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8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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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金刚宗的悟真,这是李玄都的老熟人,早在讨伐长生宫的时候,两人就曾共事过,当初也是悟真说服李玄都返回清微宗主张南北和议,两人还有过一场关于“家有铮子”的辩论。从这一点上来说,李玄都和悟真可以算是老朋友了。可悟真没有料到的是老天师张静修不仅仅满足于南北和议,而是要直接道门一统,这便是触犯到了佛门的利益。
都说老天师张静修的左右手分别是白绣裳和悟真。在这一点上,白绣裳持赞同态度,所以仍旧与张静修关系亲密,甚至成了儿女亲家,悟真则是持反对态度,逐渐淡化出以张静修
为核心的决策层,倒向真言宗。
张静沉主导的八月十五正一宗事变,并非只有张静沉的势力,其背后还有宋政、阴阳宗、真言宗的暗中支持。可一场大败,张静沉、宋政直接身死,导致了阴阳宗分裂,上官莞倒戈,正一宗实力大损,也成为李玄都的附庸。那么真言宗自然也难以置身事外,损失惨重不说,还被无道宗抓住机会,大肆蚕食,真言宗丢城弃地。在这种情况下,无论金刚宗和真言宗多么不愿意,也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与李玄都和解,全力应付无道宗的入侵。
悟真也只能搭上自己老脸,靠着以前的情分来见李玄都。李玄都一则是不愿拂了悟真的面子,二则是他没有精力去关注西域,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道门、中原、帝京,所以便促成了这次私宴。未必能谈出一个明确的结果,可最起码能有个大概的态度。
这也是李玄都让徐九作陪的原因,毕竟徐九长年在西域,对于那边的情况更加了解,牵涉到真言宗,可以给李玄都提一些建议。
澹台云离开终南山之后,与宫官会合,笑问道:“你怎么不上山去?”
宫官摇了摇头,“人生若只如初见。”
澹台云点头道:“这倒是,这位清平先生变化很大,早已不是当年的紫府剑仙了。”
宫官叹了口气,“年纪轻轻就暮气沉沉,想象不出他年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澹台云在宫官面前甚少端着架子,玩笑道:“物极必反,等他老了说不定就变成个老顽童了。”
宫官沉默了片刻,想象李玄都变成老顽童的样子,忍俊不禁道:“那可太……太……”她一时间竟是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澹台云有些感慨道:“我见过许多有执念之人,有为了报仇毁了自己一生的,有为了感情让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有什么重振宗门家族、拼命往上爬这类的,都能理解,可像李玄都这种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下太平’,可真是太罕见了。我刚才就想问问他,值得吗?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宫官轻声道:“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澹台云道:“也是,到了长生境之后,要么就是为了所谓的大道,要么就是为了这个天下,不管是天下太平,还是天下共主。”
宫官回头看了眼终南山,脸上没有失落、复杂、感怀等神态,而是带着饶有兴趣的微笑,然后转过头去,与澹台云一起离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私宴
因为有求于人,所以宾客们全都提前到了太平观,反而是李玄都姗姗来迟。
一张圆桌,五个座位,当李玄都带着徐九进来的时候,两僧一道同时起身,李玄都只得停下脚步,抬手下压,示意三位客人请坐。可就算如此,三人还是等到李玄都入座之后,才重新落座。徐九最后入座。
曾几何时,李玄都还是敬陪末座,要敬着别人,如今却是要别人敬着他了。
李玄都坐下之后,端起酒杯自罚一杯,“方才去见了一位贵客,所以来晚了,还请诸位见谅。”
悟真没有饮酒,开口问道:“不知是哪位贵客,竟是要紫府亲自相迎?”
李玄都道放下酒杯,说道:“是圣君澹台云。”
悟真脸色微变,左雨寒和方缘更是露出惊骇之色。悟真定了定心神,轻声问道:“紫府为何不邀圣君来此一见?”
李玄都直言道:“我今日与圣君见面,可不是朋友叙旧,所以宴席就算了。”
左雨涵试探问道:“冒昧问一问,不知圣君所来为何?”
李玄都环视三人一眼,笑了笑,“既然左宗主问了,我也就直言了。宋政死了,我思来想去,也只有圣君这个亲人了。圣君毕竟与宋政夫妻一场,关于宋政的后事,还是要知会她一声。”
此言一出,席上三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心中震动可想而知。
任谁也没想到,宋政竟然死了,那么显而易见,定然是死在了李玄都的手中。李玄都不可能故意诓骗他们,因为如果宋政没死,早晚都要露馅,反而要让李玄都难堪,以李玄都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没必要再去在这种事情上故弄玄虚了。
悟真尤其心思复杂,他此来就是要代表真言宗与李玄都罢战休和,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无道宗的压力,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李玄都提起了圣君澹台云,虽然李玄都说不是朋友叙旧,但对于悟真来说,却不能不好好思量一番,李玄都此言是否另有所指。
过了好一会儿,方缘才诵了一声佛号,“原来如此。”
李玄都笑了笑,“我将宋政的遗物转交给圣君之后,此事就算了结。”
悟真双手合十道:“紫府能为天下苍生除掉苍生,实乃功德无量。”
“不敢当,不敢当大师如此谬赞。”李玄都摆手道,“不过是为道门一统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张静沉、宋政狼狈为奸,倒行逆施,落得如此下场,既在情理之中,又可见大势
所向。”
席上之人纷纷点头称是。
因为今天来客有僧人,所以这一桌是素宴,酒也是素酒,而且李玄都提前交代,最好是随意些,不要太过郑重,所以用的是圆桌而非分餐。也幸好这里的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火工道人当值,无论正席珍馐还是随意小吃皆叱咄可办。
此时桌上就有一笼屉重叠的小蒸笼正冒着热气,看似有些寒酸,可从第一屉上就可以看见形状花色俱各不同的六个小笼包: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细荞、黄的是糯黍,细粮粗粮,荤馅素馅,杂食珍摄,实是讲究。而且餐具上也可见不俗,每人面前一双象牙箸,酒杯是官窑蓝釉的,碗碟是前朝官窑青釉的。
虽然李玄都不喜欢奢华,但毕竟是招待客人,也不好太过朴素。
李玄都用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入自己面前的碟子中,说道:“三位都是贵客,见惯了大世面,想来看不上这区区的素包子。”
左雨寒立刻说道:“清平先生折煞我等了。”
方缘也道:“五谷杂粮与玉盘珍馐又有什么区别?到了我等这般修为,大多已经辟谷,倒是多年不曾进食了。”
唯有悟真没有说话。
李玄都笑了笑,“瞧得上也好,瞧不上也罢,我们在这儿吃素包子,可天底下还有很多人连野菜都吃不上,要被活活饿死,不知普天之下还有多少涂炭之生灵。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佛祖有普度众生之大慈悲,可无论怎样的慈悲道德,都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下辈子,蝼蚁尚且贪生,最好还是这辈子就把问题解决,几位以为如何?”
三人纷纷点头,悟真开口道:“紫府所言极是。”
李玄都道:“什么是解决问题?不敢说人人有肉吃,能让天底下的百姓能吃上素包子,哪怕是黑面皮和野菜馅,那也好歹是个包子,在我看来,这便是解决问题了。不知这算不算慈悲道德?”
李玄都一番煞有介事的开场白已让三人竖起了耳朵,接下来的话更让三人人心鼓暗敲起来,不由得都望向李玄都,最后还是由悟真开口道:“自然是大慈悲。”
李玄都感慨道:“想要做到一点,很是不容易。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要超度十万恶鬼,可在我看来,想要让人间没有饿殍遍野,其难度不亚于地狱一空。左宗主。”
左雨寒立刻说道:“清平先生请赐教。”
李玄都道:“赐教不敢当,我听闻法相宗是佛道兼修
,便是兼具两家之长,我想请问左宗主,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左雨寒心思急转,“不起战祸,没有苛政,自然可以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乐业。”
李玄都等的就是这句话,也不说是对是错,紧接着问道:“如今天下战火绵延,如何平息战祸?”
左雨寒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这……”
李玄都又望向悟真。
悟真沉吟道:“如今朝廷积弊已深,沉疴难治,唯有另开一片天地。”
李玄都轻轻一拍桌子,“大师说的极是,我们想要日月换新天,天下受苦之人无不想要一个崭新的天地,可有人不愿意,比如说朝廷的王公权贵们,比如说那些世家豪族,还有天下最大的地主儒门,我们该怎么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左雨寒道:“唯有集合众人之力,万众一心,方能成事。”
李玄都轻轻拍了下桌子,沉声道:“正是如此。老天师、家师,还有家岳,之所以要促成道门一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救天下,救苍生。正因如此,‘玄都紫府’才会重新现世,甚至在玉虚峰上,太上道祖直接显圣。”
“天下苍生”的大帽子落在了头上,除非邪道中人,否则任谁也不能说一个“不”字,无论三人心中如何想的,也只得点头应是。
李玄都话锋陡然一转,“可总有人想要逆势而为,比方张静沉和宋政,为了一己之私,破坏道门一统,与天下人为敌,这样的人,便不得不杀。”
一个“杀”字杀气凛然,虽然桌上的包子还是热气腾腾,可左雨寒却感觉到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李玄都再次环视三人,放缓了语气,“我今日请三位来,便是想说一件事,任何事都可以谈,天底下也没有化解不了的恩怨,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道门一统不可动摇。谁若是打量着阳奉阴违的心思,明面上赞同道门一统,背地里用手段,那么宋政、张静沉之流便是前车之鉴。”
整张桌上没有半点声音,只有沉默。且不说悟真和方缘如何,左雨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似乎随时都会跳出来。
李玄都向后靠在椅背上,说道:“我的话说完了,赞同的可以留下,反对的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
过了片刻,没有人起身离席。李玄都的脸上露出笑意,“既然没有人离开,那么三位就是认可我这番话了。那么我们可以慢慢谈,无不可谈。”
第一百三十七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
虽然李玄都绕了一个大弯,但他的意思很明白。
我可以不赶尽杀绝,议和罢战也好,讨价还价也罢,有一个前提是不能违背的,那就是道门的一统,如果同意这个前提,那就可以继续谈下去,如果不同意这个前提,那就没有必要谈了。
其实李玄都自重出江湖以来,秉持的都是能不杀人就不杀人的想法。所以澹台云说他不管怎么礼敬道祖,骨子里还是受到了儒门那一套的影响。澹台云倒也没说错,这个影响已经被儒门的先贤们说透了。亚圣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用白话来说,上古禹王治理水患,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好像自己溺水。稷是谷神,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好像自己挨饿。故而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正因为如此,玉虚斗剑的时候,李玄都曾经说过,他反对的不是儒门,也不是儒门的先贤,更不是儒门的道理,而是当下的儒门之人。后人把经念歪,满口仁义道德,却知行不一,李玄都反对的是这些人。
地师的理念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可李玄都还是不能全数认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对于地师来说,死一万人是个数字,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也是个数字。只要目的达成了,也就无所谓了。
在地师眼里,百姓是什么?与棋盘上的棋子没什么区别,百姓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任人摆弄的死物,下棋的时候,被人吃掉几个棋子,当然会心痛,但心痛的不是棋子本身,不是因为这颗棋子是活生生的生命,受哺育成人,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心痛是因为棋子的增减影响到了棋局的胜负,根本还是因为棋局的胜负。
地师要管百姓的死活,但是其本质不是因为苍生有灵,也不是己饥己溺、老吾老幼吾幼的道理,而是因为千秋功业离不开百姓,要以百姓为基石。
之所以造就了地师如此的心态,是因为地师出生以后就是天潢贵胄,与底层的百姓几乎是两个世界之人,其中的差别说是仙凡之别也不为过。地师未必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本质,可他仍是将百姓苍生视作棋子,这便是心不正。
其实不仅地师如此,宋政、上官莞乃至于李道虚、谢雉等人也是如此,在他们眼里,只有一小撮人才是活生生的人,其他人都是蝼蚁。
他们不能站在百姓的立场去思考问题,或是不把百姓视作人,或是把自己视作超脱于凡人之上的仙,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就不可能解百姓的生计之难。
他们视天下为棋局,百姓为棋子,于是就有了“大局”的说法。那些口口声“大局为重”之人,若要问他们什么是大局?他们定然是不能付诸于口的,因为大局就是棋局的胜负。
以前李玄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便可以快意恩仇,无所谓什么天下分合、生灵涂炭,我有何忧?后来他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便快意不得了。
李玄都认可地师的部分理念,世道要发展,不能故步自封。可又不能认可地师的部分理念,将活生生的人视作棋子,随意舍弃。
只可惜,能够认同李玄都之人还是少之又少,甚至有人,明明自己就是百姓一员,却事事站在人上人的角度去思量,实是无可救药。当然,在众多人上人的眼中,李玄都这种人是个叛徒,可这种话没有人敢说出口,这边是历代先贤们的功劳了。先贤们将各种道理传遍世间,上至君王,下至小民,无人不认可。李玄都秉持这些道理行事,纵然是与李玄都为敌的儒门中人,也不能公然说李玄都是错,甚至还要在口头上赞同。有些龌龊,可以心照不宣,但万万不能付诸于口,否则便是万众所指。这也是所谓“不成文规矩”的由来。
李玄都吃了自己夹起的包子,其他四人也分别夹起一个包子,只剩下一个包子。
片刻的沉默之后,左雨寒当先开口道:“道门一统,此乃天意。反对道门一统,便是忤逆天意,便是长生之人,也难逃一死,宋政下场可鉴。左某人及法相宗上下,无一不赞同道门一统。”
李玄都把目光转向悟真,“悟真大师,左宗主的话你都听见了?”
悟真慢慢抬起头,十分沉重,缓缓说道:“道门一统是道门私事,儒门无权干涉,佛门也无权干涉,贫僧是佛门弟子,不好多言。”
李玄都望向方缘。
方缘只觉得为难无比,有心赞同悟真的话语,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支支吾吾道:“佛门和道门……此事的确不好处置。”
李玄都道:“两位大师所言极是,不过我却想起了古时巫教,巫教曾经鼎盛一时,共有十一位大巫,除了巫阳之外,其余十人并称为灵山十巫。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