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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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船舱中的各路来客纷纷离开船舱,各自立在船头甲板之上,其中就有灵宝斋的那位老掌柜,他姓张名承轩,江湖散人出身,年轻时候的运气不错,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一路跌跌撞撞踏足天人境,在江湖上厮混多年,攒下了一副不小的家当,后来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在山市开了一家灵宝斋,平日里与东华宗的宗主关系不错,此次他便是跟随东华宗的楼船一道而来。
张承轩瞧见李玄都后,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人不是那日在灵宝斋中买他东西的那位年轻公子吗。
张承轩赶忙朝李玄都所在船上望去,果不其然,那位出手阔绰的女子也在船上。
张承轩喃喃道:“这位……就是清微宗的四先生?”
在他身旁相交多年的老友,正是东华宗的宗主,也是朝廷册封真人之一,江湖人称太玄真人,只是这次太玄真人没有身着道袍,而是一身普通衣衫,不显山不露水。
听到老友的问话,太玄真人轻声道:“对,那就是大剑仙的四徒弟,差一点就做了清微宗的宗主,曾经名列太玄榜第十人。”
张承轩的脸上还有许多不可思议,喃喃道:“帝京一变之后,从云端跌落至谷底,若是那个坠境之人是我,我是绝对爬不起来的,这事就离谱,这也能东山再起?”
太玄真人轻笑一声:“世事无常,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张承轩无奈道:“我的大真人、大宗主,您说句我能听得懂的。”
太玄真人也不以为意,淡笑道:“我听说张先生前几年一直都在为这位师弟东奔西走,这位四先生能东山再起,想来与张先生有着莫大干系。”
“张先生?”张承轩道:“就是那位清微宗的二先生?在太玄榜上名列第六的张海石?”
太玄真人轻轻点头。
张承轩叹道:“说起来我们还是本家呢,可惜这清微宗是老李家的天下,如果清微宗是老张家的天下,我就不来你这东华宗寄人篱下,早去投奔清微宗了,那也是皇亲国戚。”
太玄真人一笑置之。
除了东华宗的船,更多还是清微宗的船,各路清微宗中人都云集至此,仅仅是三十六堂的堂主,便来了半数,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多位岛主,几乎是小半个清微宗实权人物都来观战,只是可惜不见老宗主、二先生、三先生等人的身影,让这场万众瞩目的赌斗无形中少了许多分量。
不过仅是如此,也可以称之为江湖上一件不小的盛事了。
来的人中,有老宗主的人,有二先生的人,有三先生的人,有六先生的人,当然也有四先生的人,或者说曾经属于四先生的人。
只是不知这些人见到过去的旧主,又会是如何感想。
秦素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前一步,叮嘱道:“李玄都,小心。”
李玄都没有转头,只是道:“放心。”
陆雁冰难得没有挤兑两人,正色说道:“师兄,你可得好好教训一下小六子,省得他整天不知天高地厚,用鼻孔看人。”
李玄都无奈道:“万一输了呢。”
陆雁冰脱口而出道:“那就别回来了。”
秦素破天荒地怒视陆雁冰,斥道:“冰雁,你说什么呢?!”
陆雁冰自知失言,吐了下舌头,双手合十道:“是我说错了话,童言无忌。”
李玄都倒是不以为意,笑道:“小六子还能勉强算是个孩子,你可算不上,你是老姑娘了。”
然后李玄都还不忘伤口撒盐道:“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陆雁冰怒道:“要你管?吃你家米了?”
李玄都哈哈一笑,伸手握住新剑,横于身前。
秦素柔声问道:“想好名字了吗?”
李玄都沉声道:“想好了,就叫‘白骨流光’。”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就在今天
此番前来观战的,除了一众男子,也有为数众多的女子,有清微宗的女弟子,也有许多与清微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的千金小姐,她们聚在一艘最大的楼船上,窃窃私语。此时这些女子已经分成两大阵营,一派支持四先生, 一派支持六先生。
这种支持,无关清微宗中的派系内斗,只是因为两位先生的风度相貌。
四先生嘛,是经历沧桑的男子,历经大起大落,就如走过四季春秋、经历风霜雪雨的岁寒三友,是成熟男子的典范,最得年轻女子的青睐,想要依偎在这样的四先生身边。
至于六先生,还是少年模样,眉清目秀的,就像春日的青草鲜花,若仅是如此,那也就罢了,关键是六先生的眼神,透着一股沁凉冷意,眸子又漂亮,只要板起一张小脸,能让一众上了岁数的女子的心都化了,真想当成儿子抱在怀里好好疼爱。
出身富贵但生活总是平静居多的女子们聚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还是男人,自家的丈夫、儿子,或是那些引人注目的男子。这些女子都是出身不凡,家中父兄夫君大多在清微宗担任要职,只要不是涉及什么关键的利害之争,也不怕祸从口出,此时自然言语无忌。
“冰雁怎么去了四先生的那条船,三夫人也在,这是三、四、五要联起手来对六先生了?”一位穿着比甲的女子轻声问道。
往常的时候,陆雁冰作为六位先生中的唯一女子,乃是这些女子中的领头人物,今日她没跟这些女子混在一起,反而去了李玄都那边,自然引得这些女子猜测纷纷。
“冰雁的为人你还不清楚?从来都是风往哪边吹她往哪边倒,人家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咱们清微宗的水冷不冷,她肯定是第一个知道,这会儿怕是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一名宫装小姐稍稍压低了嗓音道:“我可是听说了,老宗主已经明发谕令,要让四先生出任天微堂堂主。”
“听说是二先生向老宗主举荐的四先生,看来二先生还是偏心四先生,依我说啊,只要二先生还在,四先生就倒不了,今天是天微堂堂主,明天就是天罡堂堂主,后天就是天魁堂堂主,再到大后天,可不就是宗……”一名捧着热茶的女子心不在焉地说道。
另一名女子赶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莫要乱说。”
那女子也知道自己失言,吐了下舌头,不敢再说下去。
虽然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但真正的高门女子,想要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没有才华是说不过去的。且不说以女子之身支撑门户、教儿育女,便是做一个贤内助,或是与丈夫琴瑟和谐,那也是需要真才实学为支撑的。因为后天环境的缘故,清微宗出身的女子对庙堂的勾心斗角和江湖的尔虞我诈有一种天然的敏锐,此时说起这些,自然有板有眼,不逊于男子。
只是现在宗内局势不明,她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很快便将话题转移开来。有人眼尖,瞧见了与陆雁冰并肩而立的秦素,不禁问道:“那位姑娘生得好美,看着面生,还能与冰雁、三夫人谈笑风生,这是谁啊?”
一众女子瞧了半天,其中有个与陆雁冰交好的,说道:“我知道是谁了,这位是冰雁的好友,补天宗的秦大小姐。”
“秦大小姐,这位可是与苏云媗、宫官、玉清宁并列齐名,咱们家的冰雁还要稍逊一筹。”立刻有人接言道:“她怎么会在这里?你们说会不会是……与四先生一起来的?”
“有可能。”
“小主所言极是。”
“臣妾复议。”
一众女子纷纷打趣附和,涉及到家长里短,她们最是爱听,也最是爱说。
“如此说来,那四先生出任天微堂堂主之事可就有说法,天微堂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打通北海商路的?都说东海李家、北海秦家,咱们四先生若真能与这位秦大小姐结成一对,那北海的事情还不是手到擒来?”一位胖胖的姑娘说道。
“还真是,这两人也是一对璧人。”立时有人赞同道。
“我反对!”也有李玄都的拥趸反对。
“人家郎才女貌,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轮得到你反对?”
“去你的,死丫头你又皮痒了是吧?”
“别闹,别闹……我错了。”
两个女子顿时笑闹成一团。
相较于这些女子的轻松,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今日两位先生的一战,可谓是影响深远,如果四先生胜了,那么可以预见,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六先生都会沉寂下去,同时他也会成为四先生东山再起的第一块踏脚石。反之,如果六先生胜了,那么四先生就会成为六先生登高的踏脚石,不过因为有二先生的缘故,四先生也不会就此倒了,而是会变为老宗主高高在上而三位先生三足鼎立的局面。
其中牵扯到种种利益,这可太复杂了。
局外之人尚且如此多的思虑,身在局内的两人自然也有各自的思量。
李太一思量尤为之多。他在清微宗内本就根基浅薄,清微宗又是个重规矩的地方,规矩一多,意味着壁垒重重,老人死守着规矩,不愿意挪位子,新人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他想要出头,就非要踩在老人的尸骨上不可。
不过踩人上位,也不是胡乱踩的,一个不好,就是结仇树敌,所以他选中了李玄都,除了四先生党和六先生党的缘故,也因为李玄都在宗内树敌众多,若不是有张海石鼎力支持,这清微宗早已没有李玄都的立锥之地。所以李玄都无疑是一块最佳踏脚石!
李太一还有一层更深的思虑,不由脸色阴沉。
老宗主一直喜欢看到徒弟之间明争暗斗,否则也不会有什么“三四之争”,这次与李玄都争锋,可大可小,关键一点,老宗主一定是默许的,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既然如此,要不要趁势斩杀了李玄都?
这个极为惊人的念头一闪而过,李太一的眼底掠过一抹阴沉,握紧了手中的两柄短剑。
相较于李太一的心思阴沉,李玄都的念头便要简单澄澈许多,所有的思量放在事前,事到临头,就是出剑,然后战而胜。
谷玉笙缓缓开口道:“四叔,你三师兄其实不赞成这场比武,六叔毕竟是后辈,你与他斗剑是给他面子,过去十几年中,若论单打独斗,四叔都没有败绩,六叔凭什么出头。”
李玄都对于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只是仰头望向望仙台。
就在此时,有一位极为崇拜当年紫府剑仙的女子站在船头,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紫府剑仙,你曾是少玄榜第一人,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你什么时候重回少玄榜第一人的位置?”
李玄都随手抖出一个剑花,反问道:“我不知道,你说呢?”
这名壮着胆子喊话的女子没想到李玄都竟是回话了,不由大为兴奋,立刻大声喊道:“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李玄都终于会心一笑。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紫府剑仙。
飞渡大江上,高歌剑气长。
那年,正是江湖上最惊艳的剑道天才李玄都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
李玄都默念那首词。
一剑西来,大江东去,气横掖庭。
问如何承平,难得清平,斩却乱世,可开太平?
英雄枭雄?正道邪道?留待百年后世评。
忆往昔,光寒十九州,青锋无情。
百年江湖意气。天下起风雷万里埃。
叹此生浮沉,风波难定;十年一剑,侠骨峥嵘。
袖藏青蛇,腰悬三尺,脚踏人间路不平。
朝天阙,看剑气纵横,再开青冥。
李玄都一步踏出。
身形飘荡如青龙出海,掠向望仙台。
第一百九十七章 登望仙台
望仙台上,海风呼啸,吹得李太一的衣襟猎猎作响,当他看到李玄都向望仙台掠来的时候,自然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登上望仙台。
李太一双剑一错,一道剑气激射而出。
李玄都毕竟还不是天人境大宗师,不能御风而行,这一跃之力固然与凌空飞行已经相差不多,可不能持久,更是难以中途转向,此时李太一的这一剑便契合兵法中的“半渡而击”要义,使得李玄都避无可避。
若是李玄都被这一剑逼退回船上,或是直接落入海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脸可就丢大了。
李玄都强行拧转身形,堪堪躲过这道剑气,不过因为扭转身形而导致一跃力尽的缘故,他整个人也开始向下落去。李玄都对此早有预料,一振袍袖,袖中“青蛟”掠出,李玄都也不是真就踏剑而行,只是使“青蛟”悬停空中,然后在剑身上一踏,以此借力,再次朝望仙台掠去。
李太一脸色微沉,若是他连续出手,还不能阻挡李玄都登台,那丢脸的可就是他了,稍稍踌躇犹豫之后,没有再出第二剑,任由李玄都登上了望仙台。
李玄都登台之后,收回“青蛟”,一摆手中的“白骨流光”,说道:“六师弟,你有今日之成就殊为不易,来日登顶江湖也是意料中事,想来超越师兄更是在情理之中,又何苦急于一时?不过你若是打量着别的心思,觉得我李玄都因为坠境之事而不复向日之勇,想要趁此时机与为兄为难,那也休怪为兄不讲情面。”
李太一只是扯了扯嘴角,表情不屑。
这也在李玄都的意料之中,于是他说道:“年纪大了,就是爱唠叨几句,还望六师弟见谅。”
然后李玄都猛地拔高了嗓音,道:“既然六师弟执意如此,那就休怪我这个做师兄的出剑无情,只是顾事未可知,有如一剑之后,不慎伤了六师弟,苍天为证,日月可昭,勿在背后与他人言,谓李玄都不念同门之谊……”
话音未落,李玄都已经一剑掠出,如虹如龙。
一瞬间,森然剑气充斥整个望仙台,可使风卷云散,可使花叶自谢,让人遍体生寒。
一言不合即拔剑,拔剑即分生死。
李太一夷然不惧,左右双手中的两柄短剑交错,从正面架住李玄都的一剑。
李玄都手中的“白骨流光”与“潜龙”、“在渊”二剑相触的一瞬之间,有了片刻的虚幻,显现出白骨之相,剑上燃起幽蓝火焰。李太一只觉得剑气弥漫,森然无比,让他在这个寒意已经完全退去的春末再次感到一股透骨寒意。
这股寒意似虚似实,若是不动念则始终为虚,可一旦动念,就如“六灭一念剑”的虚实转化,在转瞬之间就会化作切切实实的寒气。此剑刚刚出世,知道其中玄妙的只有李玄都、陆时贞、秦素三人,此时是李玄都第一次动用此剑,在出其不意之下,李太一根本未及防备,信以为真,于是这森森寒气由虚化实,成为当初让李玄都也吃了个暗亏的“寒冰剑气”。
当时“白骨流光”刚刚出世之时,无人驾驭,仅是凭借本身剑气,便让李玄都的整条手臂都为之冰封,而且当时李玄都还得了陆时贞的事先提醒,已经提前防备。
此时李太一既无人提醒,“白骨流光”又有李玄都的气机灌注,威力大增,自然不能像李玄都那般从容应对,只见李太一的脸庞、眉毛、头发、双手都迅速弥漫了一层白霜,使得他好似身处数九寒冬的大雪之中一般。
此时观战众人,包括太微真人在内,都是大为奇怪:“气有五行之分,这等森森寒气属水行,在各大宗门中,以玄女宗最为精通此道,若是一位玄女宗的高手用出也就罢了,可李玄都是如何修炼出此等寒气的?”
旁观众高手固觉惊异,李太一心下更是骇然。对方若是练有什么奇门功法,寒气逼人,那并不奇,毕竟江湖之大,无奇不有,除了这等寒气,还有正一宗的雷法,可使人浑身麻痹,岂不是更为厉害?无非是比拼境界高低罢了。但这股寒气竟是不能被他体内气机所驱散,好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