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4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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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便是如此,这位马公公明知李玄都身怀诸多上成之法,还是没能转变思维,只想着如何应对“大宝瓶印”,结果就是吃了个大亏,被“玄阴剑气煞”趁虚而入,几乎是一招落败。
第七十二章 大长公主
马公公的脸上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这便是“玄阴剑气煞”入体的症状,他身为一位天人境大宗师,当然不至于束手无策,但是需要时间,靠静坐调息,慢慢将其化解,或是逼出体外。在这个时候,李玄都会给他时间吗?
就算他能恢复全盛状态,可李玄都在江湖上的绰号却是“紫府剑仙”,关键就在于一个“剑”字,他连李玄都的“人间世”都未逼出,何谈取胜?
李玄都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两次出手,你们是不是太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
气息骤然一凝。
除了李玄都和周淑宁外,包括马公公和燕王世子,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一生一死,都在这位紫府剑仙的一念之间。
若是天宝二年以前的李玄都,这些人自然是必死无疑,甚至没有前面两次机会,不过现在的李玄都,却是秉持了“能不杀人就不杀人”的律己规矩,没有急于痛下杀手。
李玄都稍稍沉吟了片刻,也可以算是等待了片刻,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不其然,不多时之后,有一个女子声音传来:“停手吧。”
李玄都转头望去,一名女子缓缓走来,看上去大概年近不惑的模样,样貌秀美,气度雍容,眉头微蹙,左眼下方有一点朱红泪痣,面带几分忧郁之色,一身女冠打扮。
李玄都见到此人,顿时露出几分追忆之色,有些感慨,有几分恍然,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周淑宁瞧见李玄都这副模样,心中暗忖:“该不会又是哥哥的一位红颜知己吧?不过看样子,老了些,应该不是。难道是哥哥失踪多年的姐姐?不对,哥哥说过,他自小孤苦,没有父母家人。总不会是当年让哥哥在年少时魂牵梦绕的女子,算起来,哥哥十三四岁时,这女人还算是风华正茂。”
正当周淑宁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李玄都说道:“原来是大长公主殿下到了。”
与此同时,厅内的众多扈从都已经跪地行礼,哪怕是御马监掌印马公公,虽然腰杆挺直,但头却是低下去了。被困住的燕王世子更是不断挣扎,被堵住的嘴中“呜呜”作响。
自从四大臣死后,宗室就打破了不得参政的铁律,其中以晋王为首,其次是燕王和唐王,除了这三位王爷之外,还有一位女性皇室成员,那就是穆宗皇帝的妹妹,玄真大长公主。
按照大魏律制,皇帝之女称为“公主”,皇帝姐妹称为“长公主”,皇帝的姑母一辈则称为“大长公主”。如今皇帝是天宝帝,玄真长公主自然就变为玄真大长公主。
说起这位大长公主,也是一个传奇人物,是穆宗皇帝最小的妹妹,也最受穆宗皇帝的宠爱,在谢雉上位之前,就与当时还不是大长公主的玄真长公主交好,两人算是宫廷中盟友,互为奥援。后来穆宗皇帝将玄真长公主下嫁于梁国公的儿子,梁国公祖上曾经迎娶过一位公主,此时是第二位公主下嫁,在当时也算是一段佳话,可惜小国公的命不好,成婚半年便撒手人寰,当时还算年轻的玄真长公主没有改嫁,而是选择出家奉道。
在当今世道,一部分显贵女子不愿意嫁人,或是想要更多的自有,便会选择出家为女冠,可以自由接待男客,或是借着女冠身份躲婚,躲一年半载,再重新择偶。玄真大长公主便是走了这条路,故而作女冠装束,穆宗皇帝应允之后,赐她道号“玉盈”,故而又可称她为玉盈法师,与正一宗张静沉的镇魔法师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仅次于真人的封号。
在穆宗皇帝驾崩之后,朝堂上变为四大臣独大。经过世宗朝对于宦官的打压,以及穆宗朝对于文官的重要,再加上英宗朝武官勋贵在与金帐汗国几番大战中损失殆尽,此时的文官集团已经达到了顶峰,举个最直白的例子,论官职,张肃卿与秦襄俱是一品,可人人都认为是张肃卿提拔重用了秦襄,将秦襄视为张肃卿“党羽”,而非盟友,可见文贵武贱。张肃卿身为文官之首,又是帝王之师,再加上小皇帝年幼,已经有了几分虚君实相的意味,甚至有人说张肃卿“非相实摄”,意思是说他并非宰相,而是摄政。
太后谢雉深感一人之力无力抗衡四大臣,于是开始拉拢宗室,其中就包括这位玄真大长公主,不过不同于晋王的激进,以及另外两位王爷的中庸,玄真大长公主在太后与四大臣之间充当了一个中间人的角色,首先倡议为张肃卿加封“太师”,总揽朝政,太后参知政事,晋王参谋政事,缓和文官集团与宗室之间的矛盾,试图在宗室与内阁之间谋取平衡。虽然玄真大长公主的谋划因为张肃卿新政的推行、为正一宗、清微宗等地方豪强的陆续介入,以及地师徐无鬼的推波助澜等原因,最终失败,但是无论是如今的文官领袖孙松禅,还是太后谢雉,仍是将这位大长公主视作一位不可或缺的中间人角色,玄真大长公主因此而得以参与政事,是为大魏公主权势之巅峰。
如今朝廷有帝党和后党之说,帝党以文官为主,后党以宗室为主。归根究底,正是因为皇帝年幼,未曾亲政,所以才给了太后和宗室掌权的空间,诸王为了手中权柄自然偏向于太后。文官一再要求皇帝亲政,也正是因为大魏本就是宗室赋闲而皇帝一人与百官共治天下,至多再加上宦官,所以文官们要将宗室赶出庙堂中枢。这也是双方围绕权柄争执不下的关键所在。一旦品尝过权力的滋味之后,再想放下可就难了,晋王等人尝过了大权在握的滋味,哪里还肯放手,也不是没有想过尽收权柄,成立一个由宗室组成的内阁,无奈此时各地督抚已经形同割据一方,以正一宗为首的江南豪强对于上次帝京之变耿耿于怀,以补天宗和秦家为首的辽东豪强则虎视眈眈,若是帝京有变,立时可以入京勤王清君侧,晋王等人也不敢异动。
在这种情形下,玄真大长公主就尤为重要,双方都需要这么一位中间人来说和调停,玄真大长公主便是不二人选,从出身上来说,她属于宗室,可从立场上来说,她既不是后党,也不是帝党。
李玄都之所以与这位玄真大长公主相识,还要追溯到天宝元年的时候,那时候他初识张白圭和张白月,来到帝京,年轻气盛,剑败帝京各路高手,由此名动京华。当时玄真大长公主已经在谢雉的邀请下出山参政,麾下有众多门客,其中就有一位剑士不服李玄都的名气而与李玄都斗剑,结果惨败,被当时性情乖戾颇有张海石风范的李玄都直接削断手腕,由此引出玄真大长公主。
当时玄真大长公主对于李玄都的印象不佳,认为这个年轻人固然是惊才绝艳,但太过锋芒必露,不懂收敛,迟早会过刚易折。她曾想借助手中权势,对李玄都略施惩戒,既是为属下门客讨一个说法,也是教训下李玄都,让他稍作收敛。不过张白月作为张肃卿的女儿,当时与玄真大长公主的关系极好,算是一对忘年交,玄真大长公主膝下无子无女,将张白月视作半个女儿看待,于是在张白月的从中阚璇之下,李玄都和玄真大长公主这才放下成见,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见到故人,李玄都也是百感交集,不由轻叹一声:“自天宝二年一别,已是匆匆五年,如白驹过隙,不知大长公主近来安好?”
第七十三章 玉盈法师
玄真大长公主望向李玄都,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道:“多谢紫府挂念,我一切安好。既然身在江湖,紫府不要称我大长公主,还是称我道号‘玉盈’吧。”
李玄都点了点头,从善如流:“不知法师为何会离开帝京,出现在这里?”
玉盈正色道:“此事与紫府无关,恕难奉告。”
李玄都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惊讶,用眼神余光扫了眼周围一众人等。
玉盈心领神会,吩咐道:“你们且退下吧。”
原本低着头的马公公抬起头,迟疑道:“殿下……”
李玄都道:“我若要对法师不利,你们在场与否,有何区别?”
玉盈面无表情道:“退下。”
马公公不再坚持,带着一众扈从退出此地。
此处是大堂与花厅之间的一条廊道,廊道外是一处庭院所在,在马公公等人离去之后,就只剩下李玄都、周淑宁和玉盈三人。
在不远处有座供人闲坐的别致小亭,李玄都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法师,去那边说话。”
玉盈看了眼跟在李玄都身旁的英俊少年,疑问道:“这位少年郎是?”
李玄都伸手取下周淑宁脸上的“百华灵面”,道:“舍妹周淑宁,淑宁,快来见过法师。”
周淑宁倒也听闻过大长公主的名号,在众多皇族宗室中,她是唯一在士林间有好名声的,她爹爹周听潮生前就曾赞誉过这位大长公主的言行,于是恭敬行礼道:“见过玉盈法师。”
玉盈笑了笑,还了个道门礼节。
周淑宁赶忙侧过身去,算是只受了半礼。
接着三人走入小亭之中,李玄都与玉盈相对而坐,周淑宁则是乖巧地站在李玄都身后。
玉盈有些感慨,道:“天宝二年之事,实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待我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大厦将倾,无可挽回了……”
李玄都道:“此事说来话长,且颇多蹊跷之处,不宜定论。”
玉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要回帝京?”
李玄都点了点头,直言道:“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不过不是现在。”
玉盈脸色微微一白,忍不住道:“你要为张氏一门报仇?”
李玄都望着这位容貌姣好的玄真大长公主殿下,目光清澈坚定,没有半分邪念,可却让玉盈没来由感到一阵心虚。
过了良久,李玄都方才缓缓开口道:“报仇?法师未免太小看我李某人了,也太小看张相了。”
如果李玄都返回帝京只是为了报仇,玉盈反而会轻松许多,可在李玄都矢口否认之后,玉盈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她不由得再次审视这个阔别近五年之久的年轻人,的确与当年那个锋芒必露的年轻人有了太多不同。
玉盈轻轻摇头道:“如果是当年的紫府剑仙,就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他只会选择报仇。”
李玄都转而说道:“法师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不等玉盈回答,李玄都已经自问自答道:“法师你说:‘剑的真意不在杀,而在于藏。你这把剑太过锋芒毕露,过刚易折,得在剑鞘里好好藏藏。’”
玉盈回想起这段往事,嘴角有了些微笑意,道:“当时你说:‘剑就是剑,剑是凶器,剑是杀人术,不出鞘如何杀人?’”
李玄都感慨道:“虽然现在还有人称呼我为紫府剑仙,但我自己清楚,现在的李玄都与当年的紫府剑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当年的我,别跟我说你是哪家的弟子,师父有多厉害,手中的剑几斤几两,胜过多少人。在我看来,剑术之争,一生一死,高低乃见。那时的我是个以剑为伴之人,是个纯粹的剑客。”
“如果人生有四季的话,有的人二十岁之前是春天,春风得意。有的人二十岁之前是冬天,不知何时就会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死个干净。而我的二十岁之前则是秋天,肃杀凋零的季节,都说秋后问斩,秋日主杀,所以也是最适合杀人的季节。”
“我五岁握剑,从普通铁剑到如今的‘人间世’,我能在江湖中活下来,凭的就是手中三尺。”
“我七岁杀人,在其后的十几年中,从未停歇。并非我嗜好杀人,而是因为想要在这个江湖中走出一条路来,不得不杀人。”
“剑术即是杀人术,这是我二十岁前的剑道。”李玄都望着玉盈:“现在,我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玉盈忍不住问道:“什么样的道路?”
李玄都道:“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之时,练剑救不了天下。”
玉盈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不由叹息一声。
李玄都道:“南华道君曾有《论剑》之说,他说天下之剑分为三种,分别是: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庶人之剑再厉害,不过是十步一人,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一剑可挡百万师。天子之剑,以天下国器为
剑,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一剑光寒十九州。我不敢奢求天子之剑,只求能帮人铸成一柄天子之剑,横扫乱世,涤荡污泥浊水,一清天下还太平,再造朗朗乾坤。”
玉盈深深地望向李玄都,一字一句道:“当今圣上承继大统,是为天子皇帝,不知你要帮何人铸剑?”
“是天子吗?”李玄都稍稍拔高了嗓音:“名为天子,大事小情,能否做主?自身安危,能否左右?若是不能,尚且不如我这个江湖人,何谈什么天子。”
玉盈默然不语,过了良久后方才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玄都道:“在众多皇族宗室之中,唯独玄真大长公主一人让我敬佩,在当年那般境地之中,大长公主是唯一愿意帮助我们的人,所以我不想日后法师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之中。”
玉盈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根本不会被李玄都这话吓住,一挑眉头:“虚言恫吓?”
李玄都笑道:“是不是虚言,法师心中清楚。如今朝廷,已到了危如累卵的境地,不过勉强维持罢了,孙松禅等人,不过是裱糊匠罢了。能救大魏的四大臣连同他们的新政,已经死了。法师是久在庙堂之人,这些话,就算我不说,法师也必定清楚。”
玉盈不动声色,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李玄都继续说道:“内忧外患之下,终有一日,要天崩地裂,古今皆然。到了那一日,法师是跟着一起陪葬,还是早作准备,说不定还有转机。”
与玉盈这种人说话,不必说得太透,玉盈已经明白李玄都要说什么,道:“紫府这是要让我与你里应外合。”
李玄都并未正面回答,转而问道:“法师此行,可是要去见荆楚总督赵良庚?”
玉盈点了点头。
李玄都又问道:“那法师可知我为何出现在此地?”
玉盈抬头望向李玄都,皱眉道:“不是巧合?”
李玄都道:“是有人故意安排,那人是西北澹台云麾下,在西北身居高位。我虽然不知道法师去见赵良庚做什么,但我知道赵良庚与地师牵扯颇深,澹台云不希望你们与地师有什么牵扯。”
玉盈道:“澹台云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且不去说澹台云。”李玄都道:“地师就是齐王,法师身为天家之人,应该比我更了解齐王为人,与此人相交等同是与虎谋皮,还望法师慎之。”
第七十四章 日月换新天
玉盈一惊:“地师就是齐王?”
若论辈分,齐王是世宗皇帝的兄弟,是穆宗皇帝和玄真大长公主的皇叔,对于齐王未死之事,宗室中人大多心知肚明,只是玉盈万万料不到那个让大魏朝廷丢掉了三州之地的地气宗师竟然就是自己的王叔齐王。
李玄都见玉盈吃惊的样子不似作伪,于是道:“不仅是法师没有想到,就连大天师也被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