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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太平客栈-第3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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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李玄都趁此时机,将一颗“种子”顺着被熔化的拳头种入金甲神人体内。
  李玄都收回手掌,退回楼船,再一指金甲神人,只见金甲神人体内骤然崩现出一点耀眼金光,更甚它本身的金色,然后以这点金光为中心,金甲神人的体表出现无数裂痕,迅速蔓延至全身上下。
  就在这时,天地间响起一声叹息。
  下一刻,金甲神人寸寸碎裂,变为一道符箓,向外飞去。那颗被李玄都种入金甲神人体内的“种子”则是飞回李玄都的手中,正是“人间世”。
  李玄都举目望去,只见远处夜空上出现了一方阴阳双鱼的法座,一名身披八卦法衣的老道盘坐其上,头戴五岳冠,此冠又名五岳灵图冠,覆斗形,上刻五岳真形图,必须受过“天仙戒”者方可戴,通常都是全真道中德高望重之人。在法台左右还立有一男一女两名童子,一人为老道捧法剑,一人为老道捧宝印,不过以李玄都的眼力可以看出,这一对童男童女并非真人,而是以符箓所化。
  老道端坐法座,上身微微前倾,算是稽首。按照古制,稽首乃是跪拜大礼,但是到了如今,已经简化,类似于鞠躬行礼,并不隆重。
  李玄都拱手还礼。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东玄道人
  且不说方才金甲神人的威势,也不说以符箓化作童男童女的神通,仅仅是老道仙风道骨的气态,已然是寻常人眼中的得道之人,再加上形如阴阳双鱼的法座烟云缭绕,衬得老道人如坐云上,仿佛时刻都会驾云而去一般,真真是道德真人才能有的排场,就算是江湖中人,哪怕颇有胆色,见此情景,也要俯身下拜。
  “仅凭一道符箓化作的傀儡法相就能与玄哥哥隔空相斗,哪怕是玄哥哥故意留手,这份修为也着实不弱了,应是天人无量境无疑。”秦素完全不为老道人的气派所动,第一时间就对老道的境界修为有了一个初步估计。毕竟秦素是秦清这位太玄榜第一人手把手教出来,因为父亲疼爱女儿的缘故,秦清事无巨细都一一说明,在天人境的见识上,秦素比之李玄都、颜飞卿等人还要更胜一筹,所以秦素本身境界不及天人境,但眼力却是足够的。
  在秦素看来,这老道固然厉害,却未必是李玄都的对手,不必担心。
  只是有一点秦素没有想明白,这道人的法衣样式,应是正一宗之人,正一宗向来是奉持正一道,如何会戴全真道的五岳冠?
  就在此时,李玄都开口道:“东玄前辈,你我自天宝元年一别,至今已有七年。”
  秦素听到此言,恍然大悟,原来那老道就是东玄道人。
  说起这位东玄道人,在江湖中可谓是大名鼎鼎,在唐秦死后,他便是黑白谱上第一人。至于他为何戴着五岳冠,也有缘由。正一道的道人不忌荤腥,不忌嫁娶,多用本名而不用道号,而全真道的道人却是截然相反,是为出家道人,食素不娶,多是弃用本名而用道号,东玄道人身为正一宗之人却用道号,是因为他最早时候并非正一宗弟子,更非正一道的道人,而是全真道之人,不过并非东华宗、妙真宗、神霄宗这三宗之人,只是一个寻常道观的观主。后来不知因何缘由,此人受大天师张静修之邀,转投正一宗门下,张静修代师收徒,故而此人在正一宗辈分极高,乃是张静修的师弟,张世水要称其为师叔祖。
  说起正一道和全真道的区别,正一道擅长使用符箓,全真道注重修炼内丹,内丹又分内丹和外丹,妙真宗和东华宗便是外丹派,神霄宗则是内丹派,李玄都的假丹之法更偏向于全真道的内丹派。
  在正一和全真两大派别之中,也分品级,共是七品,所不同的是正一道是授箓:初授“太上三五都功经箓”,此为正六、七品;升授“正一盟威经箓”,此为正四、五品;加授“上清五雷经箓”,此为正三品;加授“上清三洞五雷经箓”,此为正二品;晋升“上清大洞经箓”,此为正一品。
  全真道则是受戒,与正一道的五大经箓对应,分别是:三皈戒、老君八十一戒、初真戒、中极戒和天仙大戒。唯有受天仙大戒之人,才有资格佩戴五岳冠。
  东玄道人曾在全真道中受天仙大戒,后来转入正一道中,又被授予“上清大洞经箓”,有此殊荣者,不谈古人,只说今人,放眼整个天下,也仅此一人而已。
  方才一番交手,李玄都连连借势,东玄道人已是知道他的境界修为,按下心中惊讶,缓缓开口道:“上次贫道见李先生时,李先生不过是归真境修为,仰仗手中利剑,方能登上太玄榜。后来听闻李先生事迹,已是天宝二年,说李先生重伤剑断,被海石先生救走。再后来,又有传闻说李先生跌落境界。贫道本以为李先生此生已是无望地仙大道,或许就是从此浑浑噩噩,庸碌一生,哪曾想李先生在天宝六年重出江湖以后,不但能东山再起,而且还更上一层楼,实在是可喜可贺。”
  李玄都笑了笑:“在下的确于不久之前感悟天人合一之理,继而天人交感,得了世人口中的天人境。”
  “所谓不破不立,李先生能破后而立,实乃百年不遇之奇才。”东玄道人赞了一声,又问道:“如今李先生境界已复,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乃是一方宗师人物,何故与晚辈为难?”
  李玄都答道:“非是与晚辈为难,而是有人以言语侮辱在下师长,在下这才出手略施惩戒。至于张贤侄,他御下不严,也有过错。”
  东玄道人淡然道:“贫道与慈航宗的晚辈苏云姣有过一面之缘,她曾提起过你,说你是心善之人,出手处处容情,口中更是道理无数,为何到了今日,却为了一点口舌是非而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伤了和气?”
  李玄都道:“大概是知易行难。去年的时候,在下刚刚重回江湖不久,境界低微,再加上数年修身养性,反而能做到心境平和,不起涟漪,的确是此生最为心善之时。可随着境界拔高,心境却又渐渐重回当年,正所谓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不外如是。”
  东玄道人微讽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口口声声圣贤道理?”
  李玄都道:“正因为自知做不到,方才挂在嘴上,既是提醒旁人,更是提醒自己。若是能做到,已是圣贤,道理存乎一心,何必挂在嘴上?”
  东玄道人诛心问道:“岂不有严于律人而宽以律己之嫌?”
  李玄都摇头失笑。
  东玄道人脸色一沉,问道:“李先生何故发笑?”
  李玄都收敛笑容,正色道:“笑古往今来、庙堂江湖,没有新鲜事。”
  东玄道人沉声道:“愿闻其详!”
  李玄都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曾追随张相肃卿,直至其身死。其身故之后,朝廷给他定了十项大罪,可要依着大魏律法去查,多半难以站住脚跟,同时民间又有众多落井下石的文字流传,极尽诋毁之能事。说他乘坐十六人的大轿,说他四处收受海狗鞭壮阳,罗织罪状,与写话本无异。可张相当政十年,收复凉州、秦州,各地流民近乎绝迹,国库略有盈余,又归功于谁?其实这些大罪归结为一点,四字足以概括:威权震主。借用古人一句诗:‘功到雄奇即罪名。’那些人无法从功绩上抹黑张相,就在私德上做文章抹黑他,因为功绩实打实地摆在那里,青史留名,谁也无法抹去,可私德看不见更摸不着,自然可以被流言和谣言所诋毁。”
  “朝廷从不缺乏清流,他们以道德标榜自身,实则碌碌无为,百无一用,爱惜个人羽毛更甚于天下苍生死活。”
  “张相曾经说过:得失毁誉关头若打不破,天下事无一可为者。”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
  东玄道人虽然是方外之人,但也隐隐听出李玄都要说什么,不由眯起双眼。
  李玄都望向这位年迈道人,问道:“敢问道长,你与这些清流何异?”
  东玄道人反问道:“不谈私德只谈功绩岂不是更可笑?”
  李玄都道:“私德非公德,人无完人,若只论私德,天下岂有功绩可言?更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东玄道人话锋一转:“李先生说贫道是清流,那李先生是自比张相了?”
  李玄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东玄前辈,站在道德的最高处说风凉话,不冷吗?”
  东玄道人怒极反笑:“李先生追随张相多年,这是要学张相不计个人得失了?”
  他故意咬重了‘不计个人得失’几字,嘲讽意味昭然若揭。
  就在这时,一直缄默的秦素忽然开口道:“有缺点的侠士终究是侠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究不过是苍蝇。”


第一百八十六章 踏月而至
  东玄道人立时望向秦素,沉默了片刻,道:“原来是秦大小姐。”
  秦素行礼道:“晚辈见过东玄道长。”
  东玄道人淡淡道:“正邪有别,‘天刀’乃是辽东五宗的盟主,秦大小姐又是忘情宗的弟子,贫道当不得此礼。”
  秦素肃容道:“皆是江湖中人,又同是道门弟子,共拜一个道祖,如何当不得?”
  东玄道人冷然道:“邪道中人也敢妄称道祖弟子?”
  秦素道:“我学道祖所传之法,诵道祖所传经典,拜道祖神像,如何不是道祖弟子?是不是道祖弟子,道长恐怕说了不算,要道祖说了才算。”
  东玄道人喝道:“道祖高居三十三天上,不在人间,早已不管人间俗事。若是依照秦大小姐所言,岂不是天下之人,无论善恶贵贱都能自称道门中人?”
  秦素摇头道:“天下教门,佛门也好,儒家也罢,亦或是景教、拜火教,都有尊自排他之说,以自家为正宗,视其他为旁门左道,此类说辞固然可令门下弟子用心专一,不务旁学,于修行大有益处,却也拘于门户之见,导致无穷争端。而道祖讲究道法自然,三千大道,八百旁门,皆可明性修身,感悟天道,以求长生,其要旨并无强分门户、排斥异己之意,若是人人都有向道之心,自然人人皆是道祖弟子。道祖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即是一视同仁,无论善恶贵贱,皆可向道,道长此言却是偏颇了!”
  “邪道中人就是邪道中人,已入歧途而不自知,反倒洋洋得意,自以为是。”东玄道人面露不屑:“道祖传道人间,劝人向善,故而我道门之中不乏积善之人,这才有道家数千年的名声,若是不讲规矩,任凭宵小之徒妄称道门中人,坏的只是道门名声!”
  秦素不急不忙说道:“就算如此,试问道长有何资格说旁人是宵小之徒?有何资格说旁人不是道门中人?难不成道长自认是道门大掌教吗?”
  道门大掌教,地位尊崇,可以视之为正邪两道共主。李道虚、张静修、徐无鬼等人无一不向往此等尊位。若是有人能一统正邪两道,将正邪两道整合为与儒门相提并论的道门,他便是道门大掌教,名列太上道祖、三清祖师,南华道君之后,在世时唯我独尊,离世时名垂青史。
  正邪两道相争多年,其实也是为了一个正统名分,最早时候的玉虚斗剑之所以选择在道家圣
  地玉虚峰,就是此等原因。只是后来正道为了压制邪道,又引入了佛门中人,玉虚斗剑才变成纯粹的正邪之争,而非道统之争。
  秦素搬出道门大掌教,东玄道人便无话可说了,正邪两道纷争多年,曾经在数千年前使满朝上下皆崇尚黄老的道门早已是四分五裂,若是有道门大掌教,也不必有玉虚斗剑了。张静修、徐无鬼、李道虚等人尚且求而不得,他何德何能,敢自居此等尊位。可也正如秦素所说,唯有道门大掌教才有资格裁定是否道门中人,否则也不至于一笔正邪之争的糊涂账算了上千年还没算明白。
  秦素见东玄道人沉默不语,微笑道:“既然道长不是大掌教,你我便是同道中人了。若是道长德高望重,我便尊称一声前辈,可若是道长年老德薄,我便是称呼一声道友,也无不可。”
  东玄道人冷哼一声:“久闻李先生与秦大小姐情投意合,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只是秦大小姐跟着李先生没得到什么好处,就学会了清微宗的阴阳怪气。”
  秦素一本正经道:“正一宗和清微宗同属正道十二宗之列,道长此言,恐有不妥,还望道长慎言。”
  东玄道人怒哼一声,目光中隐隐有雷霆涌动。
  就在这时,李玄都已然挡在秦素的面前,说道:“东玄前辈,奉劝你一句,当初我还是归真境时,我们两人联手,便是唐秦也要饮恨,如今我已是天人境,东玄前辈恐怕不是对手。”
  东玄道人并未否认,方才他与李玄都一番交手,那尊金甲神人乃是他的得意手段之一,却被李玄都轻松化解,仅仅是李玄都一人,他已是没有稳胜把握,若是再加上一个秦素,怕是要步唐秦后尘,就算这两人不会取他性命,可丢了脸面却是在所难免。
  东玄道人脸上喜怒难测,就在他沉默时,头顶上笼罩的黑云不知何时散开了,露出了一轮皎皎明月。
  明月照在湖面上,一片银白。让李玄都想起了神霄宗的一句话:“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冈。他狂任他狂,明月照大江。”
  然后就听东玄道人淡然说道:“贫道的确不是两位对手,既然秦大小姐是苏仙子的客人,此事还得交由白宗主才是,不如请白宗主出手指点一二。”
  话音落下,李玄都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有人凌空飞渡,衣袂飘飘,衬得明月仿若巨大玉盘。 然后那人立于当空,看不清面容,背对一轮明月,恍恍然
  如月宫仙子,圣洁飘渺,不可方物。
  李玄都眯起眼睛,轻声道:“慈航宗宗主,白绣裳。”
  有一道温婉的女子嗓音从当空落下:“慈航宗白绣裳,请了。”
  李玄都刚想开口答话,秦素忽然一把拉住李玄都的衣袖。
  李玄都转头望向秦素,秦素冲他摇了摇头,然后仰头对天上的白绣裳道:“白宗主,你身为前辈,难道是要以大欺小吗?”
  白绣裳的声音又从空中传下:“且不说李先生是大天师的贵客,就是看在素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对李先生如何,只是切磋而已。”
  秦素一怔,随即大声道:“小女子是东玄道长口中的邪道中人,与白宗主可没什么交情。”
  白绣裳轻笑道:“那可未必,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秦素平生最厌憎之人便是与父亲不明不白的白绣裳,此时听白绣裳如此说,立时面皮涨红,不知该如何答话,同时又有些委屈,在心底埋怨父亲。
  李玄都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又在她的掌心捏了捏,以示安慰。
  待到秦素略微恢复平静之后,李玄都松开秦素的手掌,身形开始自行上浮悬空,对白绣裳道:“玄都不才,斗胆领教白宗主的‘慈航普度剑典’,还望白宗主不吝指点。”
  当李玄都终于与白绣裳等高时,终于看清了白绣裳的面容,她看上去大约三十许岁,目似烟水流波,脸若白玉凝脂,恍若天上仙子,论容貌之佳,堪与苏云媗一较短长。李玄都心中明了,以白绣裳的境界修为,就算青春永驻,永葆双十年华,也不算难事,只是身为一宗之主,若是太过年轻,在弟子面前便有失威严,所以才会控制在三十岁左右的相貌,可就算如此,仍是难掩风采,可想她在年轻之时,又该是何等容颜。李玄都此时倒是有些理解那位未来的老丈人了,如此红颜知己,几个男人可以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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