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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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距离兄长尚有极大的差距,又如何与这位天下第六相比。
张海石虽然年迈,但还是腰杆笔直,除了花白的头发和已经生出皱纹的面庞,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老人,他望着身披甲胄的唐汉,缓缓开口道:“你就是唐汉?四年前,我在帝京见过你大哥唐周,是个爽利人。”
唐汉笑了笑:“我们兄弟三人,二哥功于谋略,是军师之才,我大哥为人豪迈,是个帅才,唯有我这个做三弟的,没有两位兄长的本事,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小卒子。”
“小卒子。”张海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对,小卒子。”唐汉深深地望着张海石,缓缓道:“过了河便不能回头的过河卒。”
张海石将手中的竹杖横于身前:“好一个过河卒,好一个不能回头。”
唐汉平声静气道:“过河卒不能回头,不过河也不能后退。”
张海石叹了口气,道:“过河卒不能回头不假,可过了河之后却能左右移动,今天的事情,你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绕一下道?毕竟行走江湖,也要讲究一个人情世故,今天你让我三尺,明天我便让你一丈,唐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道理。”唐汉微微点头:“既然前辈都如此说了,那我……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说话间,唐汉将手中的“斩魄”收回腰间鞘中,然后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
张海石将手中的竹杖往脚下水面一杵,就这么望着唐汉。
就在唐汉马上就要退出水潭范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握住自己腰间的“斩魄”,再次拔刀。
这一次,拔刀即是出刀,出刀即是杀招。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一刀直奔李玄都而去。
他赌尸丹就在李玄都的身上。
他猜对了,尸丹的确在李玄都的身上,可他赌错了一点,那就是张海石与李玄都的关系。
张海石此番前来,别人都可以不管,无论是正一宗的掌教颜飞卿也好,还是慈航宗的苏云媗也罢,在他看来,都比不过李玄都。
再者说了,唐汉这点出其不意的小把戏也没能骗过他去。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出手了。
在老人身前水面上骤然荡漾起层层涟漪,就像一脚踩入水中。
下一刻,老人已经出现在唐汉出刀的必经之路上,以手中的竹杖率先递出一招,也不知应该算是枪法棍法,还是应该算作剑法。
竹杖瞬间破开唐汉的刀势,然后刺碎唐汉的铁甲,穿透他的身体,然后张海石握住竹杖猛然提起,将唐汉整个人给举起悬空。
不过唐汉对此早有预料,不退反进,被竹杖刺穿的身形沿着竹杖下滑,手中“斩魄”直直劈向张海石的面门。
张海石直接伸手按住这一刀,任凭其刀芒璀璨凌厉,却不能伤到他的手掌分毫。
没什么玄妙机巧,一力降十会而已。
张海石望着近在咫尺的唐汉,道:“唐将军,又何苦如此?”
唐汉轻轻一抿嘴,没有说话,身形向上飞起,脱离刺穿自己的竹杖,不顾胸口位置的伤势,又出一刀。
张海石伸手一分竹杖,竹中藏剑。
然后老人手持这柄竹中剑,似乎没有蕴藏太多讲究,就是简简单单一剑,直接迎向这一刀。
两股磅礴的天人境气机轰然相撞,天地之间骤然响起黄钟大吕之音。
转瞬之间,在刀剑相撞之后,身随刀走的唐汉被张海石一掌拍中额头,身形猛然后仰,然后双脚立地尺余,倒飞出去二十丈远。
唐汉的双脚落地之后,甚至没有等到完全卸去这一剑的余势,脚下一顿,身形一掠而起,又出一刀。
张海石的身形一闪而逝。
下一刻,两人在半空中相遇,张海石以右手中的竹中剑抵住唐汉的“斩魄”,使其锋芒还未完全绽放就被彻底压制,然后左手破开重重气机,扼住了唐汉的脖子,重重一扯。
唐汉的身形从半空坠落,狠狠砸入地面。
好似天外飞石坠落大地。
一声闷雷,让人心神随之一起震动。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丈余之深的碗形大坑。
不过唐汉身为天人境大宗师,其顽强要远远超出一众归真境宗师,在片刻之后,竟是从坑底一跃而出,再次横刀身前。
只是不等他开口,同样不乐意浪费口舌的张海石御剑如御风,瞬息而至。
张海石的出剑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唐汉都未能来得及反应做出防备。
这一剑撞在唐汉的身上,仿佛是钟槌狠狠落在大钟之上,浩荡钟声骤然响彻山间,如有实质的音浪扫过,草木尽皆俯首低头。
唐汉直接倒飞出去,在数十丈之外轰然坠地,一路上不知撞毁了多少树木,最终是撞在一棵四人合抱之粗的大树上,直接将树干拦腰折断,这才得以停下。
张海石不去看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唐汉,将竹中剑收回鞘中,转身望向李玄都。
李玄都拱手行礼道:“二师兄。”
第一百一十六章 欠下酒钱
李玄都曾经说过,他的师父收了六名入室嫡传弟子,他排行第四,大师兄早亡,与排名第三的师兄不合,与排行第二的师兄亲厚,曾经与他大打出手的陆雁冰是他的五师妹,还有一位天资极为出众的小师弟,有望成为第二位紫府剑仙。
在正道十二宗中,有一场“四六之争”,而在李玄都的师门内部,也有一场极为隐晦的“三四之争”,说的就是他与三师兄争夺宗主之位,本来李玄都是占据了极大的优势,甚至可以说只剩下一步之遥,可惜在那场帝京之变中,满盘皆输。
至于他这位二师兄,本来在大师兄死后,二师兄才是最合适的宗主人选,其中内幕,李玄都知之不多,只是听师门中的一些老人隐晦提起过,早在他们这批人入门之前,二师兄就已经不怎么管事,唯一的爱好便是喝酒,可一身修为境界却没有落下,反而步步登高,“海枯石烂”这个称号就是在那个时候得来的,待到他们几人入门,说是师兄,其实可以算是半个师父,这才开始戒酒,不过说是戒酒,只是单数日不喝,双数日仍旧是酩酊大醉。
细细算来,今日刚好是单数日。
颜飞卿和苏云媗虽然不曾亲眼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太玄榜第六人,但也是久闻大名,此时也上前见礼道:“见过张先生。”
张海石讨厌麻烦,所以很少与人应酬往来,但是只要不得不应酬,那他也绝不会摆出一张臭脸,不想做是一回事,可只要做了,那便力求做到更好。
故而张海石面对两位可以算是晚辈的同辈人,先是还礼,然后语气温和道:“颜师弟和苏师妹有礼了。”
江湖上常常有此类事情,分明是年纪相差极大,可偏偏是同一辈人,双方再收弟子,各自弟子之间的年龄差距也会越来越大,以至于后来会出现几岁稚童反而是古稀老翁师叔的奇观。
就在几人见礼的时候,唐汉又缓缓走了出来,手中提刀,盔甲上满是灰尘,在胸口位置更是被撕裂出一道口子,可见其下的血肉模糊。
不得不说天人境大宗师的体魄之坚韧,如此伤势仍旧不算致命。
此时在唐汉身后还跟着他的众多属下,个个都是如临大敌,其中就有曾经败在李玄都手下的浮云和飞燕。
唐汉抬手示意众多属下止步,并将手中的“斩魄”随手刺入身旁地面,然后独自一人上前,平静道:“在下不曾小觑张先生,却高估了自己,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张海石手拄竹杖,道:“就算你小觑了老朽,也无甚紧要。老朽早已过了争勇斗狠的年纪,得过且过罢了。”
唐汉点了点头,道:“方才张先生让在下绕道而行,可在下还是想再问一句,张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张海石道:“谈不上指教,是受一位前辈所托,来接应一下这些师弟师妹,毕竟正道十二宗同气连枝,老朽此举也不算越界,更是合乎规矩。”
老人着重咬重了“规矩”二字。
唐汉闻言之后顿时沉默了。
张海石接着不疾不徐道:“老朽不是来抖搂威风的,但也不是没火气的泥菩萨,这样吧,只要唐将军肯就此退去,我看在令兄的面子上,可以既往不咎。”
就在此时,又有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身着白色斩衰丧服,满头白发,却是先前与张海石对峙的藏老人。
谁也没有料到,原本只是看似寻常的太阴尸出世之事,到最后不仅仅引出了黑白谱上的各路高手,就连太玄榜上的高人们也被惊动了。到如今为止,已经陆续出现了三位登顶太玄榜之人,分别是排名第四的“大悲真人”藏老人、排名第六的“海枯石烂”张海石,以及排名第七的“金身罗汉”悟真。
尤其是高居第四的藏老人,可谓是举足轻重,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位天人境大宗师,还代表了整个皂阁宗。当然,藏老人被称作“大悲真人”,并不在朝廷册封的五位真人之列,只是因为他长年身着一身发丧出殡时才会穿的斩衰丧服,所以才得了这个江湖绰号。
毕竟这里是北邙山的地界,距离皂阁宗的山门极近,所以就算藏老人现在大伤元气,皂阁宗也伤亡惨重,张海石仍旧愿意让藏老人三分。
藏老人没有急着开口说话,而是望向了张海石身后的三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森冷道:“实是想不到,‘阿修罗’竟然陨于你们三人之手,按照道理而言,本座不能放任你们离开北邙山,不过只要你们交出尸丹,本座可以不插手此事,任凭你们安然离去。”
只要尸丹还在,那么总有一日,他可以重新挖开长生宫,取回太阴尸的躯壳,重塑‘阿修罗’。
说话间,藏老人的视线望向了李玄都。
唐汉的目光也落在李玄都的身上。
即使是张海石也望向李玄都,不过只是询问而已。
唐汉开口道:“只要李公子愿意交出尸丹,就算我青阳教上下欠了李公子一个人情,日后李公子若是有差遣的地方,定当不辞辛劳。”
青阳教,不仅仅是一个红阳总坛,而是囊括了红阳、白阳、青阳三大总坛在内,其势力之大,更甚于寻常宗门,而且弟子数量之多,几乎可以与无道宗这等庞然大物相比。
如果是青阳教的一个人情,可以说是很重了,必然要比宫官的许诺更重。
只是李玄都并不想要接受这个提议,这就像做买卖,一方是信誉极佳的老字号,一方是这两年刚刚发迹的新字号,在不知深浅的情形下,就算新字号给的价格更高一点,为了稳妥起见,李玄都还是更倾向于更为可靠的老字号。如果新字号打算赖账,那么不管他给出的价格有多高,说到底都是一场空而已。
至于藏老人的威逼,李玄都并不太放在心上,因为经过北芒县城和长生宫的两战之后,皂阁宗和藏老人一样元气大伤,而且在距离此地不远处,还有数百名正道人士,就在刚才张海石出手的时候,苏云媗和颜飞卿已经分别捏碎了个各自手中的“子符”,并发出了传讯灵符。
用不了多久,大队人马便会赶到,而且李玄都也不认为堂堂太玄榜第七人的悟真会死在地下,他们能找到出路,当时正在殿外的悟真未必就不能,若是拖到悟真脱困而出,张海石和悟真两人联手之下,反而是藏老人要开始思考自保之道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玄都便不会被藏老人的虚张声势吓住,
李玄都望向张海石,笑问道:“二师兄,最近可还喝酒?”
“自然是要喝的,人生若无酒,那可太无趣了。”张海石漫不经心道:“对了,你留在我这儿的一千太平钱被我暂时借用了,我在岛上建了个占地三十亩的酒窖,又买了一批上等的竹叶青贮存其中,足够我喝上三十年。”
李玄都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更不会生气,只是轻轻说道:“师兄花了我的钱,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张海石看了眼藏老人和唐汉,淡笑道:“师弟尽管开口便是。”
李玄都抬起手,衣袖稍稍下滑,露出腕上的“十八楼”,笑道:“那颗尸丹就在我的‘十八楼’中,可我不想交出去。”
张海石将手中的竹杖往地上重重一杵,震得潭水激起滚滚波浪,飞溅开来的水珠又在半空中直接被浩荡气机震碎成齑粉,笑道:“不管你今日行何事,我都保你安然无恙,如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双方对峙
李玄都回应了一个“好”字。
张海石将手中竹杖一横,笑道:“我师弟说了,他不想交出尸丹,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是要向着自家师弟,不知两位意下如何?赞成,还是反对?”
唐汉轻叹一声,知道自己无力再争,不管如何不甘,也只能作罢。
藏老人脸色阴晴不定,心知现在的自己决然不是张海石的对手,但又不甘心如此退去。事情走到这一步,就像商人做买卖,赔是必然之事,不过赔多赔少还不一定,若是能拿回尸丹,便能稍稍挽回一些本钱,若是拿不回尸丹,那才是血本无归。
藏老人在犹豫,是否要行险一搏,毕竟这里还是北邙山的地界,还在皂阁宗的势力范围之内,皂阁宗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真要拼上血本搏上一搏,也不是不能。
关键是值不值?
江湖上从不缺乏冒险之事,关键不在于冒险本身,而在于为之冒险的富贵够不够大,只要够大,别说九死一生,就是九十九死,也有人愿意尝试。
藏老人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选择殊死一搏,不过也不打算就此退去,说道:“张海石,方才与你交手一次,是老夫输了一筹,不甚尽兴,老夫还想要再领教一下。”
张海石点了点头,一手握住竹杖的中段位置,一手握住竹杖的上端,缓缓一拔,再次抽出那把竹中剑,剑身比起寻常长剑要细上许多,就像一截竹枝,此剑名为“竹节”。
下一刻,两人拔地而起,直往九天之上。
同于先前那次点到即止的交手,这次雷声大雨点更大。
身材高大的藏老人一身斩衰丧服猎猎作响,眼神冷冽,一挥大袖便是黑气遮天,天地昏暗,云遮雾绕,其中又有鬼影隐隐,阴风怒号。
张海石面无表情,只是一剑向前刺出。
这一剑一分为二,剑气横生蜿蜒,一阴一阳两股剑气在剑身上环绕成龙卷之状,继而周围有游散剑气如波纹,最后不见“竹节”本身,只见剑气蜿蜒如双龙戏珠。
两道剑气瞬间撕裂开重重黑雾,在藏老人面前不足三丈时合作一道,剑气磅礴冲天。
藏老人虽然元气大伤,但毕竟还是天下第四人,自负到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一只手掌,按住这条仿佛长龙的剑气的“头颅”,一瞬之间袖口尽碎,满头白发猛地向后胡乱飘拂,仿佛是于一条真正的蛟龙角力。
这一剑气尽之后,张海石一剑横扫,如执笔挥毫泼墨,足足有三百六十五道剑气激射。
藏老人猛提一口气机,负手立于空中,任凭这三百六十道剑气层层蜂拥激射,在身前三尺处仿佛生出一道竖立的湖面,荡漾起无数涟漪,剑气悉数炸裂,烟消云散。
张海石也不着急,只是出剑而已,又是三百六十五道剑气,破开藏老人身前的湖面,逼近其身前半尺之内,直接与斩衰丧服上浮现出的黑雾交锋,嗤嗤作响,其中又夹杂有无数冤魂哀嚎之声,刺人耳膜,乱人心神。
藏老人连续挡下七百三十道剑气之后,望向张海石,阴沉笑道:“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北斗三十六剑诀’,有些意思,不过演化三百六十五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