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7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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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似十个普通百姓遇到了一个手拿兵刃的盗匪,十人的力量绝对要强过盗匪一人,但忌惮于盗匪手中的尖刀,谁也不敢第一个出手,因为第一个出手之人很可能会死在盗匪的刀下,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出手,然后自己就立刻跟上,结果就是十人被一人制住。
如今的局势,纵然徐无鬼境界修为高出众人一筹,也不至于胜过众人联手,无非是各人都有所忌惮,生怕被徐无鬼临死反扑,在出手之间都留有余力,反而使得徐无鬼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只是到了此时,便不得不有个决断了,是殊死一搏,还是众人受制于一人。
其实以李玄都的性情,他最适合做这个一马当先之人,无奈他的修为在众人中最低,只能算是大半个长生地仙,对徐无鬼的威胁最低,纵然有心,也是无力。就好似一个半大少年,虽然有冲上去与盗匪一搏的勇气,但力气不足。
张静修长长叹息一声,“地师,记得上次玉虚斗剑,便是由你我二人共同主持,天师地师,并列齐名。”
徐无鬼笑道:“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是蒙童也会背的东西,自从有正邪之分以来,便有天师和地师之对立。”
张静修笑了笑,“贫道如今已然不是地师的对手,地师以一己之力对抗我们六人,贫道也唯有‘佩服’二字,只是要贫道就此认输,却是不能。”
徐无鬼笑道:“难道大天师还有什么手段不成?”
张静修沉声道:“唯有此身而已。”
徐无鬼嗤笑一声,“难道大天师放着长生大道不要,要与我同归于尽?”
张静修没有说话,轻声说道:“很多年前,我就开始思索如何击败地师,为此我在暗中修炼了‘太阴十三剑’,并有所成就,我还曾委托紫府帮我捉拿李世兴。”
李玄都惭愧道:“玄都无能,未能擒住李世兴。”
“无关紧要
了。”张静修摇了摇头,“地师为了炼制剑奴,将‘太阴十三剑’散布于世间,就算没有李世兴,贫道也无非是多费一番手脚罢了。”
徐无鬼微皱眉头,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
张静修一挥袖,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黑色,不见半点眼白,其中有熊熊阴火燃烧,与徐无鬼的双眼如出一辙。
张静修伸手将悬于头顶的“天师印”握在掌中,又有光明火焰升起,与他以“太阴十三剑”显化的黑色阴火形成鲜明对比,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同时出现在张静修的身上,形成了一个黑白二色的太极双鱼。
与此同时,因为冥冥之中的气机勾连,无数的光明火焰也在徐无鬼的身上生出,徐无鬼体内的阴火受到光明火焰的牵引,自行激发,熊熊燃烧,同样在徐无鬼的身上形成一个黑白二色的阴阳双鱼。
先前徐无鬼为了阻挡一众人等,不惜将自己的半数修为显化为六劫之力,此时已经元气大伤,一时间竟是无法灭去自己身上的光明火焰。
徐无鬼望向自己体内渗出的光明火焰,轻声道:“‘昊天光明火’和‘太极金图’。”
张静修的先天五太神通正是“太极金图”,最为坚固所在,既能防御,也能困人。
此时的“太极金图”有半数来自于“天师印”,还有半数来自于徐无鬼自己本身,竟是使得徐无鬼动弹不得。
张静修并不答话,只是继续催动手中的“天师印”,于是“昊天光明火”的火势越来越大,徐无鬼体内的阴火也越发汹涌,于是“太极金图”愈发稳固。
到了此时,徐无鬼已经明白了,恍然道:“是当初的心魔誓言。”
当初在静禅寺中,张静修与徐无鬼定下了心魔誓言。誓言本身并无异常,只是将两人的气机连接在了一处,如今张静修便是借助冥冥之中的气机勾连,自损一千,杀敌一千,也就是兑子。
正如徐无鬼所言,他不相信张静修舍得放弃长生大道去跟他同归于尽,张静修也的确没有打算要与他同归于尽,可不意味着张静修没有别的手段,这便是人心难料了。
徐无鬼叹息道:“当初在静禅寺中立下心魔誓言,我的确有过疑虑,只是我仔细斟酌之后,没有察觉到誓言中有任何问题,于是便答应下来,如今看来,誓言的确没有问题,你只是要通过誓言与我强行联系一处而已。”
张静修轻声道:“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徐无鬼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太极双鱼,叹息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话音落下,张静修的“天师雌雄剑”一分为二,分别携带起张静修和徐无鬼,两人一起向飞升台飞去。
徐无鬼脸上的神情复杂,他的确没有料到张静修竟是要与他兑子。对于张静修来说,他在人间至多还有二十年的时间,用二十余年换徐无鬼一百余年,是赚的。可张静修
并非是孤立一人,他身后还有宗门道统和家族传承,从这方面来说是亏的,他如果在此时离世,正一宗前途未卜,道门大业也吉凶难料,很有可能会被李道虚捡了便宜。可不这样做,最后取胜之人就是徐无鬼,到那时候就有可能满盘皆输。综合各种考虑,张静修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牺牲自身来顾全大局。
徐无鬼知道自己是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心中感慨,却也无可奈何,不由说道:“上次玉虚斗剑的时候,我将李虚舟视作生平大敌,虚舟兄坚韧果决,城府深沉,手段狠辣,我要佩服九分。至于心悟兄,多了几分心慈,少了几分果决,我只是佩服五分。到了今日,方知我大错特错,对于心悟兄,我也要佩服九分了。”
“心悟”是张静修的表字,“虚舟”是李道虚的表字。到了此时,徐无鬼心知取胜无望,也不再将张静修、李道虚两人视作敌手,只因从此以后,天人相隔,敌人已成故人,故而以表字相称。
张静修闻言,说道:“畏已兄过誉了,贫道对于畏已兄,一直是敬佩十分的,也是忌惮十分的,故而早在多年之前,就开始寻求对付畏已兄之法。而畏已兄多半是不将贫道放在心上,贫道以有心算无心,才堪堪与畏已兄打成平手,实在是惭愧得紧。”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来到飞升台上。
早已在飞升台上的巫阳笑道:“你也来了,真是好极了,等到了天上,我们再慢慢算账。”
徐无鬼微笑道:“随时恭候。”
巫阳握起拳头,晃了晃,“知道就好。”
恰在此时,飞升台轰然震动,其周围的五色光华凝结成实质,飞升台上的丈许方圆之地,已经自成一方天地,彷如樊笼,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再有片刻,其中之人就会飞升离世,永远作别人间,再无归途。
见此情景,李玄都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李道虚、秦清、澹台云也都各自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李道虚缓缓开口道:“心悟兄,李道虚佩服。”
张静修淡笑道:“虚舟兄,虽说道门一统,但消弭门户之别不是一日之功,贫道离世之后,虚舟兄身为道门主事之人,正一宗还要虚舟兄多加照拂才是。”
李道虚沉声道:“这是自然。”
张静修又望向李玄都,没有说话。
李玄都心领神会,道:“玄机兄那边,我会留意,大天师放心就是。”
张静修轻轻点头,不复多言。
张静修身为张氏族长,一辈子没有成亲娶妻,更没有子嗣,只是将自己的徒儿颜飞卿视为己出。到最后,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失去了所有修为的徒弟颜飞卿。正一宗的人靠不住,张静沉更靠不住,好在如今李玄都已是今非昔比,有他许诺,颜飞卿自然是高枕无忧,张静修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便是张静修最后的遗言。
第一百八十二章 衣钵
徐无鬼上前一步,没有看向旁人,独独望向了李玄都,“紫府,自你我相识以来,我一直想让你做我的衣钵传人,无奈缘分不到,始终差了一线。如今我飞升在即,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李玄都脸色郑重,“徐先生请讲。”
徐无鬼道:“你不止一次问过我,所求为何。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之所求,不在于一姓帝王尊位,也不在于个人恩怨,更不在一时一地之太平,而在于千秋万世。”
李玄都心中明白,一姓之帝王尊位,说的是澹台云、秦清、李道虚等人,个人恩怨和一时一地之太平,说的却是他李玄都了,而徐无鬼认为,李玄都也好,李道虚等人也罢,都不如他。
李玄都轻声道:“愿闻其详。”
徐无鬼道:“我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小就见惯了庙堂纷争,年纪渐大之后,又行于江湖。所见所闻,庙堂也好,江湖也罢,真可谓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地,乃至一国,都是在不断重复前人旧事,也就是天下无新事。”
“诚如司空道玄所言,历朝历代对于土地兼并都视为大敌,就算不能彻底遏制,也要想办法减缓。一是因为有田地的百姓是赋税主要来源,良家子从军也是最好的兵源,二是因为抑制兼并能够有效防止失地流民出现。大晋不抑兼并,在王朝初期就使得大批百姓变流民,为了防止流民起事,朝廷就组建厢军,不作训练,只充劳役,造成毫无战力的冗兵。为了不让世家大族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又不得不放开科举,大量吸纳寒门子弟以求平衡,造成冗官。大魏到了如今,又何尝不是,世家高阀不纳税,百姓们沦为佃户,朝廷没有税收,又要平叛,只能放权于地方督抚,导致各地督抚相继坐大。”
“土地如此,人也是如此。一朝之初,吏治清明,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既而渐渐好转了,朝廷稳定了,也就渐渐怠惰了,少数变为多数,继而怠惰成风,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有的为功业欲所驱使,党同伐异,到人才渐见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形势便复杂起来了。煌煌史册,‘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无甚新意。正应了那句话,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我所思所想的,便是能否在天下之间找出一条路,跳出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怪圈。后来我也的确找到了一条出路,那就是儒门曾经提倡过的‘礼’,儒门认为人人知礼,则天下大同。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想要让人知礼,要先做到仓禀实和衣食足,要让百姓们吃得饱饭,不必整日辛劳都耗费在谋生一事上,然后才能读书识字,最终由下而上,改变世道人心。”
“如何才能仓禀
实?粮食是关键。紫府,你还记得我们在来昆仑路上所说的那些吗?一味节流是无法扭转局势的,非要开源不可,从刀耕火种到畜力除耕,每亩田地的粮食产量翻了一倍不止,现在就是一亩田地的极限了吗?我看未必。为此,我做了许多尝试,也包括古皂阁宗的‘八部众’,至今算是卓有成效,我预留了一些种子,也许能解决这个难题。”
“不过在此之前,想要推行这些,非要一个能够对天下如臂指使的朝廷不可,这也是我另立大周的缘故,如今的大魏和徐家实在是太过腐朽了,就好像是一个病入膏肓之人,沉疴难救,为了葬送大魏和徐家,我也只好苦一苦当下之人,利在后世之人。紫府能看到救天下求太平,难能可贵,可是你只看到了现在,却没有看到以后,却是不足了。”
李玄都闻言之后,良久无言。
过了许久之后,李玄都才开口道:“我认可徐先生的想法,却不能认可徐先生的做法。”
“哦?”徐无鬼轻笑一声,“不知紫府哪里不认可?”
李玄都道:“敢问徐先生,当下之百姓何罪之有?若是有罪,请徐先生言明,若是无罪,敢问徐先生,何以苦一苦无罪之人?”
徐无鬼道:“大丈夫行事,总要有舍有得。”
李玄都道:“那些被舍弃的百姓愿意吗?他们愿意为了后世的千秋万代牺牲己身吗?有个典故,杀一人而救十人、百人,你愿意吗?许多人都是愿意的,可被杀的那一人就是自己,还有几个人愿意?”
徐无鬼望着李玄都,沉默不语。
李玄都继续说道:“如果徐先生就是那个被杀之人,那么徐先生愿意为了十个、百个无辜百姓去死吗?我并非慈悲,我也并非圣人,恰恰相反,我是个俗人,我只是不想去做那个被杀之人,我不想死,由自己推及旁人,大约他们也是不愿意做那个被杀之人。”
徐无鬼问道:“紫府何以认为自己会成为那个被杀之人?”
李玄都道:“这便是我和徐先生最大的不同了,徐先生出身钟鸣鼎食的天家宗室,从来都是高居人上,生杀予夺,所谓的百姓就是个数字而已。而我却是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我的父母就是徐先生口中被苦一苦的百姓,他们就在那些死尸之中,已经成了被杀之人。父母之死,前车之鉴,锥心之痛,岂敢相忘?!”
徐无鬼说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紫府将自己置于此种境地,何谈天下太平?”
李玄都正色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人之天下,我于天下人之间,为何不能求得天下太平?”
李玄都又道:“方才徐先生说苦一苦百姓,那么多的权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去动他们,却要苦一苦百姓,这是什么道理?不过有一点,我是认可的,大魏徐氏的确太过腐朽了,想要天下太平,必须
要把他们清理干净。”
此言一出,秦清和澹台云均是露出赞同的神情,李道虚却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徐无鬼沉默了许久,忽而笑道:“一世太平和千秋万世,百姓的儿子和皇帝的儿子,这便是你我二人的分歧所在。也许是我想错了,也许是你想错了,只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去验证了。也罢,这个天下是我们这些老人的,终究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它最终会走向何方,也由不得我。”
李玄都听出了徐无鬼话语中的萧瑟之意,虽然他是在笑,但那份功败垂成的寂寥,还是难以掩饰。李玄都想起两人自相识以来的种种,也是颇有些感慨。
过了片刻,徐无鬼又说道:“大梵天王在灵鹫山上请佛祖说法。大梵天王率众人把一朵金婆罗花献给佛祖,隆重行礼之后大家退坐一旁。佛祖拈起一朵金婆罗花,意态安详,却一句话也不说。大家都不明白他的意思,面面相觑,唯有摩诃迦叶破颜轻轻一笑。佛祖当即道:‘我有普照宇宙、包含万有的精深佛法,熄灭生死、超脱轮回的奥妙心法,能够摆脱一切虚假表相修成正果,其中妙处难以言说。我以观察智,以心传心,于教外别传一宗,现在传给摩诃迦叶。’然后把平素所用的金缕袈裟和钵盂授与迦叶。这就是‘拈花一笑’和‘衣钵真传’的典故。”
“紫府,我一直视你为衣钵传人。你学了我的‘太阴十三剑’和‘逍遥六虚劫’,这都是小道耳,我今天把我的想法也送给了你,大道尽在其中,如何去用,全在于你。以后的路,希望你能求得真正的太平。”
话音落下,一道光柱自飞升台始,一直延伸至渺渺不可测的九天之上。
被光柱笼罩的徐无鬼、张静修、巫阳三人的开始缓缓上升。
天幕上的五色云霞愈发浓郁,其后有金光万丈,给彩云镶嵌了一道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