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5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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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到,更没有人能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设计一个阴谋,层层叠加,还要恰到好处,每一步都按照计划进行,不能出半分偏差,这怎么可能做到?就拿金帐来说,国师、宋政、地师、圣君,各自准备了许多阴谋,到头来谁也没能彻底实现自己的谋划,都被各种意外所打断,最终变成了如今的形势。”
秦素道:“照你的说法,阴谋就全然无用了。”
李玄都道:“当然不是。真正的阴谋,一定要讲究快和狠,过程要短,涉及的人要少,出手要快,最忌讳伏脉千里。我看此人的谋划,简直是漏洞百出。第一,为了保密也是为了控制苏冠,先是抽取苏冠的一魂,然后告诉苏冠我和白绢今日会路过此地,我不知道此人如何得知我的行踪,如果我和白绢临时有事改变了行程呢?苏冠被抽取一魂的事情可是无法长久保密,如果不慎惊动了苏家之人,这个谋划是不是就暴露了?苏家人因此提升警惕,他的许多后续谋划说不定也要受到牵连。第二,他希望通过苏冠引出苏家之人,如果苏云媚在来此的路上因为其他事情耽搁了片刻,苏冠不敢阻拦我和白绢,这件谋划也就落空了,他如何保证苏云媚恰到好处地赶到此地?不过是碰运气罢了,寄希望于苏云媚一行人不会遇到半点意外。还有,苏云媚也只是一个引子,此人希望通过苏云媚把整个苏家拉下水,可来人偏偏是云姣,误会也就顺利解开了,这一点恰恰证明了这个谋划漏洞百出,不足为虑。真正精通此道的还是地师,就拿奇袭大真人府一事来说,从地师下决定到真正出手,不到月余时间,也不曾将此事泄漏给外人分毫,以至于事前我们竟一无所知,可就算如此,地师的谋划也未尽全功,只是掳走了沈大先生,却没能打开镇魔井,可见阴谋小道可以为用,却不能真正成事。”
苏云媗轻声问道:“紫府的意思是?”
李玄都放低了声音,“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蹩脚阴谋,而是幕后之人的一身修为,怎么凭空冒出来这样一个人物,不合常理,难道是儒门中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故人
听到李玄都这话,秦素和苏云媗对视一眼,谁也没贸然开口。
所谓“三教九流”,“三教”指的是儒、道、佛三大教派。
“九流”有两个说法,一个说法是“九流十家”,分别是:儒家、道家、墨家、农家、阴阳家、纵横家、法家、名家、杂家、家,若是除去家,就是九流。
还有一种说法,分为“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上九流”分别是:帝王、圣贤、隐士、童仙、文人、武士、农、工、商。“中九流”分别是:举子、医生、相命、丹青、书生、琴棋、僧、道、 尼。“下九流”分别是:师爷、衙差、升秤、媒婆、走卒、时妖、盗、窃、娼。
三教之中,佛门又被称作是西方教,排名最末。道门居中,信奉太上道祖,精通丹道法术,以得道成仙、长生不死、与道合一为目标。而儒门则是三教之首,以安天下为己任,正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便是儒门中人的目标了。所以很多人才会将李玄都视作是儒门中人。毫不客气地说,儒门是当之无愧的国教,是为三教之首。
上九流中,佛祖、道祖、圣人被归类到圣贤之中,大天师、地师等人被归类到童仙之中,李玄都这类还未证得长生境界的江湖豪强则被归类到武士之中,钱家、苏家等被归类到商贾之中,皆可以算是上九流之人,可在上九流之中还有隐士和文人,文人不必多说了,不是广泛意义上的读书人,而是指那些名士大儒、文臣士大夫,隐士可以泛指一切修行之人,可是与童仙、武士、文人不同之处在于,隐士并不涉足俗世,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如今道门之中,并无什么隐士,否则不会没有半点痕迹,逃不过大天师、地师的法眼。可儒门那边,向来远离江湖,若是有什么隐士人物,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李玄都就是怀疑是儒门中有什么隐世人物重新踏足凡尘来与他为难,并非是说李玄都怕了这些人,听人说话要听话外之音,凡事不能孤立地去看,要往深处看,这说明儒门对于李玄都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从原来的摇摆不定变为彻底敌对,这是李玄都不得不小心应对的。
秦素和苏云媗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这才没有贸然开口。
委实是此事牵扯太大,牵扯太广,一个不慎,便是难以收拾的局面。
李玄都见两人神情,安慰她们道:“你们也不要太过忧心,此人到底是不是儒门之人,还未定论,说句玩笑之言,儒门中人最擅长这类诛心之事,真要是儒门中人来做,也不会这样漏洞百出。”
秦素皱着眉头道:“话不能这么说,也有可能是久不在世间行走之人,对于这些手段自然生疏。”
李玄都道:“那人年纪应该不会太大,若是个老人,我就不会有如此多的疑惑了。”
秦素还要说话,却被李玄都摆手制止,“不要说了,放宽心,等到大天师到了之后,我们再谈此事。”
秦素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不高兴地嘟囔道:“不说就不说,都随你就是。”
在小事上,李玄都会顺着秦素,可涉及到大事,无论是秦素也好,师父也罢,都不能轻易改变李玄都的想法。
苏云媗很自然地转身来到方才死人的地方,仔细观察那个被剑气贯穿出的针孔小洞。
李玄都趁势去握秦素的手,却被秦素躲开。
不过李玄都最懂秦素的心思,这时候秦素闹点小脾气,便什么话也不要说,更不要主动上前哄她,更好的法子是将她的心思引开,让她不要再想刚才的事情。李玄都当即轻哼一声,似乎是触动了膝盖上的伤势。
秦素果然十分关心,顾不得刚才那点小情绪,上身微微前倾,望向李玄都的膝盖伤势,柔声问道:“你的伤势怎样了?”
李玄都道:“无妨,没什么大碍。”说话时,李玄都趁势握住了秦素的手。
秦素想要甩脱,可李玄都哪里会让她如意,握得紧紧的。秦素不过是闹点小别扭,也不是真正生气,于是也不再挣扎,知识脸色微红,低声道:“苏姐姐在呢。”
此时苏云媗好似在那面墙壁上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事情,专心致志,半晌没有回头。
李玄都牵着秦素的手,微笑道:“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了,我们本来打算今天逛一逛街市,明天再去看望玄机兄,可今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街市是没办法再逛了,正好霭筠在这,不如我们去看望下玄机兄吧。”
直到此时,苏云媗才站起身,回过头来望向李、秦二人,道:“正好,玄机也时常念起紫府。”
在苏云媗的引领下,一行三人离开此地,往颜飞卿的居处行去。
颜飞卿虽然在金陵府修养,但并不居住在苏家大宅,而是居住在城外的一处别院之中,这处别院并非苏家的产业,而是苏云媗出钱购下的私产,颜飞卿最近一段时间都居住在这儿,足不出户,如同避世隐居。
按理来说,李玄都应该给颜飞卿写一封书信,可这段时间以来,他太过忙碌,偶有闲暇时光,却也不知该从何处落笔,若是流于表面,尽是些虚应客套之词,倒不如不写,可要说情真意切,李玄都觉得还不至如此,当初他却是沉寂了四年之久,若说这幽局之苦,少有人能比他更懂。一来二去,就拖延到了现在。
来到苏云媗的别院之外,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建筑,黑瓦白墙,距离钱家别院极远,与苏家别院也不近,显然是有意如此,由此看来,苏云媗和颜飞卿并不想太过依附金陵府等豪强势力。
苏云媗进到别院,早就有仆役侍女迎了出来。颜飞卿自幼修道,苏云媗是苏家的大小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这么大一座府邸,少不得要有人打理。
苏云媗亲自引着李玄都和秦素来到正堂,秦素坐了右侧的主人之位,空出左边的主人之位,李玄都在左边第一个客位坐了,秦素则是坐在他的对面。
苏云媗向身旁侍立的丫鬟问道:“老爷呢?”
丫鬟小声回答道:“夫人,老爷他正在后院。”
苏云媗微微皱眉:“又在后院?”
李玄都和秦素交换了一个眼神,从这个“又”字可以看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再从苏云媗这不冷不热的语气判断,她对颜飞卿的举动并不认可。
难道这对夫妻如今生出了芥蒂不成?虽说苏云媗对于颜飞卿不离不弃,但人心难测,大恩如大仇,久病床前无孝子,若是颜飞卿不愿承苏云媗的恩情,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若果真如此,秦素却是要站在苏云媗这边。
苏云媗沉吟了片刻,说道:“请紫府和白绢稍待,我亲自把他请来。”
“夫妻之间,何须当一个‘请’字。”李玄都笑着摆了摆手,“还是我们三人一起去见玄机兄吧。”
苏云媗道:“如此不合待客之道。”
李玄都道:“何必计较虚礼,在这儿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又有什么不同?”
苏云媗迟疑了一下,点头道:“那好吧。”
说罢,三人离开正堂,往后园走去。
江南园林,多半有引水入府的手笔,一般是在府内开凿湖泊,而在这种临湖而建的别院中,则是与府外之湖连通,成为活水。然后或是修建廊道,或是修建假山,或是修建水榭,以作装饰。可等到李玄都三人来到后院之后,李玄都却是吃了一惊。
没有诸多园林意趣,反而有一架水车。
这可是让李玄都大开眼界,虽说园林之中也不乏水车这类装饰,可这架水车却是实实在在可以灌溉农田的那种。
水车不远处就有一片开垦出的水田,此时水田中站了一人,身着粗布衣裳,赤脚,裤腿和袖子都高高挽起,头上还戴着斗笠。
如果李玄都没认错的话,此人就是多日不见的颜飞卿。他实在无法将这个粗布短褐之人与印象中那个星冠羽衣好似神仙中人的飞元真人联系一处。
李玄都半天没说出话来,秦素的惊讶更甚于李玄都,忽然有些明白苏云媗那种又气又无奈的心态了。
平心而论,秦素不是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小姐,这些年来行走江湖,也见识过农人种田、商人走商、工人做工。可真要说起料理农务,秦素却是一窍不通了,她对于农务的了解仅限于古人的诗句,诸如:“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或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至于为何锄禾,又怎么种粟,那就半点不知。
苏云媗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李玄都回过神来,向颜飞卿走去,高声道:“玄机兄,近来可好?”
颜飞卿闻言转过身来,见到是李玄都后,立刻放下手中的农具,向李玄都快步走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一切都好,紫府兄近来可好?”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夫妻
春天的日头不短,可也不似夏日那般长,此时已经是申时初,再有一个时辰,天色就要黑了。
这个时辰本不该是登门做客的时间,李玄都本是定好了明日一早登门做客,因故才改到现在,所以颜飞卿并未有所准备,却也算不得失礼。
颜飞卿见到李玄都后,目光中透出了罕见的激动,就想立刻上前见礼,可再看自己这一身打扮,脚上、腿上满是泥水,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飞元真人,锦衣玉食,比之钟鸣鼎食之家也不遑多让,所以颜飞卿与许多世家公子也相差不多,许多习惯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改的,便想要先去更衣,再来见李玄都。
“玄机兄勿要麻烦。”李玄都却是摆手制止了他,同时向前走去。
颜飞卿赶忙道:“紫府兄,这是南方的水田,不是你们北方的旱田,小心沾了泥水。”
李玄都今日因为要去拜访白绣裳这位准岳母的缘故,所以穿了一身锦绣华服,内里是玉白色长袍,外罩石青色比甲,脚上是方头云履,宽袍大袖,既不适合与人打斗,更不适合在下地劳作。
李玄都笑道:“无妨,自天宝三年以来,我就在清微宗中避世隐居,也曾侍弄了半亩田地,虽是旱田,但对于农桑之事,也算是略知一二。”
说话时,李玄都脱去比甲交给秦素,又弯腰除去鞋袜,挽起裤腿,并将袍角掖在腰带上。
颜飞卿见李玄都如此动作,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凡事都要有始有终。我看玄机兄除草才除了一半,不如我来搭把手,一起干完吧。”李玄都走进水田之中。
颜飞卿也不再拒绝,微微一笑,重新拾起锄头,李玄都干脆俯身用手拔草。
颜飞卿有些汗颜,“这草着实有些茂盛了。”
这倒不是颜飞卿故意谦虚,这田里的草和水稻差不多一般多,只是此时的水稻还是青苗,不曾结穗,苏云媗和秦素这两位千金小姐又不通农事,一眼望去,青翠一片,还以为是稻子长得茂盛。
可李玄都是亲自种过田的人,自然瞒不过他,笑道:“玄机兄是第一次种田,这也是情理中事。”
颜飞卿道:“着实是让紫府兄见笑了。”
李玄都摇了摇头,“我教玄机兄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用牲畜在田地里踩,这样可以使来年的草少一些,同时牲畜也会吃土地里杂草的种子。第二个办法是等到夏天,天气很热,常有大雨,如果先割掉野草,让其晒干,等到大雨来时,淹没这些野草,烈日暴晒,再用水浇,就好似泡在热水了,除草就容易许多。”
颜飞卿赞道:“紫府兄竟然还通晓农家之学,实是让人佩服。”
李玄都笑道:“我这算什么通晓农家之学,随便一个老农,都要比我强上百倍。”
颜飞卿直起腰,感慨说道:“我本想在府外开辟出一块荒地,可是霭筠极力反对,不得已,这才在府里开辟出这么一块田地。就是这么一块田地,还是我
据理力争来的,日日求,夜夜磨,不知赔了多少小心,霭筠才点了头,可脸上心里,还是不认可,她倒不是瞧不上农桑之事,只是在她看来,人要各司其职,我的正事是赶紧恢复境界修为,重新夺回正一宗的宗主之位,我在这个时候跑来种田,就是不务正业。就好比是写文章的书生跑去舞刀弄枪,打熬力气的武夫跑去吟诗弄对,不能说不对,可终究是术业有专攻。”
李玄都没有抬头,拔草飞快,“玄机兄这是瞧着我来了,胆子便大了。”
颜飞卿笑道:“这话还真说对了,这府里除了仆役丫鬟,就我们两个,我这些话总不好找她说去,只能闷在心里,如今玄机兄来了,我这是一吐为快。”
李玄都动作一停,不过还是没有起身,干脆变为蹲着,打趣道:“太上道祖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至阴至柔,男人是土做的,至阳至刚,水来土掩不假,可时日久了,还是柔能克刚,水滴石穿。”
颜飞卿扶着锄头慨然道:“没成亲以前,还没有什么感觉,可成亲之后,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总得有个说了算的,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又被赶出了大真人府,也不好意思做一家之主,这头上骤然多了一位,还有些不大习惯。”
李玄都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玄机兄这是……”
“这是什么?”颜飞卿问道。
李玄都道:“这是夫纲不振。”
颜飞卿忍不住笑道:“好你个李紫府,明里暗里取笑我,日后我可不会饶过你。”
李玄都乜了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