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5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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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不必澹台云开口,三人几乎同时出手。
虽然是同时出手,但是三人速度各不相同,澹台云无疑是速度最快,呼啸如雷,没有任何花哨,一拳打在国师法身的胸口上,迫使国师瞬间倒退数丈。在澹台云落拳的地方,则是出现了细微裂痕,有血色光华崩现。
虽说一劫地仙是金刚不坏,但就如刚刚出炉的刀剑,还未冷却,正是最为柔软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同样出拳,澹台云的一拳是毫无花哨,举重若轻,伊里汗就截然不同,他此时拼上全力一拳,声势之浩大,仿佛一只铁骑正在冲锋。
这一刻,伊里汗全身窍穴光芒大放,每处窍穴中都有一尊金色神灵,此即身神。
人体内有一千二百余穴窍,其中大穴窍有三百六十五处,对应周天之数,犹如一座座湖泊,而三大丹田则是三座汪洋,以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等诸多经脉相连,形成一张大网,气机流转其中,便如江河流转,生生不息。
伊里汗体内身神超过千余之数,连为一体,圆满如一,距离“见神不坏”的境界只差一步之遥。
伊里汗如同一尊自天庭降下的在世神人,一拳打出,体内千余身神齐齐出拳,整座地下大殿震颤不止,几乎有地动之势。
伊里汗的这一拳与澹台云的一拳落在了同一个位置,两人一刚一柔,直接将国师的法身生生击穿。
国师向后倒退,轰然撞在地下大殿的墙壁上,震下无数灰尘碎石,几块血祭石碑也被撞碎,那些借助石碑显化身形的亡灵们随之消散。
最后是提着“人间世”的李玄都,他以御剑的手法将“人间世”丢掷出去,然后“人间世”迎风便长,化作一把堪比攻城巨锤的巨剑,狠狠刺入国师的胸膛,将他彻底钉在了墙上。
从始至终,国师似乎都没有什么反抗之力,只能被动接下三人的联手合击。不过澹台云的脸色却很凝重,说道:“小心,这个老家伙远不到要死的时候。”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姓徐
伊里汗和中原使者进入了国师的祭坛之后,诸王们也不是傻傻地等在外面,他们派了专人守在这里,然后返回地上,开始整顿王庭,恢复秩序,加强戒备,防止城外的失甘汗卷土重来,毕竟失甘汗手中还掌握着半数的怯薛军亲卫。
诸王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各司其职,因为老汗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倦怠政务,将关于王庭的琐碎事情分别交予诸王,此时不过还是没有老汗的老汗那一套。
不过对于王庭来说,老汗那一套是最让人安心的,因为已经施行了很久,让人认为事情本该就是这样的,陌生总是让人惶恐,熟悉才能让人安心。
一名中年儒士出现在王庭外围的一座不起眼帐篷外,看面相大概有不惑的年纪,气态儒雅,身着一袭玄色衣衫,虽是双鬓星霜,但面容依旧俊逸,依稀还能看出其年轻时是何等玉树临风,不过男人如老酒,越老越香醇,岁月丝毫不但不能使其气度折损,反而是多了几分时光沉淀下来的“醇厚味道”,却是年轻男子远远不能所及的。
这样的人物,似乎不该出现在混乱肮脏的王庭外围,而应逍遥于灵山秀水之间。
在王庭外围有数不清的帐篷,这顶帐篷看上去没有半点特殊之处,似乎它的主人已经死在战乱之中,但是这顶帐篷似乎又有着神奇的魔力,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忽视它,说是帐篷,其实更像一座牢笼,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不过这位儒士显然是个例外,他简简单单地伸手撩起帐篷门帘,走进了帐篷之中。
帐篷中只有一个小孩子,当他看到有人走进这座帐篷时,立时吃了一惊,因为那位漂亮姐姐说过,没有人可以进来,刚才外面马蹄声、厮杀声、哭喊声大作,可始终没有一个人走进帐篷,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可是现在有人走进了帐篷,这让孩子生出一股惊恐之情。不过这股惊恐之情又很快消散,因为来人实在不像一个坏人,因为儒士望向他的线和煦清澈,不用说话,仅是这么站着,就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孩子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戒心。
儒士微微一笑,坐在还在身旁不远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下意识地回答道:“我叫乌里恩。”
儒士点了点头,微笑道:“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我与你的父亲是旧相识了。”
乌里恩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谁?你知道我父亲是谁?”
“当然知道。”儒士笑道:“你的父亲是宋政,是一个中原人,还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对不对?至于我是谁,你可以猜猜。”
乌里恩连连点头,然后便顺着儒士的话语陷入到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认识姐姐吗?”
虽然乌里恩没有说明是哪个姐姐,但儒士却明显知道乌里恩说的人是谁,点头道:“她啊,名叫澹台云,你不应该称呼她为姐姐,而应称呼为母亲,也就是金帐人所说的额赫。”
乌里恩先是一怔,随即抗议道:“我有额赫!”孩子的语气中已经带出几分怒意。
儒士毫不在意,道:“按照我们中原的规矩,妻妾有别,妾生的孩子不能称呼生母为母亲,要称呼姨娘,只能称呼父亲的正妻为母亲,这也就是嫡母和生母的区别。”
乌里恩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儒士话中的意思,震惊压过了愤怒,张了张嘴,不敢置信道:“那位姐姐是、是我父亲的妻子?”
儒士哈哈笑道:“算是吧。”
乌里恩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这个人,“你该不会是我的伯父或者舅舅吧?”
儒士道:“其实算辈分,我应该是你的祖父一辈,与你们金帐的老汗、国师同辈,你要叫我一声爷爷才对。”
乌里恩没有顺着儒士的话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我没法离开这座帐篷,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儒士也不在意乌里恩没有猜出自己的身份,回答道:“金帐的大汗死了。”
乌里恩彻底呆住。他虽然年纪尚幼,但也知道老汗在金帐人中到底代表了怎样的含义,是近乎于天上神灵的存在,可是老汗竟然死了?乌里恩不愿意相信,可刚才的混乱却告诉他,这种可能很大。
过了良久,乌里恩才语气发颤地问道:“老汗是怎么死的?是发病吗?”
“不是。”儒士脸上挂着微笑,“是被人杀死了。”
“凶手是谁?”
“是国师。”
“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因为国师想要成为金帐的神,老汗只是半神,而他是永远的神。”
“你在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等你可以离开这座帐篷的时候,自己去看一看,或者打听一下,就会一切都明了了。”
乌里恩与儒士对视良久,最终败下阵来,泄气地低下头去,相信了这个答案。
儒士笑意玩味。
直到此时,乌里恩才问道:“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儒士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膝盖,说道:“我不是金帐人,我从中原来,所以我的名字与你们不一样,没有那么长的姓氏,我的姓氏只有一个字,我姓徐,你可以叫我徐先生。”
乌里恩生在王庭,由一位女子那颜抚养长大,见识当然不是寻常金帐人可比,他立刻说道:“我听说过这个姓氏,这是中原王族的姓氏。”
“不是王族,而是皇族。”儒士纠正道:“我的确是皇族中人,如今的中原皇帝见了我,还要喊我一声叔祖哩。”
“吹牛。”乌里恩才不相信,“中原的皇族怎么敢到草原来,还是一个人,你肯定不是皇族。”
徐先生笑道:“为什么不能来,难道草原很可怕吗?”
乌里恩说道:“草原不可怕,但是对于那些中原人来说,草原很可怕。”
徐先生说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在三个中原人的搅局下,草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老汗死了,王庭中死了很多人。”
乌里恩骤起眉头问道:“哪三个人?”
徐先生报上了三个名字:“宋政、澹台云、李玄都。”
不等乌里恩发问,徐先生又继续说道:“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还小,你不懂。不过你以后会懂的,到那时候,你就知道王庭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老汗为什么会死,而你又在你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乌里恩毕竟年幼,听不懂这些,对于眼前之人的好感少了许多,说道:“你有什么事吗?如果没什么事,就请你赶紧离开吧!”
徐先生淡笑道:“我会离开的,不过你也要跟我一起离开才行。”
第一百一十三章 帝师
徐先生牵着乌里恩的手走出帐篷,然后乌里恩发现在帐篷外还有一个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只是这个孩子满脸凝重,有些老气横秋。
徐先生停下脚步,冲这个孩子笑了笑,“我们有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吧?”
孩子说道:“地师心怀天下,日理万机,而我只是一个闲散野人,如何能比。”
“地师?”乌里恩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国师,据说在中原还有一个天师,这三位“师”之间难道会有什么关系吗?
乌里恩仰起头望向身旁的徐先生,问道:“地师什么?”
徐先生很有耐心,解释道:“地师是一个略称,全称应是‘地气宗师’,本来意思是望气术士之中的执牛耳者。其实很惭愧,我的望气之术并不高明,就像你们的国师也不懂什么施政为政之道,都是名不副实。到了如今,地师这个名头已经脱离了它的原本含义,被引申为整个邪道的领袖、谋主,与正道的大天师相对应。”
乌里恩忽略了地师的后半句话,小声问道:“你刚才说过,国师要做永远的神,可他又不懂如何施政,怎么治理金帐和王庭。”
地师微笑道:“帝王需要施政之道,神不需要。人会对同为人的帝王生出不满,却不会对已经不是人的神不满,他们只会把一切苦难当作神对自己的试练和惩罚。”
乌里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懂假懂。
地师转头望向另一个孩子,问道:“极天王,你要背叛你的宗主吗?”
孩童相貌的极天王说道:“地师,凡人会对仙人顶礼膜拜,可是距离仙人只剩下一步之遥的半仙们,还会对仙人抱有这种情感吗?其实很多人都走入了歧途,他们总要给自己找一个主人,似乎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为这个主人尽忠,主人就是他的一切。而我不一样,我在踏足江湖的第一天起,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正道也好,邪道也罢,宗门也好,师承也罢,都是为了让我自己过得更好,我混江湖就是为了这个,那些正邪之争啊,都是糊弄别人的,可不能把自己糊弄了,所以我不需要主人,我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
地师说道:“利己,利己,还是利己。”
极天王轻笑道:“地师鞭辟入里。”
地师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其实这也没什么错。不过你不肯忠于别人,别人多半也容不下你。《左传》有云:‘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还望极天王能够知晓。”
“地师教诲的是。”极天王能够历经三朝而不倒,自是少不得圆滑,“所以我也信奉一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坐在极天王的位置上,尽极天王的职责,谁坐在宗主的位置上,我就听从谁的号令。当年宋宗主夺了老宗主的位子,我没有反对宋宗主,如今澹台宗主取代了宋宗主,我同样不会反对澹台宗主。澹台宗主让我看护这个孩子,所以还望地师体谅。”
地师笑问道:“我要带走这个孩子,极天王要阻拦我吗?”
“不敢,不敢。”极天王恭敬道:“地师要带走这个孩子,我不敢阻拦,也无力阻拦,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担负了澹台宗主的托付,就要尽责,若是连面都不敢露,未免……所有请地师体谅。”
“我体谅你。”地师淡笑道:“你也要体谅我才是。”
“那是自然。”极天王向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在极天王离开之后,乌里恩扯了扯地师的袖口,小声问道:“他是谁?”
地师答道:“他啊,一颗墙头草罢了,风往哪吹,就往哪倒。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墙头草,他们缺少逆流而上的勇气,贪婪地不想失去任何东西。墙头草太多,多得让人发腻生厌,这也是我欣赏李玄都的缘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敢于放弃一切,故曰:疾风知劲草。”
乌里恩不止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终于忍不住问道:“李玄都是谁?”
地师道:“就是中原使者。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现在正跟澹台云一起,与国师生死相斗。”
乌里恩的脸色微微一白。
地师摇了摇头,“这就怕了?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年轻的时候蓄养了很多门客,其中有一个人曾经说过一句不那么文雅的话,他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句话倒也有些道理,你这样胆小,怎么能做金帐的汗王呢?”
乌里恩被吓了一跳,“汗王?”
“对,汗王。”地师微笑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做帝王,还有人喜欢做帝王之师,以无名之身指挥全局。古风仕者,其最高追求就是做国师,决定和责任都交由君王,自己只管出谋划策,若是成事,都是自家谋划之功,不成都是君王无能昏庸,不听劝谏。一味务虚,坐而论道,立功、立言、立德,美其名曰,以天下为己任。以王庭目前的局势来看,诸王谁也不能服众,最终的结果就是互相妥协,推举一个便于操控的傀儡居于王座之上,有名而无实,空有大汗的名号却没有实权,令不出金帐,实则是诸王各自为政,遇到涉及整个金帐的大事就共商而决,正如今日的大魏朝廷。”
乌里恩毕竟是宋政的儿子,也遗传了父亲的机敏,从地师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话外之音,“你想要做帝王之师吗?”
地师哈哈大笑:“是,我一直都在做帝王之师,先是扶持宋政,接下来又是扶持澹台云,可是这两位太有主意,他们需要的是臣子,而不是老师。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人师表的这个‘人’字很重要,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对象,从这一点上来说,李玄都就做得很好,他很喜欢给一些对于这个世界认识不足的小孩子做老师,这些小孩子就像一张张白纸,李玄都可以在上面尽情涂抹,效果出奇的好,而面对与自己相差无几之人,他从不好为人师。”
乌里恩说道:“所以你选择了我。”
地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身上流淌的鲜血可以在伊里汗和失甘汗之间达成一个奇妙的平衡。”
地师叹息一声,“我为什么如此喜爱李玄都?因为我们是一类人,可惜走在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上,在我看来,李玄都是一条鲤鱼,一遇风云便化龙。而你,只是一头驴子。”
乌里恩皱起眉头,“为什么是驴子?”
地师微笑道:“因为骑驴找马啊。”
乌里恩破天荒地生起一股怒意,父亲不仅仅遗传给他机敏,也在他的血脉深处隐藏了暴戾、残忍、无情,他想要怒斥这个什么狗屁地师,告诉他这里是草原而不是中原,但理智却告诉他,如果他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