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6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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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看了眼李元婴的身影,伸手一摄,将李太一丢下的“天魔斩仙剑”吸入掌中,他可以肯定,此物定然大有蹊跷,否则阴阳宗不会如此慷慨,不过此物又被李道虚亲自检查过,应该没有后患。李玄都略一思量之后,还是运转“太平青领经”,提起自己的九成修为,仅凭两指之力,将此剑从中断为两截,虽然他对这个师弟没有半点感情可言,但他还是不希望清微宗再出现第二个李世兴,亦或是在日后的某一天,在阴阳宗的剑奴中剑道李太一的身影。
做完这些之后,李玄都落在望仙台的边缘,低头俯瞰着下方,道:“今日比试,成败已有定论,还望三师兄和六师弟勿再纠缠,否则休怪我出手无情。”
第二百三十三章 道祖的归道祖
次日,李玄都孤身一人来到真境精舍,在此迎接他的是李道师。
李道师快走几步,拱手行礼道:“李宗主。”
李玄都看在李非烟和李道虚面子上,也不得不尊他一句,“姑丈。”
李道师微微一笑,“不敢当,不敢当。”
李玄都也微笑了一下,“当得起,虽然我已经不是清微宗的弟子,但今日和议一成,我们就同是道门弟子,还是一家人。”
李道师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老宗主已经等着了。”
李玄都点了点头,“若是和议成了,就不是老宗主了,而是掌教大真人。”
说罢,李玄都也不等李道师的回话,直接迈步走进了真境精舍。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那块“法莫如显”的牌匾下面,略微驻足,仰头看了眼四个大字。
“法莫如显”四字出自《韩非子》,还有后半句,连起来是“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意思很简单,法一定要让人明了,而术一定不能被人察觉。所以李道虚只挂了“法莫如显”的匾额,却没有后半句的匾额,也正应了这一句话的含义。
在清微宗中,李道虚是重规矩的,可这只是“法莫如显”,除了规矩,李道虚也注重法术诈力,这里的“法术”并非道术、术法,而是要拆开了看,法和术,法莫如显的法,术不欲见的术,此语出自古人文章,古时先贤探究祖龙二世而亡的原因教训时,认为祖龙一统天下,用的就是法术诈力。李道虚的法术诈力便是藏在明面上的规矩下,是“术不欲见”,所以这也是李玄都当初反对李道虚的缘由所在。
律法规矩和法术诈力,合起来才是李道虚,若一味认为李道虚重规矩,或是一味认为李道虚只会用法术诈力,都是认不清李道虚的面目,是要吃大亏的。
且不说外人,在李道虚的众多弟子中,张海石认清了,李玄都认清了,李元婴也认清了。
张海石的态度是无所谓,他与李道虚不和,只是因为大师兄司徒玄策,与其他无关。李玄都的态度是反对,他认可李道虚的法,不认可李道虚的术,于是李玄都最终离开了清微宗。李元婴的态度是迎合,以迎合换取权势,于是他成为清微宗的宗主。这也是李玄都在离开清微宗后仍旧反对李元婴的原因,只因想要反对李道虚,首先要反对李元婴,李元婴是李道虚面前的一面盾牌、一扇屏风、一个遮挡,只有移开了李元婴,才能见到李道虚的真容。正因如此,李道虚也是决不允许移开李元婴的,所以在过去多年之中,李元婴的地位始终都是无可撼动,除非有更大的利益。
现在,李玄都带着更大的利益来了。今天,他不是来反对李道虚的,他是来妥协的,妥协说白了就是双方各自退让一步,李道虚同意放弃李元婴,李玄都暂时不再追究帝京之事,这就是妥协。
李玄都从匾额上收回目光,推开了面前的大门,来到李道虚的清修之地。
平日里此地只有李道虚一人,所以除了法座之外,并无桌椅等物,就算有人进来,也都是站着,不过今日不同,李道虚特意让人在此准备了一把椅子,就放在法座的对面。
见李玄都进来之后,李道虚抬了抬手,“请坐。”
李玄都没有故意客套,坐在了椅子上,与法座上的李道虚对面而坐。
李道虚开门见山道:“紫府想好了?”
李玄都点了点头,“想好了。”
“很好。”李道虚得了确定的答案,没有急于相问结果,转而问道:“怎么不见白绢?”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不过李玄都也得回答,“昨天,六师弟与白绢比斗了一场,白绢用了‘太上忘情经’,心力消耗略大,精神不济,所以今日不能来见师父。”
李道虚道:“此事我已经知晓,值此关头,李元婴和李太一不识大体,还蓄意挑起争端,破坏和谈大局,实是让我失望。”
李玄都脸色一肃,在他的印象中,李道虚很少这样直白说话,可只要李道虚这样做了,那就意味着极大的变动。
李道虚接着说道:“今天一早,我就让李元婴带着谷玉笙去了帝京,毕竟谷玉笙是谢雉的师妹,希望紫府能够理解。”
“理解,当然能够理解。”李玄都立刻表态了,不过他又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只是不知青鸾卫都督府那边怎么安排?”
李道虚似乎早就知道李玄都会有如此一问,“除了谷玉笙之外,还有那个丁策和唐家的女子,我都一并交给了明心,让他带到帝京去。从此之后,明心不再管宗内事务,大事都交给二先生。我也跟冰雁交代好了,以后她就不要再去帝京了,留在清微宗,专心做她的天罡堂堂主,日后我们这些老人陆续离世,她师姑的那个位置,还要她接过来。”
李玄都的这番安排,使得李玄都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人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李玄都不缺境界修为,也不缺身份地位,他生来没有见过父母,缺的是家人,所以对于为数不多的几个亲近之人,十分看重。不管陆雁冰过去与他有怎样的龃龉,毕竟是一起从小长大的,二十年的情分,再加上陆雁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玄都不能不在意这个师妹。李道虚如此安排陆雁冰,不让她去帝京城中趟浑水,可谓是一个大大的人情。
“有劳师父费心。”李玄都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李道虚淡笑道:“冰雁不仅仅是你的师妹,也是我的弟子,谈不上什么费心。”
李玄都知道这个结果不算最好的结果,可是妥协就是这样,不能尽全功。对于李玄都来说,把李元婴和谷玉笙夫妇二人赶出了清微宗,不说一扫清微宗上下的风气,也能不再恶化下去。这让李玄都想起了一句话:“只能靠一二君子,争一分是一分。”
李玄都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然后又听李道虚说道:“至于东皇,昨夜他来见过我了,说自己
不想做天魁堂的副堂主,他想要学你,出去走一走,闯荡江湖。”
李玄都问道:“师父答应他了?”
“答应了。”李道虚深深看着李玄都脸上的表情,“毕竟是年轻人,整日拘在一隅之地,难成大器,让他出去见一见世面,受些磨砺也好。”
李玄都心里雪一般明白,李太一这是去寻找“逍遥六虚劫”的破解之法了,李玄都那番“逍遥六虚劫”出自“太平青领经”的说辞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阴阳宗的上官莞和魏臻,恰巧李太一和这二人都要交往,李太一定是去找这二人寻找破解之法了。而这世上能帮上官莞和李太一破解“逍遥六虚劫”的,只有地师。
同时李玄都又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的众多敌人,也许要悉数汇聚到帝京城中。待到他重返帝京的那一天,可就真是毕其功于一役了。
李玄都把思路理清楚了,带着忧虑点出自己的担心,“师父明鉴,弟子曾经修炼过阴阳宗的‘太阴十三剑’,深受其害,也深知其害,如今六师弟也学了这门功法,如今他年纪尚小,江湖经验不多,若是被阴阳宗引诱,误入歧途,步了当年李道兴的后尘,岂不可惜?就算他没有被阴阳宗诱惑,可‘太阴十三剑’是有心魔的,一个把持不住,就会沦为剑奴,可谓是一步踏空,便万劫不复。师父不可不察也。”
“紫府虑的是。”李道虚道:“可我还是那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清微宗能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李太一想要成器,谁也帮不了他。我当年是这样待你的,我现在还是这样待他。至于心魔,我帮他下了三道封镇,短时间内不会发作,我也相信他最终能够降服心魔,化为己用。”
李玄都点了点头,知道在李太一的事情上,也只能如此了。不过李道虚也隐隐点出一点,李太一离开清微宗之后,就不关他的事情了,若是李玄都想要通过其他手段除掉李太一,也不是不行,这全看李玄都自己的意愿。
到现在为止,李道虚的诚意不可谓不大,反对李玄都的李玄都、谷玉笙、李太一等人全都被他赶出了清微宗, 又提拔了亲近李玄都的张海石、陆雁冰、陆时贞等人,李玄都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给李道虚一个满意的答复了。
李玄都斟酌了一下言辞,缓缓说道:“昨日师父的提议,我和岳母大人已经分别传书大天师和岳父大人,两位都是同意了,我和岳母大人也是同意的。”
李道虚脸上有了笑意,问道:“秦先生是如何回复的?”
李玄都答道:“岳父大人那边,因为有岳母大人在,我不好擅专,是由岳母大人传书,岳父大人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可’。”
李道虚又问道:“那张道兄呢?”
李玄都道:“大天师说:‘道祖的归道祖,皇帝的归皇帝。’”
李道虚抚掌笑道:“好一个‘道祖的归道祖,皇帝的归皇帝’,张道兄此言,深合我心。”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大势不可逆
真境精舍中的气氛变得轻快起来。
李玄都道:“无论是徐氏当政,还是赵氏入主中枢,亦或是其他什么人,这些都是世俗之事,无关道门。让道门的归道门,让世俗的归世俗,互不相干。”
李道虚道:“秦先生同意了,张道兄同意了,那么我也同意了,三家重归道门一统,近在眼前。”
李玄都道:“这是道门的大事,还需要三位长辈亲自见上一面才行。”
李道虚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理,不知紫府觉得定在什么地方为好?”
李玄都猛地抬起头望向李道虚,一时不知李道虚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李玄都迟疑了片刻,道:“既然是三方会面,那么无论是云锦山的大真人府、东海的蓬莱还,是太白山的大荒北宫,都不合适,还要选择一处中立之地为好。”
太白山,位于极北之地,因其主峰白头山多白色浮石与积雪而得名,世人常说的白山黑水之间,其中的“白山”就是指太白山。其群峰之间有一处大湖,如一块瑰丽的碧玉镶嵌在群峰之中,被十宗之人誉为圣池,圣君的“圣”字便是由此而来。
当年道门决裂之后,十宗之人在太白山上修建大荒北宫,自称北道门,将以云锦山大真人府为核心的道门称之为南道门,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后来十宗内部再次决裂,以无道宗为首的五宗离开辽东,迁往西北,作为圣君居处的大荒北宫就成了无主之物,先是被真传宗占据,后来补天宗势大,将真传宗赶了出去,将其据为己有,如今秦清就在大荒北宫中闭关。
李玄都说的三处地点,分别是三方的核心所在。
李道虚仍是没有表态,而是等着李玄都继续说下去。
李玄都无法,只得道:“依我之见,选在中州如何?”
李道虚有些意外,道:“说说你的想法。”
李玄都道:“我之所以想要选在中州,主要是因为两点。第一,自从皂阁宗覆灭之后,阴阳宗也撤离了中州,如今的中州可以算是一块无主之地了。第二,可以毫不讳言地说,最不希望看到道门一统的是儒门,自从和谈以来,儒门中人就三番五次暗中出手干预,无论我们选在什么地方,都逃不过儒门的干预,那我们干脆选在中州龙门府,就在万象学宫的眼皮子底下,三位长生地仙齐至,倒要看看儒门中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道虚听完李玄都的说法,略微沉吟,点了点头,“中州中州,天下之中。很好,我没有意见,你可以问一问另外两位,若是他们也没有其他意见,那就定在中州龙门府。”
李玄都起身道:“是。”
李道虚说道:“我就不送你了,正好白绢还在修养,这几天你就陪她在三十六岛上转一转,看一下风景。”
李玄都又应道:“多谢师父。”
说罢,李玄都退出了精舍,转身向外行去。
门外,李道师还等在那里,见李玄都出来,不由问道
:“李宗主,结果如何?”
若在平时,李道师不是多嘴之人,也不是好奇之人,可这次牵涉重大,哪怕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仍是忍不住开口相问。
李玄都微微一笑,“我说过,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道师立时明白了,随着李元婴和李太一出局,大势已经不可逆,和议成功几乎是必然之事。本来以他的所作所为,也该被归类到李元婴的一派之中,可他知道,是老宗主保住了他,也因为他那位结发之妻的缘故,看在李非烟的面子上,李玄都也不好让他这位姑丈太过没脸。
李道师恍惚了一下,有些感慨,又有些忐忑,轻声道:“以前的事情,是老朽的不是,还望李宗主大人不记小人过。”
“姑丈这是哪里话。”李玄都摆手道:“此一时彼一时,过去的事情,不提了。从今以后,我们还要同舟共济。”
“李宗主所言极是。”李道师不得不承认,若论气量,李玄都的确更胜一筹,张海石就不说了,从来都是锱铢必报,就是李元婴和李太一也远远不如。若是换成李太一,李道师过去那样得罪他,甚至想要置他于死地,李太一得势之后,就算不把李道师挫骨扬灰,也要百般羞辱。能与李玄都相比的,也就是当年的司徒玄策了。
李玄都道:“我只有一点要求,还望姑丈待姑姑好些,莫要再用别的心思,否则我这个做侄子的,可是不答应。”
李道师苦笑道:“紫府这是哪里话,若烟不欺侮我,已是万幸。”
李玄都一笑置之,大步离去。
今日的八景别院似乎格外热闹,作别李道师之后,李玄都又遇到了司徒玄略、陆雁冰两位堂主,与其同行的,还有李如剑、陆时贞两位副堂主。
四人见到李玄都,纷纷行礼道:“见过宗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四人故意省去了那个“李”字,倒显得李玄都才是这清微宗之主。
这让李玄都想起了当年自己还是四先生时的情景,他坦然受了一礼,道:“诸位无须多礼,也不要称呼宗主,就称呼我‘紫府’吧。”
陆雁冰第一个反应来,来到李玄都身旁,笑道:“我还是称呼师兄吧,这么多年的旧称,习惯了。”
这些年来,儒门的思想已经渗入到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道门中人也不能免俗。而儒门的根本又是一个“礼”字。什么是礼?不过是上下尊卑罢了。长辈称呼晚辈可以呼名,平辈之间称字,可是下位之人对上位之人,不能称名,也不能称字,往往要用其他代称。
此时局势明了,李玄都身份不可同日而语,就连以前最反对李玄都的李道师都已经服软认错,其他人如何还认不清形势。李玄都说可以称呼“紫府”,是客气,他们可不能当真,可又不能继续称呼宗主,几人也都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