆一般,都在内城,平日里十分清净,所以天宝帝才会将见面的地点安排在这里。
师横波离开之后,李玄都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又是照例每日雷打不动的炼气,直到次日凌晨,他才开始准备这次“觐见”。
李玄都答应前往赴约,却不打算大张旗鼓,李玄都不在意儒门中人是否知晓此事,因为天宝帝的行踪必然在儒门中人的掌握之中,甚至天宝帝能否离开深宫,也取决于儒门中人的意愿。李玄都只是不想坊间传出“清平先生私会花魁师横波”这样的流言。
在这种事上,秦素的耳目总是格外灵敏,甚至不必秦素主动查探,就会有人去报知秦素。虽说秦素相信李玄都,但秦大小姐在这种事情上却从不大度,也绝不大度。之所以如此,与秦素的幼时经历有关,虽说秦素如今已经接受了父亲和白绣裳的事情,但母亲的经历还是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不能彻底释怀,李玄都可不想因此招惹风波。
于是李玄都将鹤氅样式的“阴阳仙衣”幻化成一身普通儒衫,使他就像个普通儒生,然后又让陆雁冰随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州会馆。至于外面的众多眼线,如何能发现一位长生地仙的行踪?
李玄都带着陆雁冰出现在一条清净的小巷中,今天的陆雁冰难得换了一身女子装束,也甚是低调,荆钗布裙,与李玄都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普通兄妹或者夫妻。
陆雁冰看了下周围,道:“这里距离张相爷的府邸已经不远,师兄不去看一下么?我记得师兄进京之后,还未曾回去过。”
“不去了。”李玄都摇头道,“物是人非,徒惹伤情,白昼去看一看就够了,我再去那里说些豪言壮语,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陆雁冰溜须拍马道:“师兄看得透彻。”
李玄都一笑置之。他不是看得透彻,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态有些老了,身未衰心已老,李玄都不由自嘲想道:“难道是把心换成了“长生石”的缘故?”
陆雁冰不知李玄都心中所想,见得李玄都伸手按了下自己的胸口,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嘴问什么。
两人出来小巷,走在街道上,陆雁冰似乎是因为有些日子没穿女装的缘故,行走之间总是有些不大自在,因为没带折扇,双手更是无处安放,总想做一个开合折扇的动作,只是一个女子手摇折扇实在太过奇怪,最后陆雁冰干脆把双手负在身
后,让李玄都看得好笑,想起她平日的模样,不知日后哪位英雄好汉能收了这位师妹,还是说她就打算孤独终老。
陆雁冰察觉到了李玄都的目光,问道:“师兄在瞧什么?”
李玄都如实回答道:“我在想你的终身大事。”
“难怪都说师兄有大师兄的风范。”陆雁冰倒是没有什么小女子的娇羞作态,撇了撇嘴,“大师兄当年就喜欢撮合旁人。”
李玄都笑道:“我可没想撮合谁,只是有些好奇我那未来的妹夫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雁冰想了想,说道:“老实说,我希望我的夫君能有师兄的功业,不过脾性上不要像师兄,也不要像师父,最好是万事依着我,听我的话。”
李玄都不以为忤,只是打趣道:“总结来说,要比你厉害,还要听你的话,一个弱者如何驾驭强者?我只能送你四个字,想得很美。”
陆雁冰玩笑道:“说不定就有人想不开呢?哭着喊着非我不娶,我就一步登天了,到时候我便去素素面前好生炫耀一番,气死她。素素就回家埋怨你不争气、没出息,然后对你说冰雁的男人如何如何,你就只能生闷气。”
李玄都假想着陆雁冰描绘的情景,不由摇头一笑。
如果他还是清微宗的废人李玄都,就算娶妻生子,只怕也难逃这个窠臼,被妻子埋怨,被孩子瞧不起,没什么作为,还要辛苦劳碌,胸有块垒难消,郁郁半生。
陆雁冰也知道自己这完全是异想天开,随之一笑。
在江州会馆附近有一条长巷,名为“燕子巷”,取自一句古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条长巷曾经是许多国公勋贵的府邸所在,后来一场大案,许多勋贵人家被连根拔起,这儿便空闲出来,成为官民混居的所在。不过仍旧是寸土寸金,如今能居住在这条长巷之中的人家,大多都有些背景。
师横波的私宅也位于此地,外表看起来寻常,实则曲径通幽,别有一番洞天景致。
因为今天要招待两位身份极为特殊的客人,师横波早早就让家中仆役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比过年时候还要认真仔细,一派忙碌景象。
此时师横波正坐在自己的闺房中,对着妆台上的玻璃镜子,有些心不在焉。
镜子是当下时兴的玻璃镜,价格不菲,将师横波的模样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丫鬟站在身后,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