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6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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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的周淑宁咂舌道:“凭借直觉出刀,那样怎么练成?难道是凭借经验?”
李玄都摇头道:“绝对不是靠经验。要知道‘天刀’还是在人御刀的范畴之内,可‘魔刀’却是反了过来,已经变成刀御人,近乎魔道,难怪要被称为‘魔刀’。”
萧时雨赞同道:“紫府说的不错,‘魔刀’的确是近乎魔道的手段,想要练成‘魔刀’,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要服用一种上古荒兽的鲜血,似乎还要用某种妖物的内丹炼制成丹药,以荒兽鲜血改变体质,增进本能,用内丹炼成的丹药增益神魂,改变直觉。有了这个前提之后,才能修炼后续的功法。”
李玄都听出来了,说道:“这套功法是宋政所创,看来是宋政在机缘巧合之下服用了兽血和妖丹,获得了种种神异,然后凭借这些神异在机缘巧合之下创出了‘魔刀’。不过宋政也未将自己设想中的刀法练到顶点,最起码他没有找到家师的弱点和命门,反而败在了家师的手中。”
萧时雨点头道:“确实如此,老剑神被誉为剑道通神,的确要高于当时的‘天刀’和‘魔刀’。而且我听说‘魔刀’有种种隐患,会让人性情大变,练得越深,性情改变也就越大,狂妄自大、贪婪无度、暴戾嗜杀。”
李玄都道:“所有欲望都不是凭空生出,而是一直藏在心底,所谓的魔道功法,或是妖丹兽血等外物,不能制造欲望,只能放大欲望。而‘太上忘情经’也不是将欲望彻底抹除,只是将各种欲望不断缩小,缩小到近乎没有的地步。”
李玄都有了一个想法,“如果一个人同时修炼‘天刀’和‘魔刀’,那会是什么结果?”
萧时雨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回答道:“如果不出意外,两者会形成一个平衡,阴阳调和,既不会疯狂,也不会冷漠,换而言之,两者各自的隐患会被相互抵消。”
李玄都道:“不过如此一来,就少了极端,许多功法剑走偏锋,关键在于一个‘偏’字,不偏,回归正途,还会有如此大的威力吗?我看隐患被抵消了,威力也就被抵消了,无论‘魔刀’,还是‘天刀’,都如‘太阴十三剑’一般,威力和隐患是相互依存的,我丢了‘太阴十三剑’的心魔,‘太阴十三剑’也就成了一个花架子,想来此二者也是如此,正符合有舍才能有得的道理。”
萧时雨道:“紫府言之有理。宋政也说过类似的话语,他说入魔之人若不置之死地而后生,便不能在一线之间感悟到其中真谛
,那也就不是‘魔刀’了。”
周淑宁惊讶道:“师父,你与那个大魔头认识?”
沈长生脸上也露出惊讶神情,两人倒不是认为萧时雨和宋政有什么私情,而是他们的想法还停留在非黑即白的阶段,不存在什么缓冲调和的余地,既然正邪不两立,身为正道中人且一向嫉恶如仇的萧时雨怎么能与邪道中的大魔头有接触?
萧时雨脸色有了片刻的僵硬,望向李玄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多了。她倒不是担心两个小孩子看出什么端倪,她担心的是李玄都。李玄都年纪轻轻就能跃居高位,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自他成为太平宗宗主以来,其种种手段也证明了他的心思不差,这些话已经足以让李玄都察觉出什么。
不过出乎萧时雨的意料之外,李玄都似乎毫无察觉,脸色平静,甚至没有看她,而是望向周淑宁和沈长生,轻声说道:“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非此即彼,而是要讲究一个中庸之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所以许多事情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萧宗主认识宋政不奇怪,我还认识地师和圣君,两人对我还都有些许恩情,难道我就是邪道中人了吗?”
周淑宁赶忙说道:“哥哥当然不是邪道中人,师父也不是。”
既然周淑宁开口发话,沈长生也只能跟着点头。
李玄都无形中把话题转向了正邪之辨,而不是仅仅局限于萧时雨和宋政之间,算是帮萧时雨遮掩过去。萧时雨虽然冲动、刚直,不如白绣裳那般圆滑变通,可并不意味着她是个愣头青,做了这么多年的宗主,该有的心思还是有的,她此时已经明白,李玄都是知道这些往事的,就算不知道全部,也知道了部分,不过李玄都没有提及此事的意思,让她有些摸不准的李玄都的用意。
李玄都继续说道:“其实正道也好,邪道也罢,本就是一家,如今事关道门一统,邪道这个称呼也不好再用,还是分别称之为辽东五宗、西北五宗,亦或是直接称呼其为辽东道门和西北道门,同为道门中人,意见不合是有的,仇怨也是有的,可在这个关键时候,都可以暂且放下,大天师已经说了,就算是那七个冥顽不化的宗门,若是可以幡然醒悟、迷途知返,也不是不能赦免其罪过。”
周淑宁和沈长生对视一眼,困惑是有的,疑问也是有的,不过在这个时候,都可以暂且放下,先点头应下。
萧时雨深深看了李玄都一眼,说道:“紫府前不久去了金帐,可是见到了宋政?”
李玄都有些惊讶,“萧宗主是如何知道宋政就藏身于金帐汗国的?”
萧时雨沉默了片刻,说道:“毕竟是多年的敌人,我也不止一次想过要杀宋政,必要的了解还是有的。”
高明的谎话就是九真一假,再高明一些就是谎话一句也不说,实话只说一部分,剩下让别人自己去想。萧时雨此时就是如此,她的确想杀宋政,而且不止一次,这是实话。
她没说的实话是她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有时候事到临头了,她却退宿了。
不过在沈长生和周淑宁听来,这却是合乎情理的,这才符合正邪不两立,更符合萧时雨多年以来的形象。
李玄都看了眼萧时雨,说道:“诚如萧宗主所料,我的确见到了宋政,而且还见到了澹台云,从两人的对话中可知,如今宋政的状态十分微妙,他将自己的部分神魂分离出去,使自己变成了两个人,所以我见到的宋政其实是一个不完整的宋政,没能目睹当年‘魔刀’的风采,只看到了一个庸人。”
“庸人。”萧时雨叹息了一声,“那宋政的另外一半。”
李玄都道:“先是落到了澹台云的手中,后来地师趁着澹台云与国师争斗,又从澹台云的属下手中抢了去,不知地师是否将这一半还给了宋政,不过在我离开金帐的时候,地师和宋政已经再度联手,作为条件,地师很有可能已经将这一步交给了宋政,换而言之,如今的宋政极有可能已经重归一体。”
萧时雨轻声道:“破后而立。”
李玄都问道:“这也是宋政曾经说过的吗?”
萧时雨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迟疑了一下,说道:“算是吧。”
李玄都道:“如果算是的话,那么意味着宋政重归一体之后,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萧时雨一惊,大袖下的手掌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当年的宋政就距离天人造化境只差一步之遥,如果他再上一层楼,岂不是长生境界?”
李玄都点头道:“正是长生境界,‘天刀’已经开始闭关,出关之日就是登临长生之时,那么‘魔刀’还会远吗?”
萧时雨问道:“紫府对于这个推测有多少把握?”
就在这时,白绣裳步入屋内,接口道:“我觉得把握很大,最起码在五成以上。”
萧时雨皱起眉头,“根据紫府所言,如今是地师和圣君相争,是一对一,如果宋政也跻身长生境,就会变成二对一,仅凭澹台云一人之力,是万万敌不过两人联手的。”
李玄都也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摆手道:“萧宗主不必担心,第一,就算宋政能够踏足长生境界,也不会是一朝一夕,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甚至要像‘天刀’那样闭关一次,这段时间不会太短,所以短时间内,还是地师对圣君,不会有太大变化,这就已经足够让我们去推动并完成和议之事。”
白绣裳和萧时雨都点头赞同。
李玄都继续说道:“第二点,澹台云对此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早在她前往草原之前,就曾派遣皇甫毓秀前往辽东,想要与‘天刀’结盟,只是当时‘天刀’正在闭关,也是因为形势不明,所以没有见他。可如今形势已经明朗,这个时候澹台云亲自去见‘天刀’,‘天刀’是不会拒绝的,毕竟草原连着辽东,草原的局势变化直接关系到辽东能否入关,于情于理,‘天刀’都不会坐视澹台云失败。”
第一百九十五章 排名
白绣裳笑道:“看来你们一老一小是已经通过气了。”
李玄都道:“难道岳父大人没有与岳母大人通气?”
白绣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他倒是在心中提过一些,说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联手澹台云,这也符合大天师与澹台云在暗中定下的密约。”
萧时雨还是第一次听白绣裳提起此事,虽然感觉惊讶,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白绣裳和秦清都这把年纪了,徒孙都有的人,还要成亲,自然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长,更不会盲婚哑嫁,有所联系几乎是必然之事,不过她倒是有些看不明白白绣裳的立场了,现在一团和气,自然万事好说,可如果有朝一日内部有了分歧,她会站在谁的那边?是亲家张静修这边?是另一个亲家李道虚那边?还是自己的丈夫秦清?亦或是自己的贤婿李玄都?以前萧时雨可以很肯定是张静修,现在却是有些拿不准了,似乎白绣裳与哪一方都有联系,而且她也在此刻惊讶地发现,李玄都与白绣裳是一样的人,似乎与三方都有联系,又不依附于任何一方,而是隐隐自成一派,要将三分天下变成四分天下。
萧时雨不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白绣裳会不会把赌注押在了李玄都的身上,如果三位掌教硬要妥协出一个唯一的接班人,李玄都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他是秦清的女婿,是李道虚的爱徒,还是张静修一手提拔扶持的太平宗宗主,再加上白绣裳和张海石的支持,李玄都竟是有了问鼎大掌教的资格。
这个想法让萧时雨吓了一跳,甚至比她得知宋政可能跻身长生境还要惊讶,她不由望向李玄都,心绪复杂,难道这个年轻人要成为道门重归一统之后的首位大掌教?这个想法看似有些荒诞,可仔细推敲下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首先一点,张静修和李道虚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待到他们离世的时候,李玄都还是正值壮年,就算最年轻的秦清,也比李玄都年长许多,而且秦素是秦清的独女,女婿是半子,在这种时候,已经在世时间不多的秦清没有与李玄都相争的道理。那么李玄都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两件,一件是尽快跻身长生境,这是统率道门的最基本条件,一件就是耐心去等,等到张静修和李道虚相继离世,那么大掌教的位置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萧时雨有些感慨。宋政这种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想要成事,要难太多。而李玄都想要成事就要简单许多,关键是什么?是家世背景,如果李玄都不是李道虚的弟子,张静修就不会看重他,就不会力求让他来做这个和事的中人,如果李玄都不姓李,就没有那么容易获得秦阀家主的认可。再往前推,张静修、秦清,哪个不是占了各自家世的便宜?刚一起步,便比别人高出太多。就连李道虚,也是早年入赘。当然,就连她萧时雨,也是出身于世家萧氏,哪怕已经败落了,也是世家,顶着这个姓氏,别人便要高看你一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玄都是个异类,他有着旁人无可比拟的家世背景,可他所行之事,却偏离了他的家世背景,这与宋政是截然相反的。宋政跳出泥塘走上
云端之后,他做的事情比人上人还要变本加厉,可李玄都从一开始就站在云端上,他早在很多年前就能更进一步,可他偏偏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如今他的所求,最后还是要落在泥塘上。
可见人所走的道路,与出身有一定的关系,但也不是绝对。
接下来,白绣裳又问了几句关于秦素的情况,萧时雨都一一回答了,然后三人便谈到了这次大报恩寺的变故,几乎可以断定,是儒门中人所为,而且在各宗之中,也有许多三心二意之人,比如说法相宗的宗主左雨寒,现在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悟真虽然在过去多年之中,一直坚定支持张静修,与白绣裳都是张静修的左膀右臂,但这一次涉及到佛门和道门的道统之争,不是李玄都一番话就能化解的,他还是有所摇摆。悟真的态度暧昧,不仅是金刚宗,真言宗那边也会产生变数。李玄都压下一个圆觉是轻而易举,压下已经名存实亡的静禅宗也不算难,可是想要压下一个背后有金刚宗和真言宗的悟真却是力有不逮了,无关境界修为,而是形势使然。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朋友越多越好,争取别人的支持,而不是将潜在的朋友推走。
萧时雨听完之后,说道:“我们这边尚且如此困难,李道虚那边更是可想而知,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紫府最难。”
李玄都道:“我有所预料,不过关键还是家师,只要家师点头认可,决意像大天师那般推行此次和议,那么就没有什么艰难险阻,只有一片坦途。”
“紫府此言极是。”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然后就是一名身着杏黄道袍的老人带着些许风雨的气息步入房内,正是张静修到了。
此时房内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张静修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望向李玄都,“虎禅师,死了。”
李玄都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说道;“可惜幕后元凶青鹤居士逃走了,剩下的六位隐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张静修道:“也不见得,不过当下还有一件事,事关道门一统,要紫府尽快去做。”
李玄都正色道:“大天师请讲。”
张静修道:“三玄榜,一直都是太平宗负责,如今沈大先生不在,这个担子还得是你担起来,其中的少玄榜可以暂且不管,随便排一排就好了,老玄榜可以酌情添加两人,关键是太玄榜,是重中之重。”
李玄都问道:“不知大天师的意思是?”
张静修说道:“贫道的意思是,把以往那些不登榜的人一并列上来,不要让他们继续藏下去,要昭告天下,不过有一点,不要把儒门中人牵扯进来,只局限于江湖之中,只局限于佛门和道门的人选。”
李玄都点了点头,“我明白。”
然后李玄都就从“十八楼”中取出一份名单,说道:“关于重新排列太玄榜一事,我早有准备,这是我初步拟定的人选,还未排名,请大天师预览。”
张静修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分别是:张海石、张静沉、白绣裳、王天笑、极天王、唐周、悟真、李元婴、李玄都、
上官莞。
从墨迹上可以明显看出,上官莞是李玄都刚刚加上去的,而且秦清已经被李玄都从这份名单上移除,被镇压入镇魔井的藏老人、遭了天谴而修为大损的沈大先生也不在上面。
张静修没有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 而是先将名单交给萧时雨和白绣裳,“请两位宗主也看一下吧。”
白绣裳接过名单,与萧时雨一起看完,说道:“十分中肯。”
张静修点点头,望向李玄都,“关键是如何排名,紫府有什么想法?”
李玄都道:“这名单上的十人,除了唐周之外,我都有过接触,甚至是直接交手,所以我认为,白宗主应当是在‘天刀’离开太玄榜后的第一人,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