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6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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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罗的见识要比萧翰更广一些,他想起了李世兴出剑时携带的黑色火焰,喃喃道:“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太阴十三剑’?”
化身的回答十分简洁,“是。”
安罗对萧翰说道:“没错,一定是阴阳宗的人,这些人已经跟艾家的人联手了。”
萧翰对于安罗还是十分信任的,闻言后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过了良久,他下了某个决断,说道:“我早就听闻地师在暗中支持拔都汗,看来老汗之死,也与地师有着关系。我愿意帮助萨满大人寻找阴阳宗之人的踪迹。”
化身说道:“很好,我会帮你返回西城。”
萧翰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萨满大人,我还与牝女宗的广妙姬约好见面,如果阴阳宗的中人与我为敌,那么牝女宗是否可信?”
操纵化身的李玄都没有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广妙姬竟然与萧翰还有联系,不过李玄都同样不明白为什么阴阳宗与牝女宗在对待萧翰的问题上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是双方并未提前互通消息?还是广妙姬另有所图?
李玄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前者的可能更大一些,不管怎么说,阴阳宗的首领是大明官王天笑,牝女宗听命于冷夫人,双方虽然同属于地师麾下,但是互不统属,涉及到萧翰这种小事,肯定是自行其是,地师必然不会在双方之间统筹调度,甚至王天笑和冷夫人是否知情都尚且两说,说不定就是李世兴和广妙姬独自的决定而已。
不过若说萧翰是个无关轻重的小角色,那也不尽然,否则萧翰也不会同时牵涉到李世兴和广妙姬,无论是他在楼兰城西城中的地位,还是他背后的萧夫人,都让他成为西域这张棋盘上的一颗重要棋子,所以李玄都决定利用萧翰打开楼兰城的局面,而不是完全依赖无道宗这一条线。
并非李玄都认为无道宗会坑害于他,而是他有一种直觉,无道宗会在某些地方有所保留隐瞒,所以双管齐下,然后再两相印证,便可以得出一个相对可信的结论,更有利于李玄都查明地师的谋划。
就在化身护送着萧翰等人返回楼兰城西城的时候,李玄都和宫官也往楼兰城的东城行去。
第九十八章 东城美酒
西域中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口头语:“楼兰城是个好地方。”
这是一句十分质朴的大实话,楼兰城的确是个好地方,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唯一的不足就是,想要在楼兰城立足,需要很多钱。
西域,中原人眼中的蛮夷之地,草原人也将其视为一处偏远之地。这里没有中原的道德规矩,也没有草原的情义教条,唯利是图。
宫官已经来过一次,所以对于楼兰城有着颇为深刻的了解,刚刚看到楼兰城的影子,她便与李玄都说起楼兰城中的种种,而她提起最多的就是楼兰城中的女人,全然不管她自己也是个女子。
宫官谈起女子时,完全是一种男性的口吻,好像她是个久经风月的熟客一般,偷香窃玉只是等闲。
两人一路畅通地进了东城的城门,楼兰城是一座繁华之城,受到各方势力的庇护,日夜不闭城门,不过这仅仅是东城的规矩,西城的门禁就十分森严,等闲人不得入内。
按照宫官的话来说,西城的建筑虽然充满异域风格,但是十分鲜亮整洁,很容易让人想起西京、帝京、金陵等地,只是西城十分冷清,行人不多,没有人情。东城则是另一个极端,东城的房屋大多破旧,而且其中还夹杂了大量临时搭建的棚户,街道不似西城那般笔直,而是被各种临街的棚子摊子扭曲蛇形的样子,西城的街道都用青石板铺地,哪怕是雨天,也不会有积水。而东城的绝大部分街道都崎岖不平,若是遇到雨天,便是一个又一个水洼,泥泞不堪。可是东城有一个西城无论如何也不具备的优点,那就是东城十分热闹,人数众多,各色各样的人在这里聚集,中原人、草原人、西域人、昆仑奴、胡人、蛮人,黑头发的,红头发的,黄头发的,褐头发的,就像一个大杂烩。
李玄都骑着骆驼穿过长长的城门洞,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家酒肆,卖酒的是个女人,似乎这已经成了酒肆客栈的惯例,非要一个漂亮的老板娘来招揽生意不可。以李玄都的眼光来看,这位老板娘不算难看,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在一众酒鬼看来,这位老板娘就如天仙一般,不时有酒客借着买酒的机会上前搭讪,有的买了酒后就直接在柜台上喝酒,同时打量着占点小便宜的小心思。不过老板娘是个身经百战之人,拿捏有度,进退得当,总是让这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家伙们失望而归。
然后往前走,过去酒肆之后就是一家妓院,有几个穿着单薄衣裤的胡姬站在门口搔首弄姿,露出了肚脐、肩膀、手臂和锁骨,这让从中原礼教世界来到此地的李玄都有些吃惊,心想若是一个道学先生老夫子来到此地,不知会作何感想,是批判一番?还是成为客人?亦或是一边做客人一边批判一番?
同时李玄都也着重看了下来往的行人,也可谓是五花八门,有徒
步行走的,也有像他们这样骑骆驼的,还有坐在被多人抬着的步辇上的,衣着也是如此,有身着粗布麻衣的,也有绫罗绸缎的。说不定这些人中就由许多西城中人来到东城找乐子,毕竟西城虽好,但太过无趣,远远比不得东城。
宫官伸手拉了下李玄都的衣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名艳丽胡姬,低声道:“想不想尝尝新滋味?放心,我不会介意的。”
李玄都立刻警觉起来,他不知道宫官要耍什么把戏,但一定小心就是了,而且在某些事情上,他是绝对不会相信女子的口是心非的,于是他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介意。”
宫官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答案,笑了一声,“难道紫府有洁癖?”
李玄都们没有回答,只是说道:“除了我介意之外,素素也会介意。”
宫官啧啧道:“真不知该说你是惧内呢?还是坐怀不乱呢?”
李玄都一笑置之。
宫官不再打趣李玄都,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冷清街道,说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玄都望去,相较于其他街道,那条街道稍微有些冷清,一直延伸到城墙之下,许多商铺店面就是背靠着城墙搭建起的简易棚子,十分简陋。
宫官也不等李玄都答复,便直接往那个方向行去,李玄都只好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条街道,此时天色渐暗,不过四周都燃起了灯火,灯油蜡烛好似不要钱一般,竟是营造出了几分不夜城的气势。
宫官来到一座最大的铺子跟前,在门前守着两个大汉,仅从外貌来看,十分彪悍凶恶,袒露着上半身,露出许多疤痕,十分能震慑他人。
这两个守门人除了负责维持秩序以外,也负责扣下客人们的兵器,以防止客人在店里闹市打架。
宫官和李玄都都下了骆驼之后,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兵器,然后很顺利地进入店中。刚一进门,李玄都就感受一股巨大的嘈杂声浪迎面而来,有呼喝声,有咒骂声,还有砸桌子的声音,还有骰子在骰盅内不断撞击的声音。
李玄都立刻明白,这里是一座赌坊,难道这就是宫官所说的好地方?却见宫官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了赌坊,没想到赌坊后面还别有洞天,是一个类似酒楼大堂的所咋,摆着许多桌子,供人坐着喝酒,在原本是说书人的位置,被改造成了一座高台,三个戴着面纱却又露出手臂、腰肢的胡姬正在高台上扭动着腰肢,高台下的酒客们不时会叫好,而且还会把手中的铜钱往台上丢去。若是有钱之人,丢上一枚金币或者中原的太平钱,胡姬们便会向那位客人行礼道谢。
宫官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带着李玄都径直来到一个偏僻角落,刚刚坐下,便有伙计上前询问,宫官先是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打了个手势,伙计已经是心领神会,转身离去。
李玄都坐在宫官的对面,对这里的印象谈不上坏,也谈不上好,他是喜静之人,不过静极思动,偶尔来到这种极为喧闹的地方,还是别有一番感触,不管怎么说,这些地方的人气都很足。不过李玄都叶可以肯定,秦素必然是讨厌这种地方,她既是讨厌喧闹,也讨厌这些看起来就恨不正经的人。
这里灯火辉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桌子,坐着形形色色的酒客,伙计们在人群中穿梭,忙而不乱。
很快,那个询问宫官的伙计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托盘,上头有几碟精致的小菜,两只夜光酒杯,还有一把玲珑剔透的水晶瓶,红红的像是装着西域运来的葡萄酒。
直到此时,宫官才开口道:“这儿的酒是一绝,倒不是酒的品质有多么好,关键是种类齐全,你可以在这儿喝到汾酒、花雕、黄酒,也能喝到草原上流行的烈酒,当然也少不了西域特产的葡萄酒、麦芽酒,听说他们还新出了一种苹果酒,用一个名叫‘苹果’的果子酿成,中原是没有这种果子的,酿成的酒很酸,我还没有尝过。”
李玄都道:“你是来喝酒的?”
宫官反问道:“不然呢?”
说罢,她也不管李玄都赞成还是反对,提起了那把水晶瓶,拔开了上面的水晶瓶塞,向李玄都面前的杯子倒酒。
宫官一边慢慢倒酒,一边说道:“饮酒须得讲究酒具,喝什么酒,便用什么酒杯。喝汾酒当用玉杯,古人有诗云:‘玉碗盛来琥珀光。’可见玉碗玉杯,能增酒色。至于葡萄酒,当然要用夜光杯了。古人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葡萄美酒盛入夜光杯之后,酒色便与鲜血一般无异,饮酒有如饮血。又应了岳王的词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一句,岂不壮哉?”
说完之后,宫官刚好一杯酒倒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然后她将盛满了葡萄酒的夜光杯往李玄都的面前又是轻轻一送,“喝!”
这一声“喝”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竟是有些豪爽气,让李玄都莫名想起了胡良,当年他喝胡良一起喝酒也是这样的豪气。
念及故人,李玄都来了兴趣,端起酒杯,将里面如血一般的酒液一口饮尽,只觉得有些苦,又有些涩,在苦涩之后,才慢慢泛起了酸甜的味道,与喝汾酒后先是辛辣然后香醇的感觉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玄都将杯底一照,望着宫官。
宫官也不客气,给自己倒了一杯,同样是一饮而尽,同样是将杯底一照。
就这么着,两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起酒来,不一会儿,水晶瓶已经空空如也,李玄都还不觉得如何,可宫官已经是霞飞双颊,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明艳动人。
以宫官的境界修为,当然不会轻易就醉了。可有句老话说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九十九章 守株待兔
起初的时候,李玄都以为这里是个赌坊,后来他发现这里是赌坊和酒肆的结合,到了现在,他发现没有那么简单,这家店着实有些不简单,不仅仅是赌坊和酒肆,还兼具了妓院的职能。
就在两人喝酒的时候,有个酒客往高台上丢了几枚金币,然后那台上的一名舞姬便走下台来,依偎在酒客的怀里,乖巧地给酒客喂酒。有时用酒杯,有时用酒壶,有时直接用嘴。待到酒被喝光,酒客直接把舞姬打横抱起,往楼上去了。舞姬并不反抗,反而是搂住了酒客的脖子,“咯咯”娇笑着。看来买卖双方都乐在其中。
李玄都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几眼便收回视线,不过这个小动作没有瞒过一直注视着、观察着李玄都的宫官,她打趣道:“紫府真不想尝尝这等新鲜口味?”
李玄都已经放弃了辩解的想法,“你就当我惧内好了。”
宫官笑起来,“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秦姐姐不是河东狮,你也不是怕老婆的人,你像极了老剑神。”
李玄都自然听明白了宫官的话外音,因为世人皆知他师娘李卿云的死与师父李道虚有莫大的关系,甚至有江湖传言说李道虚为了谋取李家和清微宗的大权而故意害死了李卿云,如果李玄都在这方面像李道虚,那么李玄都便是一个不会在意妻子的凉薄之人。
李玄都并不在意宫官的冒犯,而是说道:“我师娘的死与师父有关系,但没有那么大的关系。我师父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不能用简单的好坏来定义他。”
宫官轻声道:“你很尊敬你的师父,哪怕你不认可他的想法,但仍旧如此。”
李玄都摇了摇头,“官官,我说过,没有象牙筷子,也不要循序渐进。现在你我的距离,刚刚好。”
宫官没想到李玄都在这方面的心思竟然细腻到了这般地步,自己的小心思竟然被李玄都一眼识破了。不过再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否则性子清冷腼腆的秦大小姐怎么会在这个男人的攻势下束手就擒。
早在宫官还是牝女宗玄圣姬的时候,就接触过许多男子,从来都是她驾驭男子,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些自诩精明的男子,被欲望蒙蔽了双眼之后,就像一只只飞虫,落入她精心编织的蛛网之中,不但碰不到她一下,反而还要成为她的棋子。现在宫官遇到了李玄都这等势均力敌的对手,想到自己以往虚情假意却无往不利,难得真心实意却屡遭挫折,倒是激起了她要与眼前这个男人一较高下的意气。
宫官脸上笑意不变,轻声道:“紫府自作多情了吧,我随便说点什么,你也要觉得我对你别有所图,你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谪仙人,何至于如此?”
李玄都也不尴尬,“就当我是自作多情吧。”
宫官仍然笑着,话锋一转,“好了,不说这个了,说一下我们的正事,如何找到阴阳宗中人,这也是我带紫府来此地的
真正目的。”
李玄都问道:“这里是阴阳宗的据点?还是说会有阴阳宗之人经常光顾此地?”
“都不是。”宫官摇头道,“如果这里是阴阳宗的据点,他们早就认出了我,我也没机会带着紫府来此地喝酒了。阴阳宗是地师的嫡系属下,地师御下极严,不会容许自己的属下喝酒误事,所以也不会有阴阳宗弟子来此喝酒。”
李玄都道:“那我便猜不出了。”
目光的目光望向高台上的胡姬,说道:“我上次追踪钟梧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线索,那就是这家店的幕后老板与阴阳宗有些联系,不过他并非是阴阳宗的人,只要拿下这家店的幕后老板,就可以顺藤摸瓜地找出阴阳宗。”
李玄都没有说话,以他的境界修为,可以随便拿下什么人,关键是打草惊蛇的问题,毕竟阴阳宗背后还有地师,如今地师行踪不明,如果刚好撞到了地师的手中,那么万事皆休。
宫官显然也明白李玄都的顾虑所在,说道:“圣君说了,地师应该已经动身前往昆仑,不会停留在楼兰城的,因为阴阳宗只是把楼兰城当作一个落脚点,不可能所有人都去往昆仑。”
李玄都问道:“你说的那个老板,会在什么时候来这儿?”
宫官从袖中取出一块带着表链的怀表,打开镶嵌有细碎宝石的黄金表盖看了一眼,说道:“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怀表和玻璃镜子一样,都是极为金贵的物事,比滴漏和日晷要方便许多,除了这种可以随身携带的,还有个头更大的自鸣钟,到了时辰之后会自己发声提醒。这些东西都是来自于西域三十六国以西的极西之地。在世家大族中,这些奇技淫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