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8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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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代替张静修拨乱反正并且指定了新任大天师,到了这个时候,他再去说什么共同推举,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于是便点头应了下来。
接着李玄都又说道:“那么恭喜安宁兄成为第三十一代大天师,只是升座大典要延后举行了。”
张鸾山、颜飞卿、张岱山俱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先前李玄都以传音让张鸾山在大堂中立即宣布张静沉的罪状,废黜张静沉的大天师之位,其根本用意其实是废黜张静沉的正统性。
按照传承,第二十八代大天师张清衍,第二十九代大天师张衔云,第三十代大天师张静修,接下来就是第三十一代大天师,否认张静沉是大天师,那么张鸾山就是第三十一代大天师,意味着张鸾山是从第三十代大天师张静修那里得到了大天师的传承,而不是从张静沉的手中得到了大天师的传承。
无论朝廷,还是儒门道门,名分正统都极为重要,不可轻忽半分。就好比当年世宗皇帝的大礼仪之争,就是争论一个身份问题,是以过继的身份继承伯父兄弟的皇位,还是以孙子的身份继承祖父的皇位,是名分正统之争,也是权力之争。
当年张静修便是以长孙的身份继承了祖父张清衍的大天师之位,而不是以侄子的身份继承了叔父张衔云的大天师之位。张鸾山被张静修指定为小天师,就已经被过继到了张静修的名下,如今李玄都的意思就是让张鸾山以继子的身份继承张静修的大天师之位,而不是以侄子的身份去继承张静沉的大天师之位。
这也涉及到了长房大宗和小宗之间的关系,张衔云一脉本就是小宗,只因为张静修的父亲早逝,他才得以小宗入继大宗,所以后来长孙张静修成为大天师也算是正统重新回归大宗,名正言顺,如今张鸾山要继承的是张静修的大宗,而非张静沉的小宗。
想到此处,三人俱是有些汗颜,他们三人在仓促之间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如果新任大天师是从张静沉那里继承了大天师之位,日后再去追责张静沉就束手束脚,而且自身的正统名分也有所欠缺。
张鸾山叹息道:“说句肺腑之言,先前我以为紫府急于给张静沉定罪是在震怒之下杀人还要诛心,要让张静沉身败名裂,却没想到紫府是从大局出发,世人常说目光高远有大局之观,这便是了。”
李玄都摇了摇头,“安宁兄谬赞。”
李玄都又望向颜飞卿,问道:“素素呢?”
颜飞卿回答道:“霭筠将白绢安置到了我们的居处,那里有座独立的小阵,能够以防不测,她和女菀都陪在那里。”
李玄都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又对众人抱拳道:“李某先行失陪,还请诸位见谅。”
张鸾山道:“紫府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是。”
李玄都不再多言,与李非烟对视一眼之后,身形消失不见。
第八十七章 伤势
按照道理来说,大真人府是张家世代居住之地,其中居住张氏族人,外姓弟子大多居住在上清宫和周围的众多宫观之中。但凡事总有例外,张静修无子,将张鸾山过继于膝下,不过继子张鸾山多数时间都不在大真人府中。对于张静修而言,最亲近的还是这个最小的弟子颜飞卿,不仅让他接替张鸾山的做了掌教,而且亲自操办他的婚事,说是视如己出也不为过。
为此,张氏族人中也生出过非议,幸好颜飞卿不是张家子弟,如果他是张家人,那么大天师之位没有半分悬念了。
正因为如此,颜飞卿在大真人府中不仅有住处,甚至还有婚房,也算是极为特殊了。就算放在其他宗门,也少有这样的例子,比如太平宗,能居于主峰太平宫的就是陆氏嫡传,就算李玄都入主太平宗,也不曾去太平宫中居住,而是居住在天水阁中。在清微宗上,李玄都幼时能居于蓬莱岛的八景别院,不是因为他是李道虚的弟子,而是因为他姓李,张海石和陆雁冰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其他宗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号称大天师非张氏子弟不传的大真人府,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张静修和颜飞卿比李道虚和李玄都更像父子。
说是新房,当然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整套的独栋院子,从正堂、卧房、书房到厢房、灶房应有尽有。其中卧房又分内外,当李玄都来的时候,发现几名女子都坐在卧房的外室。
见李玄都过来,几人纷纷起身。
李玄都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多礼,然后问道:“素素怎么样了?”
苏云媗摇了摇头道:“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不过万幸的是伤势也没有再恶化下去。”
李玄都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李玄都发现周淑宁已经醒了,藏在玉清宁的身后,不敢上前。
李玄都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表情有些过于凝重严肃了,稍稍挤出一个笑容,“淑宁。”
周淑宁上前几步,低着头,双手捏着自己的衣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一个人被囚禁在大真人府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过,可当她醒来见到昏迷不醒的秦素以及脸色异常严肃的李玄都后,终于是撑不住了。
小丫头带着哭腔说道:“哥哥……都是我不好,害得秦姐姐……”
不等她把话说完,李玄都已经是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打断了她的话语,“不干你的事情,你不要自责。”
周淑宁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向李玄都。
李玄都望着周淑宁的双眼,认真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和你的秦姐姐都是受我的牵累,懂吗?所以不关你的事情,你也不要自责。错的人是他们,现在恶人已经伏诛,你就不要多想了。”
周淑宁小声道:“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李玄都道,“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被人算计了而已,其中的经过,你师姐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治好秦姐姐的伤势,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坚强起来,不要让我再来分心安慰你,好不好?”
周淑宁立刻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好。”
李玄都笑了,“好了,我现在要去看你秦姐姐了,霭筠,你过来一下。”后半句话却是李玄都对苏云媗说的了。
苏云媗与李玄都进了内室,玉清宁地把周淑宁揽在怀里,轻声安慰找她。
进到内室,陆雁冰正守在床边,“三宝如意”被摆在不远处的长条案上。想来是几名女子觉得所有人都守在一起对秦素不好,所以选择轮流值守。
见李玄都和苏云媗进来,陆雁冰赶忙起身,虽然明知道秦素是昏迷不醒,再大的动静都吵不到她,但还是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轻声问道:“素素到底怎么样了?”
先前因为大敌当前,一切都很匆忙,很多事情都来不及细问,而且李玄都也未能深入检查秦素的伤势,现在李玄都过来了,那就说明大真人府中大局已定,一切都可以慢慢细说了。
李玄都再次伸出手,一指点在秦素的眉心位置,闭上双眼,如此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李玄都才再次睁开双眼,说道:“‘天师雌雄剑’虽然玄妙无比,但张静沉不是老天师,还不足以将其威力发挥到最大的威力,其中的关键是还是‘五雷天心正法’,如今素素体内多了一股雷劲,或者说异种气机,在素素体内不断游走。我若是强行化解这道雷电气机,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只是难免会伤到素素,而且这股雷劲中还掺杂了两道剑气,应该是出自‘天师雌雄剑’了,这两道剑气甚是棘手,时隐时现,聚散不定,我没有把握将其根除。所以我只能暂且压制,将素素的伤势维持在一个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的局面之中。”
说到这儿,李玄都顿了一下,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可惜淑宁的‘天眼通’火候不够,否则应该能看出两道剑气的些许痕迹,那样我就可以祛除这两道剑气。”
苏云媗叹了口气,她虽然也学了“坐忘禅功”,但不知什么原因,只要是修炼了“心字卷”之后再去修炼“坐忘禅功”,就一定会得到“他心通”,与其他五门神通无缘,没有例外,她和师父白绣裳都是如此。
陆雁冰问道:“那该怎么办?”
李玄都陷入沉默之中。
苏云媗和陆雁冰都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秦素和玉清宁是一类人,对于权势不是特别热衷。苏云媗和陆雁冰是一类人,热衷于此,心思也更为复杂。
随着大真人府中大局已定,两人都清楚一个事实,正一宗已经被打上了李玄都的烙印,那么本就摇摆不定的慈航宗和玄女宗也可以顺势加入李玄都的阵营,如此一来,李玄都就有了正一宗、太平宗、慈航宗、玄女宗、天乐宗的支持,同时因为秦素和白绣裳的缘故,李玄都这一派又能与以秦清为首的辽东一派紧密结盟,两者相加甚至可以压过以李道虚为首的清微宗一派,毕竟在清微宗中,李玄都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在这种情况下,两人都心中明白,李玄都已经不再是那个同辈之人,甚至不是虚而不实的未来大掌教,而是实打实的派系首领,是道门这只大鼎的三足之一,李玄都可以平易近人,不忘初心,她们却要拿捏好分寸,平常时候,可以随意一些,但在关键时候,便要分清主次。
现在李玄都显然是陷入一个两难抉择之中,两人便都不敢贸然开口了,因为表态是不要本钱的,出主意日后可要担干系的,万一秦素有个三长两短,谁能担得起这个干系?
李玄都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曾开口相问,而是打算自己担起这个责任。
过了许久,李玄都方才说道:“待我恢复元气之后,先为素素祛除体内的雷劲,然后再想办法解决掉两道剑气。”
陆雁冰道:“正是,局势发展到这般地步,还要靠师兄撑着,师兄万不能倒下。”
到了如今,陆雁冰也看开了,过去她的确对于李玄都有些不可言说的嫉妒和抵触,不过随着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陆雁冰反而是能放平心态了。在她看来,清微宗虽好,但似乎跟着这位师兄的前途更为远大。不管怎么说,她才是李玄都名正言顺的妹妹,自小一起长大,若是输给了周淑宁那个半路杀出来的小丫头,可真是太亏了。有句老话说得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李玄都忽然感觉有些疲累,缓步走到一张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以手撑额。
他有些感慨。他也算是经历了两起一落。
在落魄的时候,就很见世情。比如陈孤鸿,一口一个恩公,结果恩将仇报。还有岭秀山庄的庄主何劲、风雷派宋幕遮等人,明明是好心相助,却还要猜忌,总之就是各种人心难测。
可等到了现在,他在落魄之后又东山再起了,不仅是东山再起,而且更上好几层楼,结果他忽然发现身边的面孔变得千篇一律,都是好人,别说那些小人物,就是兰玄霜这等顶尖的天人境大宗师也是没有半点心机的样子,而且是个热心肠,谁要敢说李玄都的不是,或是对李玄都不敬。不必李玄都开口,她已经是仗义执言。
说到不敬,且不说当面,过去背后说他,都是李玄都如何如何,现在背后说他,都不敢直呼名姓,而是清平先生如何如何。
李玄都忽然有点明白为何皇帝们难辨忠奸了。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李玄都落魄的时候于李玄都起势之后,有太多的区别吗?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以前的李玄都更为谦让,许多事情也都会妥协,可换来的未必就是尊重。过去的李玄都,谏言李道虚,字斟句酌,换来的是李道虚的雷霆之怒。如今的李玄都,就算公开与李道虚意见不合,想要推翻皇室,李道虚也不会直接撕破脸皮,更不会斥责李玄都,而是提议暂且搁置不谈。
李玄都还是那个李玄都,话还是那句话,可结果截然不同。可见说什么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话的人是谁。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世故那么缘故,更多还是因为儒门。儒门的核心是一个“礼”字,礼是规矩,也是上下尊卑。这么多年来,儒门的规矩早已渗透到了各个方面,上到天子帝王,小到小民百姓,都在其中。有形的儒门是可以打败并消灭的,无形的儒门是很难消灭的。李玄都等人反对道门,可他们所奉行的金科玉律,实则也是儒门定下的规矩。
想到此处,李玄都不由自语道:“头上的儒冠可以摘掉,心头的儒冠如何摘掉?”
第八十八章 人心
便在此时,门外有正一宗弟子请见。苏云媗起身出去,不多时后,她返身回来,对李玄都说道:“紫府,玄机和安宁他们想要请你过去一趟,有些事情还要由你来做决断。”
李玄都沉吟了片刻,道:“也好。那么素素就劳烦你们了。”
“紫府这是哪里话,我们也是素素的朋友,自然责无旁贷。”苏云媗说道。
李玄都点了点头,身形化作阴火消散,然后出现在了正一宗的大堂外。
此时李玄都已经恢复了本来模样,虽然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但是与刚刚来到大真人府的时候却是没什么明显不同,先前的伤势已经恢复如初,甚至就连半点血迹都看不到,这便是“漏尽通”的玄妙了。
此时正一宗的大堂上沾满了正一宗的弟子,除此之外,石无月、李非烟、宁忆、兰玄霜这些客人们也在场,除了石无月有些萎靡不振之外,其他人也都还好。
不过一众正一宗弟子再望向李玄都的目光已经大不相同,仇恨和怨憎还是有的,毕竟死了这么多人,难免有亲朋好友,不过这些怨憎变得更为隐晦,更多的是敬畏。当然,绝大部分人还是复杂,痛恨李玄都打破了正一宗的护山大阵,把正一宗从多年的正道魁首位置上拉了下来,落到了这般狼狈地步,但又不得不感激李玄都,如果没有李玄都,只怕是大势去矣,正一宗要步静禅宗的后尘,结局更为凄惨。
正如秦素所说的,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这些人想要什么样的结局,李玄都便给他什么样的结局,所以此时李玄都并不例会这些人的态度如何,只是径直朝颜飞卿和张鸾山走去。
颜飞卿和张鸾山一左一右相迎,三人并肩站在一处,然后就听张鸾山说道:“此番请紫府过来,主要有两件事,我和玄机不好贸然做主,还是请紫府来做个决断。”
李玄都道:“安宁兄请讲。”
张鸾山道:“第一件事,那些阴阳宗的弟子该如何处置?”
李玄都问道:“以往遇到这种事情,正一宗都是如何处置的?”
张鸾山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对于这种情况,正一宗向来是只诛首恶,胁从只要肯幡然悔悟,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李玄都道:“此事的首恶已经逃走,这些阴阳宗弟子也只是听令行事,如今道门一统,倒是不好妄造杀孽。”
“紫府兄所言极是。”颜飞卿接口道,“所以贫道与师兄商议之后,决定将这些阴阳宗弟子交予紫府兄发落,不知紫府兄意下如何?”
这便是李玄都与颜飞卿、张鸾
山之间的默契了,李玄都继承了地师徐无鬼的衣钵,也算是继承了阴阳宗的部分道统,就算李玄都真要像重立皂阁宗那般另立阴阳宗也可以说得通,此时他们将这些阴阳宗弟子移交给李玄都,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李玄都自然不会拒绝,点头认可了这个提议,问道:“那么第二件事呢?”
张鸾山道:“第二件事就是真言宗的法空应该如何处置?毕竟是一宗长老,要谨慎行事。”
原来王天笑和上官莞趁乱逃走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