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5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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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异变
凡是能列席七宝宫之人,没有泛泛之辈。很快,所有人都想明白了儒门此举的用意所在。
李玄都叹息一声:“读书人的伎俩,能不能杀人暂且两说,诛心却是一定,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秦素的心情有些灰暗。
如今她人在江南,不知辽东那边是否已经得知这个消息。儒门这次反其道而行之,用表面上堂堂正正的集会隐蔽了自身的真实意图,就好比是将贵重物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反而比隐藏起来更为安全,要不是有百媚娘和苏云媗,他们未必会注意到儒门的异动。
李玄都环视四周,将众人都细微动作都收入眼中。虽然他也想就此事讨论一二,但清平会中的成员们立场各不相同,互相交流消息还行,讨论就解决办法就有些过分了。他在短暂思考之后,放弃了这个想法,说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今天就到这里。”
众人纷纷起身,沉默着作别。
“浣溪沙”宫官、“卜算子”陆夫人、“钗头凤”百媚娘、“撼庭秋”玉盈法师、“清平调”周淑宁、“佛霓裳”苏云媗等人的身影缓缓散去,只剩下属于太平客栈的七人,李玄都一挥袖,七宝宫中的景象开始变化。
这是李玄都最近钻研“小紫府”的结果,随着他晋升天人无量境,已经可以让七宝宫随着自己的意念变化成不同场景。若是他能晋升长生境界,甚至可以让整个“小紫府”都为之改变。
只见原本仙气渺渺的七宝宫开始寸寸“崩解”,先是七宝台和道祖像渐渐隐去,然后云气消散,所有的砖石分离开来,再重组成斑驳的梁柱、青石的地面、还有墙皮脱落露出内里青砖的墙壁,竟是一座客栈大堂的样子。
一方黑漆柜台,高高的,擦得锃光瓦亮,后头摆着几坛子酒,瞧着似乎有些年头。在柜台旁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悬空,下方是一张长条榆木桌,左右各有两把圈椅,前后则是各有一把圈椅。李玄都端坐上首位置,秦素坐在他的对面,宁忆与李如是坐在左侧,李非烟和石无月坐在右侧。至于“玉蝴蝶”韩月,只能侍立一旁。
这是太平客栈的小会了。
此时的李玄都便要随意许多,以手撑额,以肘抵住扶手,有些疲惫,问道:“关于儒门之事,大家有什么看法?”
方才苏云媗提到“宁大祭酒”几字时,宁忆的神态就有些微妙变化,此时更是第一个开口道:“我曾经是儒门中人,还是万象学宫的弟子,对于此事,也许要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一些。据我所知,儒门中
也并非是铁板一块,与其说儒门要借着此事对辽东施压,倒不如说儒门要整合内部力量,消除不同的声音,所以关键在于一个‘辩’字。”
说到这儿,宁忆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握成一个拳头:“出拳之前,要先将五根手指握起,这样力量才能最大。”
秦素问道:“那该如何应对?”
宁忆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儒门内务,外人不好插手,否则就会引得儒门一致对外。我们只能未雨绸缪,做最坏的打算。”
秦素点了点头。
李玄都又望向李非烟和石无月这两位前辈。
石无月左顾右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一向与这些儒门弟子说不上话,没办法,等死吧。”
李非烟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道:“宁先生说的是正理,素素如今远在江南,待会儿便由我去见一见赵部堂,将此事告知于他,顺便也探探他的口风。”
秦素道:“有劳姑姑。”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石无月听到秦素对李非烟的称呼之后,立时来了精神,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啧啧道:“这还没拜堂成亲,就已经提前改口了?”
秦素有些不大自在,转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
石无月却不想放过她,继续说道:“素素,素素,谁是你姑姑呀?我只听说过秦家三兄弟,可没听说过还有姐妹。”
秦素求助地望向李玄都。
太座有命,焉能不从。
李玄都弯曲手指,用指节在榆木桌面上敲了敲,说道:“客栈议事,不要夹杂其他不相干的事宜。”
石无月用手指卷起自己的一缕长发,娇气地嘟起嘴,不说话了。
李玄都瞥了她一眼,想象着石无月年轻时的样子,定是会让部分男人目眩神迷。当然,现在的石无月也不差,拿捏玩弄没有感情经历的少年人还是没有丝毫问题,只是李玄都有些拿不准宋政对于石无月还有几分旧情可念。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李如是开口道:“我会找个机会去拜见司空大祭酒。”
李玄都想也没想就拒绝道:“不可,如今儒门众人云集万象学宫,三大祭酒几乎是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稍有动作都要落入旁人眼中,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去拜见司空大祭酒,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李如是没有反驳。他与李玄都想法相差无多,只是抱了冒险一试的想法,既然李玄都否决了这个提议,那么他也没什么好坚持的。
李玄都稍微改变姿势,向
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说道:“毕竟是儒门,不好正面硬拼,为今之计,只能由云何负责监视万象学宫的动静,然后从长计议。”
李如是点头应下。
李玄都又望向宁忆和石无月,吩咐道:“再有几日,就是小阏氏的寿宴,到那时候,我会在小阏氏的引荐下,面见金帐汗王。在此之前,你们可以混入鱼龙混杂的外城区,静等我的消息。”
宁忆点头道:“我在西北多年,对于金帐的习俗和语言还算熟悉,仅仅是混入王庭外城,不算什么难事。”
石无月瘪着嘴,不说话。
李玄都对她有些无奈,只能稍稍拔高了嗓音:“石前辈?”
石无月有气无力道:“谨遵大掌柜吩咐,大掌柜让我往东,绝不敢往西,大掌柜让我杀鸡,绝不敢宰猪,大掌柜让我抢姑娘,绝不敢抢小子。”
李玄都也不动怒,问道:“石前辈,你还想不想见自己的情郎了?”
石无月乜了他一眼,“情郎?你是说宋政哪个混蛋吗?始乱终弃,屁的情郎。”
李玄都道:“不管是不是情郎,我只问前辈一句话,想见还是不想见?”
石无月立时没了气焰,垂头丧气道:“我贱,我的确还想再见哪个混蛋一面。”
李玄都好心问道:“石前辈,我送你的‘太平青领经’口诀可曾按时修炼?”
石无月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要你管?你若是嫌弃我,大可学宋政那个混蛋,一走了之,或者再找几个娇妻美妾,气死我得了。”
李玄都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看来石无月的疯病有所反复,提及宋政,更有恶化的趋势。
好在客栈几人中,除了石无月之外,其他几人都是靠谱的,有宁忆在石无月身边,他也能放心。
最后,李玄都又吩咐交代了几句,叮嘱韩月照看好双庆府那边,结束了此次议事。
李玄都先收起“小紫府”,再收起提前布置在自己周围的“人间世”,低头看了眼一直随身携带的“大宗师”。从他结束议事的那一刻起,“大宗师”就开始不断颤鸣,虽然十分轻微,但还是瞒不过李玄都。
李玄都略微迟疑了一下,缓缓拔出“大宗师”,清亮如水的刀身如镜子一般映照出他的身影。
李玄都皱起眉头,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下一刻,李玄都在刀身上的倒影开始缓缓变化,不是秦玄策的模样,也不是李玄都本来的模样,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男子。
第五十八章 假宋政
李玄都凝视着刀身上的面容,问道:“你是谁?”
那人回答道:“我是宋政。”
李玄都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中年男子用正统的大魏官话反问道:“怎么,你不相信?”
李玄都这次来到金帐,也曾想过要寻找宋政的踪迹,如今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说自己就是宋政,李玄都反而要生出几分疑虑。毕竟他一直是将“大宗师”随身佩戴,此刀是宋政的佩刀,宋政当年又与金帐来往密切,金帐汗国中有人识得此刀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并非不相信,实是因为我未曾见过宋宗主,只能算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宋政笑道:“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辽东秦家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位了不起的年轻才俊,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是天人无量境,可谓是长生有望。”
李玄都目光一凝:“前辈说笑了,前辈这些年来东躲西藏,又是远在金帐,自然是无暇关注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原江湖。”
“此言差矣。”宋政说道:“有道是‘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之事’,虽然我这些年远在金帐,但对中原之事也算了若指掌,从未听说过秦玄策其人,倒是知道一个叫李玄都的,年纪轻轻,不但做了太平宗的宗主,而且还要迎娶秦家的千金,委实是前途不可限量。”
李玄都笑了一声:“李玄都。”
刀身上的宋政深深望着李玄都,“对,李玄都。”
李玄都说道:“李玄都前途不可限量,与我秦玄策有什么关系?”
宋政说道:“因为秦玄策就是李玄都,李玄都就是秦玄策。”
李玄都举起手中“大宗师”,说道:“我不是秦玄策,你也不是宋政。”
宋政的面容上流露出一分惊诧:“我不是宋政是谁?‘大宗师’是我的佩刀,除了我以外,谁还有如此玄通?”
李玄都说道:“借物显形之法,对于许多高人来说,并非难事,更何况‘大宗师’与我并无太过紧密联系,被人钻了空子,也不是太过匪夷所思之事。”
宋政对于李玄都的这个说法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既然你觉得我不是宋政,那你觉得我是谁?”
李玄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始解释自己为何会如此判断:“我之所以认为你不是宋政,因为你与宋政的行事作风不符。我观宋政之生平,五字概括,
无利不起早。如果宋政还活在这个世上,那么他潜藏多年,要么是因为身上伤势难以恢复只得藏头缩尾勉强苟全性命,要么就是所图更大。无论是哪个原因,他都不应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就算要主动显露身份,也要有利可图,而且不是蝇头小利。我与宋政素无交集,我实在想不出他不惜暴露身份来见我的用意所在。在我看来,这倒像是个试探。”
宋政脸色不变,“说下去。”
李玄都也不在意此人的无礼,继续说道:“想要试探我的人不少,但有如此玄通之人却是屈指可数。放眼天下,有天人造化境或是长生境修为之人,不过两手之数,只是其中绝大部分人都不在金帐,可能在金帐并会做出此事,我只能临时想出三个人选,一个是与宋政关系亲密的圣君澹台云,一个是金帐汗国那位传说有长生境界的国师,一个是无道宗四王之首的极天王。不知我猜得可对?”
既然被李玄都识破,这个“宋政”没了继续装下去的意思,直接开口道:“李玄都不愧是李玄都,不愧是李道虚的弟子,不愧是能让张静修和徐无鬼青眼有加之人,果然不俗。既然你已经识破我身份,那可否暂且压制血气,让我开启一道‘阴阳门’来到此地,我们也好面谈。”
李玄都说道:“阁下鬼鬼祟祟,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还妄图行欺瞒之事,殊为可疑,诚意更是不足言道,如何能取信于人?”
“宋政”笑道:“我让你请我来,是给你自己一个面子。既然你不肯开门请客,那就休要怪我做那不请自来的恶客了。”
李玄都淡然道:“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李玄都以气机贯通“大宗师”上下,刀身上顿时荡漾起层层涟漪,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水中倒影自然也随之扭曲模糊。李玄都再一甩“大宗师”,好似甩掉刀上沾染的血滴,人影便彻底消散。
此人能趁着李玄都分神于“小紫府”的机会借“大宗师”显形,已是殊为不易,至于想要彻底掌控“大宗师”,则是痴心妄想,“大宗师”毕竟是在李玄都的手中握着,就好比两国交战,一方是镇守国门以逸待劳,一方是不远万里劳师远征,后者注定处于弱势。李玄都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是想听听此人到底要说什么。既然此人要做不速之客,要与李玄都面谈,那李玄都也就没必要继续留着“大宗师”上的诸多痕迹。
不多时后,一阵猛烈的寒风生生吹开了李玄都所在
房间的窗户,汹汹朔风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彻骨的寒意充斥了整个房间。
李玄都瞥了眼房间角落放置的火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并且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就算草原严寒,也不会到这种程度。看来是客人到了。
一缕寒风在屋里打了个转,然后汇聚成一个模糊人形。
李玄都知道这是术法手段,与武学相去甚远,也不如何惊奇,只是说道:“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吧,莫要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就见从这个模糊人形上延伸出许多线条,纵横交织,转眼便勾勒出一个边缘清晰的人形轮廓。
这个人形轮廓甫一形成,又从这些线条上细分出更多更细的线条,继续交织,开始填充这个轮廓的空白部分,好似一位刺绣高手用线作画,线条逐渐勾勒出衣袍、腰带、手势、长靴的样子。
然后这些半透明的细线开始逐渐变化颜色,根据部位不同,分别转化为衣着布料的颜色、悬挂玉石的颜色、皮毛的颜色、还有人体皮肤的颜色。最后一个童子就这么出现在李玄都的面前,栩栩如生。
就算是李玄都见多识广,看完了整个过程之后,也有些吃惊。
术法,或者说道术、法术,的确厉害,有其玄妙之处,关键就在于弄假为真,所以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能的事情,道术也可以做到,因为本身就是假的。而武学则不一样,修炼体魄气机,无一不是真实存在,不能有半点假,所以武学与人搏杀时厉害,可作用上就有些狭隘,远不如道术广泛。如今的李玄都就算把“漏尽通”修炼到圆满极致,也不可能身化清风,这便是武道的局限。不过术法难修,方士人数少于武夫是公认之事。
李玄都没想到今日遇到的竟然是一位方士。
据他所知,圣君澹台云修炼地仙五太中的“太素玄功”,号称体魄第一,平生不用兵刃,只是徒手对敌,就算天人境之后方士和武夫的界限逐渐模糊,到了长生境后更是殊途同归,但终究还是有界限的,澹台云是毫无疑问的武夫。那么来人显然不是澹台云。
最有可能是金帐国师或者极天王。
不过金帐国师在王庭地位尊崇,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若要见李玄都,根本不必如此鬼鬼祟祟行事,所以李玄都也倾向于此人不是金帐国师。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李玄都轻声问道:“敢问可是无道宗极天王大驾光临?”
第五十九章 真极天
无道宗诸王,乃是直接听命于圣君的护宗王侯,人数不定,多时可达八人,少时可能只有一人,甚至是空悬,根据无道宗的情况而定。诸王名号世代传承,各有职责。比如说七杀王专事刺杀,陷空王负责镇守牢狱,破军王是负责领军,贪狼王是为宗主的谋主。
在宋政时代共有五王,分别是极天王、贪狼王、陷空王、七杀王、百兽王。诸王排班,本应是谋主贪狼王居首,仅次于宗主,但因为当时宋政与地师相交甚密,诸事问于地师,地师成为事实上的谋主,同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