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6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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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加入了“太平客栈”,那么苏怜蓉就开始站在客栈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这个裴玉到底是何方神圣?口口声声说李玄都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是社稷学宫的弟子,关于裴玉的所作所为,她也有有所耳闻,与那些夸夸其谈的书生并无太大区别。
那么裴玉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关口去见李玄都呢?仅仅是为了恩情?苏怜蓉不觉得裴玉是那种磊落性子。紧接着苏怜蓉想到了一个可能,裴玉是儒门的探子,他们想要借着裴玉与李玄都的关系把裴玉安插在李玄都的身边。
想到这儿,苏怜蓉一惊,马上想到要赶紧传信给李玄都,让他小心裴玉,可当她打算转身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名身着黑色鹤氅的老人。
第十一章 从心所欲
苏怜蓉多年的帝京经历,练就了识人的本领,不敢说过目不忘,但只要见过,总能有个大概印象。她可以很肯定,自己从未在学宫中见过这位老人,因为老人身上的气度十分特别,绝非寻常人等,她只要曾经遇到过,哪怕只是一眼,也会有非常深刻的印象。
苏怜蓉在心中暗暗思量,这位老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是其他两大学宫的大祭酒?还是四大书院的山主?
就在苏怜蓉注意到这位老人的时候,老人也把视线转向了她。
不知为何,苏怜蓉竟是对眼前的老人有些难言的敬畏,整个人都变得拘束起来。苏怜蓉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是因为老人身上有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威严。这种威严不是虚无缥缈的杀气,也不是境界修为所带来的气势,而是长年大权在握、生杀予夺、颐气指使才能培养出的高位者气度,所以苏怜蓉从一开始就认定老人必然是儒门中的大祭酒、山主一类人物,而非寻常的祭酒、先生之流。
苏怜蓉收回视线,低眉敛目,冲老人行了个礼后,便要绕过老人所在的位置,离开此地。
就在这时,只听得观星台上有人高声道:“大祭酒来了!”声音中有着难掩的兴奋和激动,观星台上也立时一阵骚动。
苏怜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去,却见四位老人并肩而来。其中三人,正是她认识的万象学宫三位大祭酒,至于那位身着鹤氅的老人,还是头一次见。可不管鹤氅老人是谁,三位大祭酒同时出现,是极为难得之事,难怪观星台上赏花的学子们如此激动。
不过苏怜蓉乃是心思缜密之人,立刻发觉了不对,今日的百花会并非中秋、新春这等大节日,三位大祭酒根本没有必要一起出面,事出反常比有妖,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知怎的,苏怜蓉就联想到了不远处这个老人的身上。
果不其然,观星台四位老人现身之后,大祭酒温仁向前一步,环视四周,高声道:“不知李先生何在,请现身共赏百花。”
观星台上的众多学子都有些茫然,哪个李先生?有些消息灵通的,立时想到了最近江湖上风头正盛的清平先生李玄都,暗自揣测,难不成是清平先生到了?可就算是清平先生到了,也不至于让三位大祭酒一同迎客。
温仁停顿了片刻,仍旧没有发现李道虚的身影,随即又拔高嗓音,“近来传闻张、李、秦三家和议达成,道门重归一统,可喜可贺。李先生贵为道门三位掌教大真人之一,何故藏头露尾?”
直到此时,漫山学子才真正知道了这位李先生是谁,不是那清平先生李玄都,而是李玄都的授业之师、与大天师并列齐名的大剑仙李道虚!
近些年来,李道虚隐居避世,并不在外人面前轻易露面,只是暗中操纵局势,所以除了些许上了年纪的老人,其他人都从未见过李道虚的真容,正值壮年的人,还经历过当年玉虚斗剑,记得李道虚把宋政打得差点不能翻身的事迹,再年轻一辈中,只是听说过
李道虚,却并无太深刻的印象,相较于闹出了好些动静的地师徐无鬼,李道虚更像是一个传说。
不过看到三位大祭酒都是如此珍重神情,又是如此阵仗,任谁也明白了,那位大剑仙可不仅仅是名头大,而是一位切切实实的大敌,丝毫不逊于地师。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几时躲了?又几时藏了?明明是你们眼睛不管用,偏要说我不敢露面。”
听到这话,最惊讶的不是旁人,正是苏怜蓉,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此言正是不远处的那个老人所说。
到了此时,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此老正是大剑仙李道虚。
苏怜蓉可是记得清楚,当初逼得她在帝京没有半分立锥之地的晋王如何?更在晋王之上的太后谢雉又如何?也不敢对李道虚有半分怠慢不敬。换句话来说,如果不是李道虚,如今朝堂上是谁主政,还是两说呢。
想到这儿,苏怜蓉原本的三分畏惧变成了七分,竟是有些手足发软。
这也怪不得苏怜蓉不济事,人的名树的影,就是在清微宗中,除了张海石和李玄都这两个异类之外,李道师、陆雁冰这些人,哪个不怕李道虚?
李道虚早已从苏怜蓉身上收回视线,早在几十年前,他就已对女色之事不怎么上心,之所以多看了苏怜蓉一眼,并非因为苏怜蓉的姿容相貌如何,而是他在苏怜蓉的身上发现了一丝清微宗独有的剑气,若是他所料不错,这一丝剑气应是缘于飞剑。
传书飞剑可谓是清微宗的特产,每一把都价值不菲, 因为除了极少数上品飞剑之外,寻常飞剑不能用来对战伤敌,所以剑气微弱,很难被人察觉。也就是李道虚已经踏足长生境,又是清微宗之人,极为熟悉飞剑和剑气之妙,这才能察觉一二,换成旁人,便是地师、大天师,在无心之下,也未必能一眼看破。
李道虚只是略一思量,大概就明白了前后经过。先前李玄都给他传书,说明儒门中人图谋,他这才提前动身来到万象学宫,这名女子既然身上有清微宗的飞剑,多半与李玄都脱不开干系。
既然如此,李道虚便不欲让这女子被儒门注意,身形一闪而逝,出现在三位大祭酒和青鹤居士面前。
见到李道虚突然现身,三位大祭酒俱是一惊,不由后退几步,与李道虚拉开距离。他们长年养尊处优,已经多年不曾与人动手,骤然遇到李道虚这等强敌,哪怕是心中早有准备,仍是不免生出几分怯意。
李道虚面对一位儒门隐士、三位学宫大祭酒、千余学宫学子,仍旧是负手而立,老神在在,仿若身前无人一般。
见到李道虚如此气度,众多学子中,有怕的,也有生出其他心思的。
本朝自立朝以来,就有“庭杖”刑罚,杖责朝臣于殿阶下,起初只是示辱而已,后来发展到直接当庭将人打死,再到后来,又有了“骗廷杖”的说法。
文人重视声名,希望流芳百世,可是能青史留名之人太少太少,能建功立业流芳
百世的机会也是千载难寻,而廷杖就是一条捷径。付出一点肉体疼痛的代价,被皇帝打一顿板子,无论死或不似,都能史书留名,千古传颂,世人敬仰,既积攒了美名和资历,又给子孙添彩,给祖先争光,故而很多人竟然会去骗廷杖。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上书,为了反对而反对,故意显示自己之正直,敢于抗上,实为卖直,也就是沽名钓誉。
这些万象学宫的学子们自然深谙此道,李道虚如此大的名气,又是如此大的气派,若是顶他一回,抗他一回,往小了说,这是为几位大祭酒排忧解难,为大了说,这是为儒家道统发声,岂不是一战成名?
怀有此等想法的不是一两人,而是许多人,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话音落下,立时就有许多学子站起身来,朝李道虚行来,气势汹汹。
再看这些学子们,个个义愤填膺,个个慷慨激昂,似乎他们是替天行道,口含天宪,手握大义,似乎与他们做对,就是与大势做对,就是天下人做对,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天地为之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真是好一个书生意气。
这场书生意气来得莫名其妙,可在场之人又人人都心知肚明。
可是书生们算错了一件事。第一,李道虚在乎虚名又不那么在乎虚名,皆因形势罢了。第二,李道虚也是从万象学宫中走出来的,当年他曾在此地求学,也可以算是半个书生,对于这种书生意气,他是再了解不过了。
李道虚面对这些书生,不惊不惧不怒,淡然道:“好一个千万人吾往矣,垂垂老朽,孤身一人,灼灼青壮,千人百人。”
书生们闻听此言,停下了脚步,诚如李道虚所言,他只是一个孤身而来的老人,可书生们却是千人百人的青壮,到底是谁千万人吾往矣,却是有待商榷。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道:“久闻大剑仙威名,一剑光寒十九洲,一剑可挡百万师,大剑仙一人便是千万人,何以闯入我万象学宫?”
李道虚笑道:“我是千万人,那你们的道义又在何处?是要为民请命?还是要替天行道?如此气势汹汹而来,总不是向我示威吧?”
那学子道:“要为民请命,当去帝京,要替天行道,当去辽东,今日我们只请大剑仙离开万象学宫!”
李道虚收敛了笑意,淡淡道:“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七十岁之后,我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阻拦我。我不想做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人能逼迫我。”
李道虚顿了一下,问道:“你们是要逼迫我离开万象学宫吗?”
那学子一咬牙,高声道:“正是!”
李道虚不再说话,只是横臂伸手,往下轻轻一按。
这些站着的学子仿佛一瞬间都被万钧重担压在身上,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支撑,低头弯腰,动弹不得。
第十二章 观星台上
小真人府中,张静修伸出一只手,做请之势,“请坐。”
紫燕山人也不故意客套谦逊,坦然坐在张静修对面不远处的蒲团上。
张静修问道:“不知贵客来意?”
紫燕山人却是答非所问,笑道:“大天师不愧是大天师,境界通玄,我不是对手。”
张静修淡淡一笑,“儒门七隐士,可是人人功参造化?若是如此,七人围攻,贫道不是对手。”
紫燕山人笑了笑,轻轻拍打自己的膝盖,“儒门有七隐士,还有那么多学宫大祭酒,搬光了家底,凑出十个造化境的高手,不是什么难事,可你们道门也不止是三位长生地仙,同样也有造化境的高手,只可惜我儒门自从圣人离世之后,就再无地仙坐镇了。”
张静修伸手在地板上画了一个三角的形状,说道:“这江湖上的境界划分,就像这个三角,层层划分,境界越低,人数越多,境界越高,人数越少。”
他伸手点住了三角的最高顶点,道:“当年心学圣人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无人能比,所以他就是这个点,只有一个人。在他之下是各路地仙人物,然后才是天人造化境的高手。如今明面上的长生地仙有四人之多,若是全都算上,甚至是五人、六人、七人,可太玄榜上的天人造化境高手却才区区七人,未免不合情理,按照三三之数来算,最少也该是十五往上才对,所以贫道猜测,这些高人们是不是都在儒门之中。”
紫燕山人笑着摇头道:“大天师太高看儒门了,我说了,儒门只能凑足十人,而且都是垂垂老朽,不过是当年圣人的遗泽罢了,待到我们这些老家伙离世,只怕青黄不接。”
张静修道:“若果真如此,贫道也不必大费周章议和了,天下也早该是道门的天下了。且不说天心学宫、社稷学宫和四大书院,仅仅是万象学宫,就有司空大祭酒和宁大祭酒,再加上你们六位隐士,这就是八人,难道剩下的两大学宫和四大书院只有两位造化境?”
紫燕山人点头道:“正是让大天师说中了。其实遍观道门各宗,有造化境高人也不过寥寥几宗,甚至还有几宗沦落到归真境当家作主的境地之中。”
说到这个地步,张静修不信也得信了,道:“既然山人如此坦诚,不知山人此来用意为何?”
紫燕山人直视着张静修的双眼,诚心诚意道:“我是想请大天师三思而行,不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天下之大,为何偏要来龙门府?”
张静修反问道:“开弓可有回头箭?”
紫燕山人长长叹了口气,“那就是没得谈了。”
张静修淡然道:“覆水难收。”
紫燕山人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也好,也好,早早断了我的念想,省得我总是犹豫不定。”
张静修问道:“不知山人还有其他事情吗?”
紫燕山人提醒道:“大天师,儒门能凑出十位造化境的高手,你们可只有两位地仙,按照三三之数,三位造化境就能勉强与一位长生地仙持平,四位造化境就能稍占上风,小心被留在龙门府中。”
“多谢提醒。”张静修点了点头,“贫道自有计较。”
紫燕山人起身道:“言尽于此,希望尊驾好自为之。”
张静修并没有现在就出手的意思,既然紫燕山人敢于孤身到此,必然有所依仗,只是道:“不送。”
紫燕山人洒然转身,径直离开了小真人府。
静室中只剩下张静修一人,他复而转动手腕上的流转,心中几番思量。
儒门果真没有一位地仙坐镇吗?
儒门果真只有十位天人造化境吗?
张静修不这样认为,几大学宫、书院都是堪比正一宗、清微宗、补天宗、慈航宗、太平宗的存在,底蕴深厚,有一二位高手并不稀奇,就算整体弱于道门,那也不会相差太多,关键是剩余的六位隐士,算上他们之后,儒门在地仙以下的战力就要大大超过道门,这才是儒门这些年来能抑强扶弱、分化道门的根本所在。
想到这儿,张静修却是有些担心李道虚那边。
……
万象学宫,观星台上。
李道虚收回手掌,任由这些学子们跪在自己面前。
其他学子虽然愤怒,但面对如此威势,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裴玉知道没有起身,所以也没有落得被压跪在地的下场,对于他而言,李玄都是师父,李道虚可以算是师祖了,他如何会去顶撞李道虚?坐看好戏就是了。
李道虚缓缓开口道:“圣人言:‘三思后行。’你们做事之前,可曾三思?想来是三思了,可思的不是什么圣人道理,而是自家虚名,也好,我便成全了你们,权当是见面之礼,你们可曾满意?”
李道虚的道理很简单,你们不是也骗廷杖么,那我就如了你们的意。
这些学子们虽然有心开口反驳,可无奈此时浑身上下,除了还有心跳,血液还在流动,还能呼吸,其他各处,都动弹不得,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时已经有好些人在心中暗暗恼恨,你李道虚不过是仗着年长,恃力欺人,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待到我们享誉天下之后,定要将你之所为全部写入煌煌史册之中,让你遗臭万年。
相较于一众学子的恼恨,三位大祭酒就只剩下忧虑了,最终还是最为仁厚的司空道玄站了出来,道:“李先生,此举似乎不甚妥当,你身为长辈前辈,不该与这些晚辈孩子一般见识。”
李道虚点了点头,“既然司空兄如此说了,我就给司空兄一个面子,不与他们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