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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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邀月瞧了眼太平票,笑道:“师姐有心了。”
谷玉笙微笑道:“我有个习惯,那便是随身携带一笔银钱,不多不少,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至于剩下的银钱,我要以飞剑传书知会明心一声,最多只要三天时间,便可筹措完成。”
韩邀月将这张制作华美精致的太平票收入袖中,拱手道:“师弟定不负师姐所托。”
谷玉笙举起酒杯,微笑道:“我敬师弟一杯。”
韩邀月同样举起酒杯:“不过我还要师姐再帮我一个小忙,以清微宗的名义封锁琅琊府的港口,时间不用太长,十天即可。”
第八十三章 秦道方
李玄都离开丹霞峰之后,绕过兰陵府的大小城镇,取道山野老林,一路直往琅琊府而去。
琅琊府并非齐州的州城,齐州的州城是北海府,虽然名为北海,但是与四海中的北海并不相邻,甚至与东海之间都隔着四府之地,乃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内陆之地。
不过北海府的名气却是极大,上古人皇铸九鼎而分九州,北海府便是古九州之一,当时齐州也并非称作齐州,而是名为青州,只是后来在此地有齐国,故称齐州。
当初青阳教起事,最先起事的地方便是北海府,故而如今的北海府已经失守,齐州总督府不得已之下才将总督行辕设在了琅琊府中。
相较于困于陆地的北海府,琅琊府的交通更为便利,背靠东海,可以通过东海的海路前往楚州、江州等地,甚至还可以从海路转入大江之中,逆流而上去往荆州,齐州总督秦道方去向荆楚总督借粮,便是走了海路。
不过因为清微宗封锁了琅琊府出海港口的缘故,哪怕是齐州总督的船,也无法靠岸,毕竟海上的事情,清微宗说了算,就算是总督,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在这种情形下,齐州总督秦道方不得不在兰陵府的飞云县登岸,然后从陆路前往琅琊府。
兰陵府和琅琊府的交界地带,多是山路,一场绵延了数日的春雨,又让山路泥泞不堪,于是山路之行难上加难,一行人虽然是好车好马,但每日能行进的速度也是相当有限。
马夫是个身形干瘪瘦小的白发老人,不曾擅自掀开帘子,只是老实本分地坐在外面,对车厢内的贵人说道:“部堂,咱们已经到了太清山,虽说山路难行,但这几日已经放晴,再往北走,最多也就再有两天的工夫,便能抵达琅琊府境内,”
按照大魏律制,各衙署之长官因在衙署之大堂上处理重要公务,故称堂官。一地总督因为要掌兵权,所以会加兵部尚书衔,故通称部堂。而一地巡抚因为加督查院右都御史衔,等同古时的御史中丞,故通称中丞。
车厢内端坐着一个相貌清癯的半百儒士,说是儒士,其实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如今秦道方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这几年来因为齐州局势而日夜操劳,已是积劳成疾,这次去楚州借粮,又是舟车劳顿,更重要的是荆楚总督多次推诿敷衍,使得秦道方在忧怒之下病情加重,此时他正半躺在车内闭目养神,头上还敷着一块冰巾。
听到老人的话语,秦道方缓缓睁开双眼,掩饰不住眼神中的疲惫之意,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轻轻掀开窗帘一角,举目远眺,只见得远处群山已经褪去了冬日的银装素裹,有了青翠之意,正应了“山渐青”的词牌名,使得秦道方原本的积郁心境,也随之开阔几分。
在马车周围还有十余骑,便是秦道方的护卫了,为首一人是个神情坚毅的中年汉子,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一看便是经历了极多世情和苦楚之人,一身黑色锦衣,腰间悬挂了一柄长刀,无论是刀柄还是刀鞘,都已经十分破旧,不乏显眼伤痕,以器观人,想来也应是百战之人。
此人名叫顾虎臣,虽然比不得辽东总督赵政的贴身护卫景修,但也是黑白谱上有名的高手,一身归真境九重楼的修为相当不俗,早年时闯荡江湖,也曾有过“虎爪少保”的名声,只是后来因为情伤之故而归隐江湖,不再问江湖之事。
再到后来,青阳教祸乱齐州,身为齐州人士的顾虎臣不忍看家乡父老受苦,于是重出江湖,只是他一人之力如何敌得过青阳教的百万人?又听闻齐州总督秦道方乃是谋国之臣,于是便投奔于秦道方的麾下,成为秦道方的贴身护卫,秦道方曾言:“文有楚云深,武有顾虎臣,定要在三年之内平定青阳教之乱。”
如此行了半日,天色渐暗,却见在荒郊野岭中有一间客栈,二层小楼,以土墙围成院落,院内竖立着一杆大旗,上书“太平客栈”四个大字。
护卫中有军伍出身之人,不通江湖典故,遥遥看见这座客栈,奇道:“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开客栈?这里十天半月不来一人,难道这开客栈的不怕赔死?”
顾虎臣道:“那他们还真不怕赔,这客栈是太平宗开的,大名鼎鼎的太平钱庄也是太平宗的产业,就算开上一百年,对于家大业大的太平宗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赶车的老车夫也道:“既然是太平客栈,那也就放心了,最起码不会是黑店,不知部堂是否要歇息一二。”
颠簸了整整一日,秦道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要散架一般,简直是病上加病,虽然他有心继续赶路,但无奈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了,于是便说道:“也好,歇息一晚再走。”
老车夫停下马车,转身将秦道方扶下马车,秦道方披了一件石青色面料的鹤氅,扶着马车望向不远处的客栈,道:“我听说,孙阁老的学生周听潮,便是在一座客栈中被青鸾卫取走了首级,不过他的女儿却被江湖中的义士舍命救走。”
顾虎臣道:“确有此事,据说是正一宗的张鸾山委托好友所为,如今已经将周听潮的女儿送入玄女宗中。”
秦道方长叹一声:“如今朝堂乱象,到底起因为何,这满朝文武恐怕没有不知道的。可人人皆知,却是人人不言。好不容易出了个周听潮苦心孤诣出来说话,其实也是为了朝廷好,可他们都视若仇雠。连一个周听潮都容不下,这也是他们的气数尽了。”
若是楚云深在此,也许会有一番高论,不过顾虎臣只是个武人,却是不懂这些事情,只是道:“部堂,如今楚先生已经在东昌府返回琅琊府的路上,会在琅琊府的西阳县与我们会合。”
秦道方点了点头,道:“大家都累了,先去客栈安顿下来,吃些东西。”
顾虎臣应喏一声,吩咐手下去马厩放下马匹。
老车夫去停放马车,顾虎臣护着秦道方走进客栈。
客栈的大堂不算大,兴许是因为客人稀少的缘故,这里的桌椅板凳竟是出人意料的干净,没有寻常客栈的油腻。
江湖经验丰富的顾虎臣环视一周,皱了皱眉头,此时的客栈内已经提前有了一桌客人,人数不多,只有四人而已,可其中三人都带着血腥气,必然是经历过惨烈厮杀,而且不止一次。这还不算什么,为首的是一名壮硕大汉,估摸着身高八尺,北地男儿多是身材高大,顾虎臣在北人中已经算是身材雄伟,可比起此人还是稍逊一筹,再看此人的相貌,豹头环眼,胡须如针,身着一身黑色锦衣。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顾虎臣一看此人就觉得棘手,不是因为这名大汉的相貌,而是因为其身上的气势,这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要么是如秦道方这般长年身居高位,自有官员威仪,要么就是自身底气十足,境界很高。
顾虎臣下意识地按住腰间佩刀。
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先前清微宗封锁琅琊府的港口已经很是蹊跷,再加上楚先生又不在部堂的身边,由不得他不小心行事。
就在这时,那名魁梧大汉也朝顾虎臣望来,眼神中精光涌动,嗓音更是如雷鸣一般,震得房梁上有灰尘簌簌而落:“阁下就是‘虎爪少保’顾虎臣?”
第八十四章 客栈之祸
顾虎臣闻言之后脸色凝重几分:“我是顾虎臣,不知阁下是哪位?”
这名壮硕大汉微微一笑:“在下青阳教雷公。”
此言一出,整个客栈彻底寂静一片。
青阳教的红阳总坛由地公将军唐秦执掌,在唐秦麾下有三员大将,分别是:雷公、青牛角、五鹿,其中以雷公居首,境界最高,战力最强。
如今五鹿已经身死,青牛角还在东昌府境内盘桓,反倒是雷公一直不见踪迹,更没有什么动作,没想到竟是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雷公的来意便也十分明显了。
若是能杀掉齐州总督秦道方,那么这齐州差不多也就成了青阳教的囊中之物。
顾虎臣按住腰间刀柄,沉声道:“原来是青阳教逆贼。”
雷公没有急着动手,反而是笑道:“逆贼?若是能成就大业,那便不是逆贼。当年的正一宗第三代天师,以五斗米道起事,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继而招兵买马,逐鹿天下,可是逆贼?”
顾虎臣无言以对。
反倒是秦道方开口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青阳教能如当年正一宗系师那般归顺朝廷,自然不是逆贼。”
雷公笑了笑:“寄人篱下哪能比得过住在自家屋中舒坦。”
秦道方与之针锋相对道:“抢别人的房屋为己用,也这般理直气壮?”
雷公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淡然道:“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
话音落下,雷公缓缓起身,与之同时,他整个人的气势也开始节节拔升。
就在此时,一众护卫也涌进了客栈大堂之中,护卫在秦道方的身前。
按照常理来说,堂堂总督出行,又是总掌一州军政大权的实权总督,理应有重兵护卫,只是秦道方当初离开齐州时走的是海路,这些年来,朝廷仅仅是应付西北和辽东的战事就已经捉襟见肘,实在没有精力去顾及水师,使得水师废弛,秦道方从水路离开,自然不能有重兵护卫,而且海上又是清微宗的地盘,青阳教万没有可能去清微宗的地盘寻衅,有无重兵护卫都是一样,谁又能想到清微宗竟然会封锁琅琊府的海路?故而秦道方也算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雷公对于这些精锐护卫并不在意,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与他同来的三人同时起身。
雷公的视线一直放在顾虎臣的身上,缓缓说道:“早就听闻‘虎爪少保’的威名,今日便要领教。”
顾虎臣缓缓拔刀,对身后的秦道方道:“请部堂后退。”
秦道方在老车夫和一众护卫的簇拥徐徐退出客栈。
另外三人也紧随而去,客栈内只剩下雷公和顾虎臣两人。
雷公淡然道:“只要杀了你这位‘虎爪少保’,就凭他一个孤弱文人,逃得出这片山吗?”
顾虎臣没有说话,只是凝神以待。
毕竟单纯以境界修为而论,他还是要稍逊雷公一筹。
雷公大笑出声,眼神凛然:“黄泉作伴好还乡。”
话音未落,顾虎臣已经拔刀暴起。
刹那之间,风雷之声大作。
一刀光华璀璨流泻。
这一刀,气势凌厉至极,也快到了极致,仿佛是一场不期而至的猛烈风雪。
事实上,顾虎臣的佩刀就名为“饮雪”
一刀好似席卷千层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出人意料之外,这一刀极为惊艳,惊艳到让人生出与出刀之人极不相称的地步,好似要一位翩翩公子,或是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来用此刀才是相得益彰。
不过美景之下却是暗藏杀机, 事实上,顾虎臣从拔刀到出刀,堪称是一气呵成,拔刀时无声无息,不显锋芒,出刀时却是锋芒毕露,几乎在瞬间绽放开来,让人难以预料,更是防不胜防, 就像无声之中平地起惊雷。
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都有了片刻的凝滞。
面对这一刀,雷公还保持着先前的姿态,脸色平静,似乎根本没有感受到刀中的汹涌杀机,清亮如水的刀身上倒映出他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的脸庞。
下一刻,雷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阴森眼神在顾虎臣身上游曳而过,如同虎狼捕食猎物。没有白亮雪刀染红血的景象,只见顾虎臣手持“饮雪”,上身微微前倾,保持着一刀前刺的姿势,整个人身上带着股一往无前的壮烈气势,就像正在沙场上奋勇冲杀的百战老卒。
与之相对的,则是一只手掌。
雷公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掌破开刀芒,轻描淡写按住那柄锋锐无匹的“饮雪”, 然后这看似摧枯拉朽的一刀,便再也不能前进推进分毫距离。
“饮雪”始终没能割掉此人的五指,甚至都没能伤到分毫,这已经不仅仅是天人境体魄那么简单,而是金刚之身,恐怕只有金刚宗僧人的金身才能媲美。
“饮雪”受制于雷公的五指,动弹不得。
一刀无功之后,顾虎臣的脸色骤然苍白,毫无血色。
雷公却是不为所动,冷冷道:“都是老江湖了,不必装模作样,骗不了人的。从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你既然被江湖中人称作‘虎爪少保’,想来一身修为还是在手上才是。”
顾虎臣毫不犹豫地松开手中“饮雪”,十指如钩,出手如风。
雷公随手丢掉手中的“饮雪”,大笑一声,直接开始出拳。其动作竟是比激射的弩箭还要迅捷,以至于出现无数重叠残影,让人目不暇接,无法分辨谁真谁假。
两人在一瞬间交手百余招。
雷公上身的衣着悉数破碎,露出精壮的胸膛,浮现道道血痕。不过雷公毫不在意,双拳一撞,在脚下地面踩踏出一个巨大蛛网状裂痕,整个人如同彗星一般暴起,几乎在瞬间来到顾虎臣的面前,一拳带起雷鸣声音狠狠砸下。
顾虎臣双手交叉硬挡,吐出一口鲜血。
雷公得势不饶人,双拳连锤,好似沙场上的大擂鼓。
烟尘四起,闷响声音连绵不绝,地面上甚至出现一道道龟裂缝隙。
翻天覆地的剧烈气机涟漪扩散开来,波及到整座客栈,使得这座极为坚韧的客栈直接轰然倒塌。
……
李玄都虽然双目暂盲,但是这段时日以来,他已经逐渐习惯,不必再由旁人引路,哪怕是独自一人在深山行走也是行动无碍,遇山翻山,遇水涉水。只是比起正常行走的速度慢上稍许。
如此走了几日,已经快要到达琅琊府。同时李玄都的双眼已经完全复原,取下蒙住双眼的黑布之后,复得光明。
这一日,行到中午时分,李玄都来到一处密林,如今春暖花开,林中已经生出绿叶,一片翠绿,不过在林中最为粗壮的一株大树上,却是飘荡荡的挂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看样子,似乎刚死没有多久。
李玄都略感讶异,因为此地十分偏僻,荒无人烟,又不是交通要道,连个过路的都没有,那么山贼盗匪自然也不会来此劫道。没有住户,没有过路行商,没有山贼盗匪,怎么会有两具死尸?关键这两具死尸还不是被猛兽袭击而死,或是从高处坠崖而死,分明就是被人挂在树上的,这就很明显了,是被人杀死的。
李玄都心念一动,屈指一弹,激射出一道剑气,斩断悬挂两人的绳索,使得两句尸体坠落于地。
李玄都走前去,细细打量。
这两具尸体是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大概有不惑年纪,一身商人掌柜的打扮,双目圆睁,整个胸膛都塌陷下去,显然是被人一拳打死。女子是个大概有三十多岁的妇人,眉目姣好,此时满头青丝已经披散开来,喉咙位置被生生撕裂,瞧她的穿着,也应该是平日里抛头露面做买卖的人家,应该与男尸是一对夫妻。
此时有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