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3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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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飞卿伸手接过葫芦,应了一声是。
此时张静修因为身材矮小的缘故,坐在椅子上面,双脚不沾地,在他说完之后,从椅子上跳下,在双脚沾地的瞬间,整个人好似土地爷一般,立时消失不见。
李玄都收起了《素女经》,准备回房继续练功,争取早日将“玄阴真经”修炼到小成境界。就在这时,一个小道童凭空出现在他前面的必经之路上,李玄都猛地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忙行礼道:“晚辈李玄都见过大天师。”
张静修微微一笑:“李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李玄都道:“上次与大天师见面,还是因为皂阁宗之事。不知大天师这次莅临,有何指教?”
张静修说道:“说到指教,贫道倒是有个问题想先问问你。”
李玄都面容一肃,道:“大天师请问。”
张静修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五行归一,化作混元。想法倒是不错,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李玄都没敢贸然回答,沉思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大概只有五成左右,算不得稳妥,姑且算是行险一搏。”
张静修又问道:“你的想法,贫道大概能猜到一二,总共是五种上成之法,你得了几种?”
李玄都如实答道:“刚刚从石无月的手中得了玄女宗的‘玄阴真经’,加上晚辈身上所负两种,如今已是五得其三。”
张静修“嗯”了一声:“五得其三,清微宗的‘玄微真术’属木,静禅宗的‘坐忘禅功’属土,玄女宗的‘玄阴真经’属水,还缺一门火行功法和一门金行功法。”
李玄都点了点头。
张静修继续说道:“说起你这‘假丹’之道,真是奇思妙想,若是说得玄妙一点,你已是得道几分,看破了这世上各种神通法门的根本,所以才能想出这个结假丹的方法,佛道兼而有之,若是真让你做成了,不能说独创一家,那也算是另辟奇径,别开生面。不过你应该也听过一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你这条路,也有可能是一条死路,对也不对。”
李玄都还是没有说话,仍是点了点头。
张静修笑道:“若是旁人,贫道可以不管不问,毕竟天下之大,贫道纵使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全部兼顾过来。可如果是李小友的话,贫道倒是可以管一管,助你一臂之力。李小友是难得的公义之人,便是贫道,也佩服不已。”
李玄都一怔,随即喜道:“大天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晚辈先行谢过大天师指点。”
张静修摆了摆手:“指点谈不上,以你如今的眼界,不说不逊于贫道,也已经相去不算太远,所欠缺的就是时间而已,贫道只能力所能及地给你一些提点,至于能否领会,还要看你自己。”
话音落下,张静修抬手朝李玄都的眉心位置轻轻一点。
李玄都没有躲闪,如果是张静修真要对他出手,他也躲闪不了。
恍惚之间,李玄都的脑海中多了二十四篇金色经文,仿佛是烙在脑海中一般。这些经文有明有暗,明者辉耀如金日,暗者淡沉如银月。
然后就听张静修说道:“正一宗的立身之本在于‘五雷天心正法’,‘太乙金经’虽然玄妙,却有所不足,比不得木勾真人留下的‘太上丹经’。”
“这部《太上丹经》虽是丹道,但包罗万象,总共有二十四篇后人注解,即有二十四门修炼功法,其中第五篇、第十篇、第十七篇,每一篇都是一门剑术;第六篇、第七篇、第八篇,每一篇都是一门术法;第九篇、第十四篇、第十六篇,则各是一套拳法;还有第十三篇、第十八篇、第二十篇,则是孕育气机真元的功法,最后一篇是总诀大纲。以李小友如今之境界修为,可以全学,也可以选择一部分为用。”
当日张静曾经将“太上丹经”传给沈长生,却在经文上设了禁制,沈长生的境界修为不到,想要去看这些文字,触动禁制,神魂震荡,胸腹恶心,头晕目眩,几欲干呕。
不过李玄都却是没这个顾虑,如果说沈长生只是个刚刚开始背诵千字经,张静修是文坛泰斗宗师,那么李玄都最起码也是一个进士及第,没有看不懂或是走错路的问题。
李玄都本是想要从正一宗的手中求取“太乙金经”,却没想到张静修直接送给他一部更胜“太乙金经”的“太上丹经”,可谓是意外之喜。
炼丹炼丹,一个“炼”字,左边为火,“太上丹经”不仅仅是火行法门,而且还应了李玄都的“假丹”之道,再合适不过了。
将“太上丹经”传授给李玄都之后,张静修问道:“最后一门功法,暂时可有想法?”
李玄都点头道:“姑姑建议我用金刚宗的‘大宝瓶印’。”
张静修点了点头道:“李夫人家学渊源,眼光独到。她给出的建议,还是很不错的。只是有一点问题,‘大宝瓶印’虽然不是不传之秘,但也算是金刚宗的镇宗功法之一,李小友想要学得此法,恐怕要费上一番手脚,不过李小友是应金刚宗悟真之请,才去说服李道友,从而导致李小友被李道友逐出师门,从这一点上来说,悟真应该对李小友补偿一二。正好贫道与悟真是多年的知交,贫道修书一封,请悟真破例一回,将‘大宝瓶印’传授给李小友。”
李玄都微微苦笑,不过也没有如何扭捏客气,只是道了一声谢。若是李非烟在此,肯定会说这声道谢也可以免了,因为这本就是李玄都应得的,否则李玄都凭什么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打生打死?只是李玄都不这样想,有些事情该做要做,该谢还是要谢。
张静修说道:“交代完这些,贫道也该告辞了。”
话音落下,这位大天师消失无踪,好似从没有来过一般。
第一百零九章 大成若缺
小道童刚走不久,又有一名年轻道人飘然而至。
年轻道头戴莲花冠,身披白色羽衣,脚踏云履,说不尽的潇洒气度和仙风道骨,倒是与颜飞卿有几分神似,只是单看相貌的话,又与刚刚离开的小道童有几分相似。
李玄都有些惊疑不定道:“未请教?”
年轻道人微微摆手,微笑道:“贫道张静修。”
李玄都一惊,正要开口,年轻人好似看透人心,已是道:“方才离去之人也是张静修。”
李玄都皱起眉头:“此话怎讲?”
年轻道人微微一笑,说道:“我是张静修,他是张静修,可张静修却不是我们,我也不是他”
李玄都愈发迷糊,不解其中之意。
年轻道人抚掌笑道:“太上道祖有‘一气化三清’之妙法,以一化三,是为一道传三友,三清祖师是太上道祖又不是太上道祖,太上道祖是三清祖师又不是三清祖师。贫道不才,侥幸悟得‘一气化三清’之妙法,于是这世上便多了三个张静修,一个是大天师张静修,整日忙于各种俗务,与人斗心斗力,是你方才所见之人,境界修为大约在天人造化境左右。一个是江湖散人张静修,改头换面,浪荡江湖,仗剑行侠,看些江湖趣闻,增长人间阅历,最是悠闲,境界大约在归真境。还有一个张静修,便是贫道了,算是本尊的信使,做些杂事而已,大约有天人逍遥境的修为。至于本尊张静修,如今正在某处洞天福地闭关玄修,不理凡尘俗事,境界最高,是为长生境。”
李玄都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自称信使的张静修说道:“贫道与那位大天师职责不同,大天师只负责俗务,与俗务不相干的事情,他一概不管,可贫道不一样,贫道做的都是些杂事,谈不上有意义与否,关键在于有趣。”
“有趣?”李玄都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番话他听明白了,那位大天师传授《太上丹经》只是公事,也就是所谓的俗务,做完这些之后,他便不会再与李玄都有什么交集,可眼前的这个年轻道人却是不同,他似乎并不拘泥于此,更为灵活变通。
年轻道人点头道:“对,有趣。”
李玄都道:“我是个无趣之人。”
年轻道人摇头道:“那也未必。世俗之中,有些人看到书本就头大如斗,将读书视为天下第一等无趣之事,可对于其他人来说,读书却是天下间最大的乐事。也许你这份自认的无趣,恰恰是贫道眼中的有趣。”
李玄都想了想,斟酌言辞,没有用“大天师”的称呼,而是用了“元阳妙一真人”的称呼:“就请真人去屋内一叙,如何?”
年轻道人点点头。
两人一起来到李玄都的居处,年轻道人也不坐下,而是问道:“可有吃的?”
李玄都从“十八楼”中取出一个包袱,说道:“赶路匆忙,未曾补给,只剩下几个面饼。”
不见年轻道人如何动作,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将包袱轻轻解开,露出里面的几个面饼。
年轻道人伸手拿起一个面饼,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贫道今日幸会李先生是有缘,咱们今天比试一番,如何?”
李玄都略有惶恐道:“晚辈如何是真人的对手?又如何敢当真人的‘先生’之称?”
“先生也好,真人也罢,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当不得?”这个张静修与小道童的性情不甚相同,颇为随和洒脱,说道:“至于你说不是贫道的对手,那就太过谦虚了,谁不知道紫府剑仙的威名,虽然只是归真境的修为,但是对上寻常天人境也丝毫不落下风。贫道非是本尊,只有天人逍遥境的修为而已,李先生如何不能取胜?”
李玄都微微苦笑,话虽如此,可对方毕竟有长生境的见识和格局,李玄都的归真境能够异于常人,难道张静修的天人逍遥境就不能高出旁人一筹?若是两者皆是不同于寻常人的境界,那么还是李玄都低了一重境界。
张静修没有强求,举起手中的面饼:“当年,贫道还不是大天师,独自一人离开江南北上,游历江北各州之后,终是来到了帝京城,在那里,贫道遇到了一个进京赶考的举人。”
说到这儿,张静修似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露出些许笑意,偏开了话题:“你知道有多少举人吗?”
李玄都一怔,摇头道:“不知。”
张静修说道:“前朝大晋得享国祚二百七十年,共录取举人十一万人,约合每年四百人,如果按照三十岁中举、六十岁病故来算,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万余名举人,放眼天下,共有一千五百个县,举人若想出仕,做个正八品的教谕还是不难。而且举人还能荫庇他人免税免徭役,一个举人可以免百亩良田或二百亩薄田的地税、二十户的徭役,就算一个举人什么也不做,只是把这些名额放出去卖钱,也足以积攒下一笔不菲的家财,所以能上京赶考的举人,没有穷的。话本里的穷书生上京赶考露宿破庙,遇到狐仙女鬼,不过是穷酸文人的呓语罢了。”
李玄都点头道:“在地方上,百姓都称呼举人为老爷。”
张静修接着说道:“贫道遇到的那个举人,很有意思,他是书香门第出身,要知道书香门第的人家,未必会大富大贵,但一定不穷,薄有家财又是功名在身,本该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顾文章和风流,可他不一样,总是关注百姓的日常起居。贫道问他何故,他说既然出来科举,就是要出仕为官,想要做好官,靠的可不是书本上的圣人道理。”
“贫道觉得很有道理,与他谈了许久,此后的几十年中,再也没有过交集。直到天宝二年的时候,贫道应谢太后和晋王之邀入京,在帝京城又见到了他,此时他已经是位极人臣的内阁首辅,可那时候贫道与他却是各为其主,已成敌手。古人有句诗,叫做‘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次相见,贫道与他,两相无言。”
“此人姓张,是紫府的故人。”
李玄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没想到真人与张相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张静修将手中的面饼递到李玄都的面前:“天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尤其是到了贫道这般地位,便小到不能再小,朋友仇人,都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屈指可数。如果把这块饼看作天下,勉强求全等同是固步自封,张肃卿是一个裱糊匠,修修补补,而在贫道看来,所谓大成若缺、破后而立,与其守着一件重新粘好的破碎瓷器,倒不如重新烧制一件,你说对吗?”
李玄都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在破后而立的过程中,不知有多少百姓生灵涂炭。那些死去的百姓,又何其无辜?张相爷之所以要抱残守缺,未尝不是怜悯百姓之苦。”
张静修没有反驳,而是问道:“李先生,贫道说的比试,未必要武斗,也可以文斗,现在这块饼放在你的面前,你是要抱残守缺呢?还是破后而立呢?”
李玄都犹豫着伸出手,放在面饼的另一端,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张静修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李玄都给出的答案。
李玄都几次缩手,又几次重新把手放在面饼上,最终长叹一声,手上轻轻发力,将面饼掰下了一角。
张静修看着手中的残缺面饼,微笑道:“大成若缺。”
第一百一十章 闭关守关
李玄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之后,年轻道人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开始指点李玄都修炼“太上丹经”,李玄都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修炼功法,有无明师指点,就如远游有无向导,可以少走许多弯路歧途。
张静修何许人也,位列老玄榜,是为登顶老玄榜时间最久之人,其眼界格局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李玄都有张静修的亲自指点,必然是事半功倍,修炼“玄阴真经”用了七天的时间,修炼“太上丹经”只要一日就足矣。
张静修是真正的山巅之人,居高临下,将李玄都的境界格局,看得分明。
虽然李玄都所学庞杂,但是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中成之法除去之后,本质上还是以剑道为主,全篇的“北斗三十六剑诀”,只差了一剑的“太阴十三剑”,以及部分“慈航普度剑典”,其他法门相辅相成,有清微宗的“玄微真术”、静禅宗的“坐忘禅功”,还有刚刚入门的玄女宗“玄阴真经”。放眼整个江湖,能学到其中一门,都是莫大的运气,能像李玄都这般,不说绝无仅有,近百年以来,恐怕就只有当年的宋政可以媲美。
不过也不是学得越多就越厉害,最终都是殊途同归,不过李玄都这个法子算是条捷径,可以让他在短时间内更上一层楼,张静修也不好评价其中对错,只能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也各自承担相应的后果。
其实同时修炼五种功法的风险很大,因为每种功法各有特性,如水火二法,极为相克,若是一个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不过李玄都也很聪明,只是把“玄阴真经”修炼到入门阶段,再去修炼“太上丹经”,就算二者有什么冲突,也可以轻易压制,不足为虑。
更何况此时还有张静修就在身旁。
张静修专门为李玄都讲解了“太上丹经”中关于炼气的法门,至于其他法门,可以待到日后李玄都去独自钻研,李玄都也趁此时机,将所有的不懂之处都请教了一遍,甚至已经超出了“太上丹经”的范畴,不过张静修也不在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他的见识广博,每每讲解都是直指关键要害。这便是宗门弟子的优势了,同样一个难关,宗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