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4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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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和秦素各自取出请柬,交给那名知客道人。
此番正一宗喜事,因为来客众多的缘故,所以将请柬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哪怕是最低一级的“黄”字号请柬,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玄”字号请柬则是各门派的掌门,各帮会的帮主、山庄的庄主,以及有名有姓的江湖宿老。“地”字号请柬就更了不得,多是各大宗门的长老前辈、实权人物,煊赫世家的子弟,或是天人境的江湖高手,或是公门之中三品以上的高官。
知客道人一看两人的请柬,竟是“地”字号请柬,不由眼皮一跳。
“黄”字号请柬和“玄”字号请柬都是以正一宗的名义发出,持此请柬的宾客统一安排,“地”字号请柬则是由正一宗的各大头面人物发出,请柬中会明确写明是谁邀请,好让知客道人根据邀请之人的身份便于安排宾客。
知客道人毕恭毕敬地接过两章请柬,打开请柬一瞧,竟然分别是由小天师和苏仙子发出的请柬,这两位是大礼的主角,他们邀请的客人自然也是不同寻常。
知客道人接着向下看去,只见小天师的请柬上写着“李玄都”三字,苏仙子的请柬上则是写着“秦素”二字。
虽然请柬上没有任何前缀称呼,但知客道人还是立即知晓了二人的身份,心中惊讶。当年“四六之争”,这位李先生可是正一宗的心腹大患,如今被那位大剑仙逐出师门后,竟是化敌为友了?至于秦大小姐,更不可思议,毕竟“天刀”与白宗主之事也不是什么江湖秘辛,按照道理来说,秦大小姐与慈航宗的关系不应该这般亲密才是。
想着这些,知客道人又望向那名中年儒士。
徐先生微微一笑,也递出了自己的请柬。
如果说看到两张“地”字号请柬,知客道人仅仅是惊讶,可看到一张“天”字号请柬,却是震惊了。因为“天”字号请柬乃是由老天师亲自送出,能得天字号请柬的,要么是一宗之主,要么就是代替宗主前来观礼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地位煊赫之人,此人手持“天”字号请柬,莫不是哪位宗主?
知客道人心思急转:“正道十二宗,除去自家正一宗和亲家慈航宗,还有十位宗主,清微宗、静禅宗、东华宗、妙真宗、神霄宗、法相宗、真言宗已经表明宗主不会亲自前来,静禅宗封山闭寺多年,在情理之中,真言宗和法相宗则是因为宗主正在闭关,至于其他四宗,都是老对手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宗门还是派遣了宗内实权人物前来,其余几宗则是宗主亲至,可无论是哪位宗主或是实权长老、堂主,都没有此等人物才是。”
他看过请柬,没有任何问题,便把请柬恭敬还给徐先生:“几位请随我来。”
无论是“天”字号请柬,还是“地”字号请柬,都有携带随从的资格,知客道人见张不惊和徐有仁与三人同行,便也没有再去追问请柬,亲自引领一行人往山上行去。
一路上客人明显减少,毕竟能有“天”字号请柬和“地”字号请柬的,终究只是少数。
李玄都问道:“敢问道长,这次观礼之人大概会有多少?”
头前引路的知客道人想了想,回答道:“大概能有一千人左右。”
张不惊开口道:“这么少?我还以为怎么能有个四五千人。”
知客道人微微一笑:“以正一宗和慈航宗两家的名号和交情,不说四五千人,便是数万人也是有的,只是大真人府容不下这么多人,不得不拔高一下门槛,这千余人都是能手持请柬入大真人府观礼之人。其他没有请柬之人,想要来凑个热闹,或是讨个彩头,我们也是不拒绝的,只是不能到大真人府之中观礼。上清镇和上清县中有为数众多的客栈酒肆,众多来客可以自行住宿。”
李玄都点了点头,心中明白。到了正一宗这等地位,早已不需要用人数来充面子,也不必在这种事情上大操大办显示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如何,真就是宁缺毋滥,贵精不贵多,这次已经算是比较低调,再加上临时更改婚期,甚至有些仓促,可就算如此,还有千余人观礼,这千余人放到江湖上,都是有名号的,不是滥竽充数的寻常江湖人可比,由此可见正一宗的底蕴。
说话间,几人已经遥遥可见大真人府,此时从大真人府的正门前立着一个年轻道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五弊三缺
近到大真人府的正门前,年轻道人挥了挥手,一众知客道人尽皆退下。
李玄都正想行礼,却见年轻道人一摆手:“不必多礼,玄机已经等你了,贫道只是来迎接徐老弟的。”
徐先生笑道:“难得张老哥还记得我这个落魄之人。”
年轻道人玩笑道:“本来已经忘了,可玄机又对我提起了剑秀山,提到了你这位剑秀山主人,我便又想起来了。既然徐老弟已经见过了玄机,那便是有缘,于是便斗胆给徐老弟送了一张请柬,希望没有搅扰到徐老弟的清静。”
“不搅扰,不搅扰。”徐先生摆手道:“所谓动极思静,静极思动,我静了这么多年,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年轻道人引着徐先生往大真人府行去。
不多时,颜飞卿飘然而至。
因为李玄都不是李道虚,秦素也不是秦清,算不上江湖上第一等的大人物,当不得大天师亲自迎接,反而由同辈的颜飞卿迎接更为合适。
三人早已熟识,用李玄都的话来说,待到他和秦素成婚,那便是通家之好,再加上分别没有几日,也没必要太多虚礼,不过颜飞卿对于那位张不惊和徐有仁却是有些疑惑,不由望向二人。
李玄都道:“是路上遇到的两位朋友。”
颜飞卿点了点头,抬手招过一名道人,吩咐道:“送两位朋友去安置。”
一名道人过来对两人打了个稽首:“请两位随小道来。”
张不惊虽然想要继续跟着李玄都蹭些好处,但见李玄都没有说话的意思,知道今日能来到大真人府已是撞了大运,不敢再奢求更多,一拉徐有仁,跟随那道人去了。
李玄都和秦素这才在颜飞卿引领下,进了大真人府。
秦素轻声问道:“玄机,为何未见霭筠?”
颜飞卿笑答道:“大礼之前,我们二人不好相见。如今慈航宗的人都在待客的凤来阁,她也在那儿,若是白绢要见她,我可以遣人送你过去。”
秦素想起白绣裳,赶忙摇头道:“不必了,不必麻烦。”
李玄都问道:“玄机兄,前些时日我给你的飞剑传书,可是收到了?”
颜飞卿点了点头:“紫府兄在信上所言之事,我已经禀报师尊,师尊让我不必理会,由他老人家亲自处置。”
既然大天师已经得知此事,并决定亲自处理,那么李玄都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再深问下去,转而说道:“我在来此途中遇到了东玄道长,玄机兄可是知晓?”
颜飞卿道:“我已知晓,不过白宗主说是同道切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李玄都笑道:“的确是同道切磋,白宗主还送了我一套口诀,颇有裨益。”
颜飞卿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此最好。”
另一边,大天师张静修三大化身之一的张静修与徐先生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小亭中,分而落座之后,徐先生道:“我听说这次观礼之人中,同为道门四宗的东华宗太微真人、妙真宗万寿真人、神霄宗三玄真人都未曾亲自前来,若说太微真人,与清微宗不过一海之隔,多年的邻居,关系亲近,看在清微宗的面子上,不敢前来。万寿真人远在蜀州天苍山青城,四面皆敌,不能前来。这都在情理之中,可神霄宗的三玄真人为何不曾前来?”
年轻道人轻叹一声:“还不是李道虚从中作梗,在这个关头,他亲自造访三大宗门,有他的面子在,谁还敢有所异动?”
徐先生问道:“这是逼着各大宗门重新站队,准备重启‘四六之争’?”
“倒也不至于如此。”年轻道人摇头道:“应该是李道虚察觉到了什么。去年的时候,三玄真人迫于种种原因,有意转换门庭,今年李道虚便屈尊降贵亲自登门拜访,这恐怕不是什么巧合。若是只去神霄宗,意图未免太过明显,所以再捎带上东华宗和妙真宗, 既有敲打的意思,也是联络感情,稳固四宗联盟。”
徐先生笑道:“既然张兄看得透彻,倒是徐某多言了。”
年轻道人摇头道:“也不算多言。一个同盟有两个盟主,对于正道同盟而言,实乃祸事。好在这次太平宗的宗主沈无忧决定亲自前来,有意与我正一宗和解,倒是个意外之喜。”
“沈大先生。”徐先生沉吟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倒要恭喜大天师,所谓‘元圣吐哺,天下归心’。又有亚圣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由此可见,人心所向。反观李道虚,倒行逆施,人心尽失,休说同盟宗门,便是自己的弟子,也离心离德。可见其败亡之日,当在不远。”
年轻道人苦笑道:“但愿如此。”
徐先生又问道:“我与那位紫府小友算是半个忘年交,此番见他也来观礼,莫不是有意归入张兄门下?”
年轻道人摇了摇头:“大树底下长不成树,李道虚那边都容不下他,我这边也是如此。依我看来,此人倒是有望自立门户,自成一家。”
“自立门户?”徐先生微微一怔,讶然道:“张兄竟是这般看好他?”
年轻道人又下意识地想要抚须,结果再次摸了个空,道:“徐贤弟是世外之人,不管俗世之事,有些不能对旁人提起的事情,贫道今日便与徐贤弟说上一二。贫道与他有过几次交集,也算深谈过几次,此人虽然是李道虚的弟子,但同时也能算是张肃卿的半个传人,许多想法与张肃卿一脉相承,甚至更为大胆超前,正一宗这座妙很大,容得下许多佛陀菩萨,但是这座庙也太老了,迟暮之气过重,许多习气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经不得如此翻新,那等同于要了这座庙的性命,当年贫道之所以放弃了张鸾山,也是因为此等缘故。”
徐先生了然点头。
与此同时,乘坐机关鹤的沈无忧也已经进入吴州境内。
这机关鹤不比清微宗的龙舟,飞行速度比之天人御风而行还要稍慢一些,不过沈无忧也不在意,漫漫长途,刚好让他再将许多事情从头梳理一遍。
虽然他精通术数占验之道,但不能太过依赖此事。
占验一道虽然能算天机,逢凶化吉,甚至逆天改命。然而冥冥之中,因果早定,造化使然,运命为之。并非是说结果早定,任何努力都是枉然,而是说有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天道昭昭,因果循环。如果擅自插手改变因果,便是坏了天道规矩,那么被改变的那部分因果造化之力就要被插手之人承担,此即是天谴,又被称作“五弊三缺”。
五弊为:鳏、寡、孤、独、残。
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残即是残疾。
三缺为:福、禄、寿。即是:权、钱、命。
缺“禄”之人,一生不会有太多的钱财,钱财多了必定会出事,需要花钱免灾。属于穷困之人。
缺“寿”之人,寿数较短,属于短命之人。
缺“福”之人,手中无半分权,缺少福气,属于无福之人。
这些年来,沈无忧放着太平宗的宗主不做,居于一座小小的客栈之中,便是因为他已经遭了两次天谴,第一次是“独”,所以他与陆夫人膝下无子。第二次是“禄”,所以他不得不离开太平宗,避居于破陋客栈之中。
如今为了这件大事,他又遭了第三次天谴,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对陆夫人提起。因为这次是“寿”,也就是命。
第一百九十九章 鬼瘴阴锁
对于占验一道而言,算过去易,算未来难;算小事易,算大事难;算他人易,算自身难。而在算他人这一条中,算素未平生之人易,算身边亲近之人难。越是感情深厚,越是关心则乱,越是容易陷入红尘迷障之中。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入局越深,越难看清重重天机。
沈无忧虽然是当今世间第一等的术算占验大家,但也不能脱出此等规律,所以他为了证明某事,还费了许多工夫,辅以许多手段和佐证,方才慢慢推算出此事的前因后果。
按照道理而言,推算出某件事情之后,如果只是自己一人知晓,不对他人透漏分毫,也不出手改变干预,那么天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可如果知情人越多,干预改变的结果愈发严重,那么反噬的因果造化之力也就愈发严重,换而言之,天谴愈发严重,不仅伤及自身,甚至还会殃及家人。曾经有一位术算大家,境界高绝,以种种奇巧手段混淆天机,又延长寿命,的确扛过了天谴,可家人弟子却死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在五弊三缺的范畴之内,终究还是遭了天谴。
占验一道的高人,应是太上忘情,如圣人一般,以百姓为刍狗,冷眼旁观,超然物外,顺其自然,如此便可以不沾因果,不遭天谴,只是知晓天机却不为所动之人,寥寥无几,如话本所言,若是有朝一日回到古时,看荣华富贵,见天下倾覆,真能无动于衷?
既然做不到,也有其他办法取巧过关,比如说各种演义中鼎鼎有名的锦囊妙计,不到何种时候不得打开,这便是延迟了泄露天机的时间,以此来延缓天谴的反噬。许多占验高人,往往话不说透,常常是玄而又玄,云里雾里,让当事之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直到事后才恍然大悟,其实不是他们不想说透,无外乎是规避天谴罢了。
故而精研术数的占验高人,与尘世越少因果牵连,也就越少桎梏,越能展所能。当年沈老先生的卜算占验之道不逊于沈无忧,可他想要以人力改变大势,最终身陷其中,因果缠身,灵性蒙尘,每算不中,落得一个身死下场。
沈无忧深知这一点,可此事却又容不得他置身事外。因为这是一件关乎到天下兴亡大势的大事,关乎到某人的数十年谋划,正所谓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他今日纵然不出手干预,待到日后太平宗大厦将倾的那一天,怕是悔之晚矣。道理也很简单,天下豪富的远不止太平宗一家,但东海李家、北海秦家,势力庞大,高手众多,又有江湖上一等一的高人坐镇,他们不去欺负旁人就已经是万幸,谁还敢打他们的主意?可太平宗如今不必往日,相较于其他鼎盛宗门,人丁略显单薄,有青黄不接之势,又有如此钱财,虽说不至于变成三岁稚童持黄金过闹市的局面,但也要被人从身上割肉不止,此举与抱薪救火又有何异?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放下过去的种种成见,亲自来到正一宗,面见大天师张静修,将此中利害讲述清楚,既是未雨绸缪,早作准备,也是为太平宗找一条后路,不至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至于为什么是寻正一宗而非清微宗,关键便在于大天师张静修的态度,那日陆夫人前往北邙山是出自沈无忧的授意不假,让一个境界修为低微的沈长生跟着同去,也是出自他的安排。果不其然,大天师张静修见到沈长生之后,传授了沈长生“太上丹经”,张静修此举当然不是看中了沈长生的根骨资质,或是觉得沈长生有缘,而是看在沈无忧和太平宗的面子上,有示好之意,又不能表现太过明显,这才借口让沈长生去蜀州寻找万寿真人帮沈霜眉拔除体内“鬼咒”。若非如此,以大天师张静修的修为,哪怕是只是分身之一,也有造化境的修为,还解不了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