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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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剥了几颗瓜子,没有多说什么。
不多时后,裴舟走进客栈。
李玄都起身相迎,裴舟却是快步走到李玄都面前,拱手道:“先前李公子疗伤要紧,老夫不敢耽搁,现在李公子疗伤完毕,两次相救之恩,老夫感激涕零,请受老夫一拜。”
老人说完就要对着李玄都长揖到底,李玄都自然不会坦然受了此礼,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臂,将其托住,以李玄都的修为,只是一个读书人的老人自然拜不下去。
与此同时,裴舟也极为懂事地起身,恭恭敬敬地李玄都拜了一拜。
李玄都微笑道:“我今日受了裴玉一拜,已经足矣。”
裴舟便也不去强求,提议与李玄都再去客栈后的小园子走一圈,李玄都自无不可,两人来到客栈的后园,裴舟这才轻声道:“那位小国公还在客栈的柴房中,按照老夫的意思,本是放他一马,毕竟燕国公在朝野之间的名声还算不错,不过此人先前曾经在言语之间多番威胁李公子,所以到底如何处置,还要请李公子拿个主意。”
李玄都想了想之后,说道:“放了吧,没必要为了一时意气而与燕国公府结下死仇。”
李玄都稍微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最起码现在不能。”
裴舟曾经贵为九卿之一,立刻听出了李玄都的话外之音,不由点头道:“李公子此言是老成持重之言。”
想到这儿,裴舟不由在心底微微感慨。
什么是庙堂争斗?就是联手一切可以联手的势力,当年四大臣之所以会大败亏输,或者说当年谢太后和晋王之所以能够取胜,就是抓住这一点精髓,使得宗室、勋贵和那些反对四大臣的文武官员联起手来,这才使得四大臣大败亏输。
现在的清流也好,帝党也罢,自然不能再走这条老路,所以太后和晋王的貌合神离便给了他们机会。
如此看来,这位李公子就深谙此道。
杀人,可以,但不能为了杀人而杀人,要明白杀人是为了什么。
杀人,从来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第四十二章 神境通
议定之后,就由裴舟去放了那位小国公,此时他被老板娘以太平宗的“锁神钉”封住了几大窍穴,倒也不怕他暴起伤人。
李玄都独自一人从后园回来之后,发现裴玉还在客栈的大堂等他,瞧这意思是想要继续与李玄都讨教些江湖上的事情,左右无事,便与少年来到他的房间。
对于一个刚刚接触江湖的少年来说,三天前那番血肉横飞的景象,应该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尤其是呼延胜明被斩去双臂的惨烈死法,尤为骇人,可李玄都却发现姐弟两人似乎并不怎么害怕,来到房间之后,便问出心底的疑问。
裴玉回答道:“其实在帝京的时候,也是怕的,可是从帝京到齐州的路上,遇上过许多次劫杀,有山贼匪人,也有许多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不知是青鸾卫假扮还是雇佣的,这些人肯定不如李大哥厉害,可是和护卫们厮杀起来也是血肉模糊,断胳膊断腿都是寻常,见得多了也就不怕了。”
李玄都不由轻轻感叹。
齐州毗邻直隶地界,裴家老小从帝京到齐州,必然是要经过直隶境内,且不说青鸾卫和那些江湖人士,就说山贼乱匪,天子京城脚下尚且如此,裴舟这位九卿之一尤然如此,其他州府更是可想而知,普天之下还不知道有多少生灵涂炭。
李玄都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我看你脚步虚浮,内里孱弱,不似打熬体魄练气养气之人,既然你这么向往江湖,难道就没有学过半点强身健体的法门?”
裴玉皱起小脸:“姐姐管得严,哪里学得到,只能看看话本过瘾而已。”
李玄都不由一笑。
其实如今年景,已经可以算是乱世,江湖武人也好,方士术士也罢,地位已然有了不小的提升,若是往前推移个几十年,虽然李玄都没经历过,但是听一些江湖前辈谈起过,那时候朝廷强盛,打压得江湖抬不起头,又收拢大批高手为己用,那才是真正的文贵武贱,哪怕文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武夫已然是先天境、归真境,只要文人的地位更高,那么武人也不得不俯首听命,江湖武人遇到朝廷权贵更是要绕着道走。还有那些投身权贵世家的,可不兴叫什么客卿供奉,而是称之为门客,门下之客,这供奉一说,供而奉养,还是近十几年才慢慢兴起的。
一上一下,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据说当年有位世家公子,只是个四品的官身,最大的爱好就是将各路江湖女侠收为自己的房中人,让她们端茶倒水,比起婢女丫鬟也不差多少。
如果裴玉早生了几十年,以他的身份,哪里还会向往什么江湖,把江湖人士当作奴仆还差不多。打个不甚恰当的比方,官家子弟,从来都是把圈养的青皮之流当作夜壶,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不需要的时候便放在床底下。可如果说哪家官家子弟,亲自撸起袖子拿刀砍人抢地盘,在别人看来,那不仅仅是失了身份,更是脑壳子坏掉了。
在几十年前,如果裴玉这样的官家公子向往江湖人士,在其他官家子弟看来,就是脑子坏掉了。
相较于裴玉,裴珠对于江湖人的态度就比较正常了,毕竟是生在那个环境里,看待人或事的角度和态度必然不一样,而且眼界和格局也不一样,所以才会有人闹出皇帝陛下金扁担和皇后娘娘烙大饼的笑话。
不过现在又是不同了,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文人士子就像古董,精贵也易碎,而黄金就没这么多顾虑了,所以在乱世之中,江湖中人的抬头是必然,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已经摇摇欲坠,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
所以说,裴玉的选择也不算错。
李玄都笑道:“我看少年你骨骼清奇,是难得的练武奇才,我这里有一套静禅宗的心法口诀,不能让你金刚不坏,却能让你修炼出些许神通,你想不想学?”
裴玉怔了一下,然后如小鸡啄米一般疯狂点头。
李玄都继续说道:“这门功法是我从一个静禅宗的大和尚的身上得来,不过得来的手段有些不太光彩,所以你学会之后,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显摆,以免招来祸事。其中共是千余字总纲,剩余是我的心得体会,你能学会多少便是多少。”
裴玉脸色一正,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坐在床沿上,准备凝神静听。
李玄都开始缓缓口述“坐忘禅功”的入门口诀,此法的好处便在于不需要基础,无论是天人境的大宗师,还是身无修为的普通人,会了就是会了,不会就是不会,与佛家所说的顿悟有些类似,不是说你天资聪颖就一定能学会,也不是说你资质愚笨就一定学不会,所以胡良怎么也学不会,而周淑宁则是一学就会。
正因为如此,李玄都也不怕此法外传,而且当初静禅宗之所以从未向李玄都索要,就是因为此法很难大范围传播开来,纵观能够学会之人,李玄都、苏云媗、周淑宁,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人,前二者就不必说了,本身所学根本就不逊于“坐忘禅功”,而周淑宁更是被玄女宗宗主萧时雨看中的关门弟子,所以此时李玄都将此法传授给裴玉,也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不过不抱希望是一回事,李玄都既然决定了要教,那就不会马虎,不但将原本口诀中许多晦涩难懂的佛家术语换成更为通俗易懂的白话,而且还夹杂了许多自己的心得体会,可以算是不曾藏私半分。
只是让李玄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裴玉这小子竟然是个练武的奇才,他不过把心法口诀说了一遍,裴玉就完全记了下来,而且照猫画虎地运转一遍之后,竟然初现神异。
“坐忘禅功”的六大神通,分别是:“漏尽通”、“天眼通”、“他心通”、“天耳通”、“宿命通”、“神境通”。其中“宿命通”和“他心通”最为玄妙,不过功用不是用来与人交手,而其他四种神通中,“天眼通”和“天耳通”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对敌手段,真正可以用来对敌的,唯有“漏尽通”和“神境通”。
李玄都所得就是“漏尽通”,使得体魄坚韧,虽然比不得“金刚不坏之身”坚固,但在恢复伤势上却是更胜一筹。
依照李玄都看来,裴玉所得似乎是“神境通”。
第四十三章 观其行
所谓“神境通”,又名“神足通”,即为自由无碍,随心所欲现身之能力。
换而言之,得到此神通之后,便等同学会了天底下最为高明的轻身功法,大成之后,可日行千里,踏水无痕,任你“血影幻身”还是“素女履霜”,都比之不及。而且“神足通”还是一种绝佳腿法,若是以腿应敌,千钧大力尽在其中,踏山裂石也是等闲。
当然,以现在裴玉的境界而言,只是初见端倪,还不到这等地步,不过等他娴熟一些之后,飞奔如马匹,飞檐走壁还是不成问题。
李玄都倒是没有瞒着裴玉,直言相告道:“此法你已经初窥门径,以后要做的就是勤加修炼,其中神妙,你自会知晓。”
裴玉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被景仰的李大哥肯定是其一,其二则是他在心底冒出一个念头,我他娘的难道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
李玄都起身来到窗口位置,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日落西山,想来明日才能动身,说道:“这套口诀出自静禅宗,打打杀杀还在其次,除了修炼所得神通之外,也更侧重于养气养神,以此为根基,修炼其他功法,则事半功倍。”
裴玉听到这个,想了想,便觉得要跪下拜师才行。
不过李玄都却是一挥袍袖,以气机将他的双膝托住,使其跪不下去,微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就别跪了,若是谢我,抱拳即可。如果是拜师,也不是时候,因为我另有师承,其中牵扯着许多干系,若是你拜我为师,便会成为许多人的眼中之钉,我如今自保尚可,却是未必能顾及到你,你还是不要牵涉其中为好。”
被看穿心思的裴玉有些赧颜,然后毕恭毕敬地抱拳行礼。
另一边,裴舟放走了那位身上还插着“锁神钉”的小公爷曹建德,刚好遇到了似乎有心事的孙女裴珠,爷孙二人便在客栈后园的两条石凳上对坐。
老人缓缓说道:“你不愿玉儿练武,这一点爷爷知道,也理会得。可如今的世道不一样了,正如玉儿先前所说,在这个乱世之中,仅仅是一肚子圣人文章,且不说能不能治国平天下,怕是连保存自身都做不到,那还谈什么拯救天下苍生?所以我的意思是,玉儿喜欢练武,便让他去练,若是真有不可挽回的那一天,玉儿好歹还能远走江湖,总要好过跟着我这个老朽一起陪葬。”
听到这儿,裴珠已经是脸色苍白,她刚要说话,就见裴舟摆了摆手,接着说道:“至于那位李公子,我已经大概猜出了他的来历,不得了啊,真的不得了,没想到他还活着。本以为当年帝京一场大变,他已经死在了那场大乱之中,看来还是吉人自有天相。”
裴珠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位李先生到底是谁?”
裴舟平淡道:“他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姓李,名玄都,字紫府,你说是谁?”
裴珠一怔,随即失声道:“紫府剑仙?”
说到这儿,她下意识地以手掩口。
裴舟缓缓说道:“你最喜欢读书人,那我问你,近百年以来,天底下的读书人中,才学最高、志向最大、德行最优的是谁?”
裴珠一时不知爷爷此言何意,只能摇了摇头。
老人眼底掠过一抹失望,叹息道:“那我告诉你吧,是曾经的内阁首辅张肃卿,他出任的首辅的时候,看似光鲜的大魏朝已经是一座四面漏风的破房子,所以前任老首辅才会自称是一个裱糊匠,无非是哪里漏了补哪里,可张肃卿用了十年的时间便实现了武德中兴,可谓是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你说他才学高不高?若仅是如此,那张肃卿就只是一代名相,已然功成名就,若是激流勇退,青史留名便成定局,可他却选择不退,明知万丈刀山在前,仍旧要求万世治安事,志向大不大?纵观张肃卿平生,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结发妻子一人,清廉自守,德行优不优?”
裴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人望着裴珠,轻声道:“当年张肃卿待李紫府如何?是当作弟子的。张家公子张白圭又是如何待李紫府的?是当作知交的。更不用说张家小姐张白月了。就连张肃卿都如此看好这位李公子,你觉得他会是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粗蛮武夫吗?而且你也不要忘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当年那些称颂张肃卿的读书人如今还有几个?可偏偏是这个武夫,还记得张相的恩情,时至今日,仍是矢志不移,你觉得这样的江湖武夫比起那些所谓的文人士子,又差在哪里?仅仅是不会吟诗做对?不懂那些文人风流?”
裴珠哑口无言。
老人感慨道:“救亡天下,靠的不是嘴。听其言而观其行,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去做。整日坐而论道,不切实际,岂不是正应了那句话,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若是真敢去死也就罢了,好歹能激励后人,就怕是临危一死水太凉,到头来还是做了那二臣贼子。”
裴舟眼圈微红,道:“可爷爷你也说过,心怀利器则杀心自起,若是裴玉开始练武,难保不会与人争强斗狠,正所谓善泳者溺,到时候裴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老人平淡道:“以我们如今的处境的而言,难道我们老老实实做人,那些人就会放过我们吗?”
女子欲言又止。
裴舟平静道:“你的这些道理,放在太平盛世是没有错的,毕竟千金之子戒垂堂。可如今已是乱世,不管你是千金之子,还是泥腿子,都已经在危墙之下,所以在这个时候,再去说什么不立危墙之下,都已经不合时宜了。”
裴珠坐在石凳上,怔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舟却是独自起身离去。
裴珠抬起头看着爷爷离去的背影,有些六神无主。
二楼,李玄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园中孤苦伶仃的女子,神情淡然。
第四十四章 馆陶城
第二日,裴舟和李玄都一行人离开了临枣关。在经过城门的时候,驻守临枣关的游击将军和守备都在守在城门前,只是两位实权将领只是带了几个亲兵,不像是要拦路的样子,这才让众多裴家护卫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江湖仇杀是一回事,与一城守军敌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位将领中的守备一抬手臂,立刻有一名兵士双手捧上一口匣子,上前送到裴舟的面前,游记将军微笑道:“按照常例,这是六百两银子,其中二百两银子办饭食草料,四百两是贽敬。”
裴舟久在朝中为官,自然知道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按理来说,他这次告老还乡,并非是位极人臣之后的衣锦还乡,倒有些失势落魄的意思,一路上的地方官员不为难就算好的,又如何会送上贽敬,说到底这次还不是因为有李公子,狠狠教训了一番青鸾卫,如今方十三的尸体就停在临枣关的兵营之中,所以才使得这两位官阶不高却有实权在握的武官甘愿送上一份贽敬。
裴舟不是贪官,但也不是道德圣人,对于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心中愿意或是不愿意,都还是要遵守的,否则便是与整个官场为敌,于是他点了点头,立时有随从上前接过匣子,
裴舟拱手道:“如此便多谢二位大人了。”
两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