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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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取回这具前辈遗蜕,择地安葬。”
李玄都望向“白骨妙华尊”,张了张嘴,竟是没有说出话来。
平心而论,今日之事,的确是李玄都出力最大,可如果没有其他几人,也不是李玄都一人可以成事的,如果李玄都想要独占这件宝物,前提是其他几人肯让出自己的份额。若是换成其他时候,李玄都有两种选择,一是出钱,二是欠下一个人情。钱就不用多说了,谁都知道太平钱金贵,行走江湖,没有钱是万万不能。而人情,也是可大可小,就如李玄都来说,因为张鸾山帮他收殓了张白月的遗骨,所以他欠了张鸾山一个人情,这才有了后来他不辞劳苦护送周淑宁前往龙门府之事,这一个人情可以说是很大了。
如今悟真只是讨要了一具金身遗蜕,其实那具金身遗蜕已经没有太大作用,所以与其说是买卖,其实与白送也相差不多了。
李玄都之所以震惊,不是因为这件宝物太过贵重,而是因为正道各宗中人的决心。他们已经认定了李玄都是那个破局之人,先前是玉清宁的“五炁真丹”的丹方,刚刚是苏云媗的长生泉,再加上眼前的“白骨妙华尊”,以及接下来颜飞卿的朱果,如此大的人情,李玄都只要认可下来,那便是不做也得做了。
如今李玄都已经收了丹方和长生泉,又在关雀客栈中口头答应了此事,那么现在再去拒绝“白骨妙华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玄都只是稍稍犹豫之后,就拱手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悟真笑道:“今日之事,李公子出力最大,这本就是李公子应得的。”
一直旁观而没有插话资格的苏云姣望着这一幕,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虽然她不太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道重重内幕,但是隐约察觉出了许多别样的意味。姐姐也好,陆夫人也罢,还有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悟真大师,好像都是话里有话。他们为什么要对李玄都如此客气?一个紫府剑仙的分量再重,也不至于如此才是。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李玄都在关雀客栈说过的一番话:“江湖,不止是刀光剑影,更是人情世故。老江湖是什么?就是世故之人。”
这时李玄都已经来到“白骨妙华尊”跟前,这件上品法宝与藏老人的炼魂分身共为一体,所以在李玄都一剑斩灭藏老人化身的残魂之后,这件上品法宝便成了无主之物,此时白骨法座落地,通体晶莹如玉的骷髅安静地盘膝坐在法座上,单手撑住下颌,手肘抵在膝盖上,仿佛正在沉思。
李玄都凝视着这具“白骨妙华尊”。
因为“坐忘禅功”的缘故,他也算是熟知部分佛家修炼之法, 其中有一门就是大名鼎鼎的“白骨观”,是为佛家五大禅法之一,有四重境界,分别是:不净观、白骨观、白骨生肌、白骨流光,眼前这具“白骨妙华尊”每根骨骼都是熠熠生辉,宛若玉石,应该是对应白骨流光。
这一场变故,李玄都自然是赚大了。
第一,他在那名小道童的帮助下,成功踏足先天玉虚境,这让他无疑打下了天底下最为坚固的先天境根基,待到晋升归真境时,必然是归真境强九,距离天人境只剩下一步之遥,所以哪怕因为强行斩杀藏老人而被“逆天劫”反噬严重,也是赚的。
第二,便是这具“白骨妙华尊”,方才他曾与其有过一次交手,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被其伤及体魄,可见其杀力,接下来又与“金身罗汉”悟真纠缠许久,可见其坚固,可谓是攻守兼备。
不过法宝终究是身外之物,能发挥出多少威力,还要看使用之人的修为境界,就拿这“白骨妙华尊”来说,放在藏老人手中,几乎可以发挥出不逊于归真境九重楼的威力,但是放在李玄都的手中,至多也就三四重楼左右,唯一胜在体魄坚固,几可媲美天人境的体魄,但与藏老人相比,终究还是天差地别。
甚至放在刚才,就算送给了李玄都,李玄都也无法驾驭,毕竟方士和武夫的区别在归真境之前还是十分明显,方士在使用各种奇门宝物方面,先天比武夫更占优势,李玄都身为先天境武夫想要驾驭这样一件上品宝物,难免力有不逮,不过现在李玄都踏足先天玉虚境,体内五气初步归一,已经可以勉强驾驭。
李玄都没有急着将其炼化,而是先收入“十八楼”中。十八楼共有十八个格子,如今“人间世”独占一格,“白骨妙华尊”又占一格,以前李玄都得来的各种秘籍再占去一格,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已经用去了五格,还剩下十三个格子。
李玄都又从洪成仇的尸体上取回“冷美人”,不由叹息一声,比起颜飞卿和苏云媗等人,自己确实穷了一些。
第七十二章 过去今朝
一番大战下来,县衙彻底被毁,“炼神阵”自然也就破了。笼罩在北芒县城上空的黑云开始散去。
李玄都望向陆夫人,问道:“城中的百姓何时可以恢复正常?”
陆夫人回答道:“大概还要十二个时辰左右。”
李玄都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道:“那我们便守在此地吧,正好大家也各自调息一下。”
其实其他人身上都没什么伤势,顶多是耗费了些气机,就算是陆夫人,那也是过去的旧伤,与今日一战并无干系,真正受伤严重的就是李玄都。
众人自是没有异议,各自觅地而坐。
原本一座热闹的县城,经过皂阁宗如此一番搅扰,却像一座空城一般。
如此一来,倒是不必担心有人打搅,李玄都径直来到方才小道童所在的石狮子位置,背靠着石狮子盘膝坐下,取出苏云媗赠予他的长生泉,如饮酒一般,闭着双眼小口慢酌。
过了不一会儿功夫,苏云姣探头探脑地来到他跟前。
李玄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合上眼睛。
苏云姣小声道:“李师兄……听说你刚才得了件宝贝。”
“是啊。”李玄都闭着眼睛道。
“拿出来也让我开开眼界呗?”苏云姣打着商量,可怜兮兮道:“我除了这把‘玄水’,还没见过法宝呢。”
李玄都睁开眼睛,笑道:“堂堂苏小仙子身上会没有一件宝物?说谁去谁信?”
苏云姣愤愤道:“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情还有骗人的吗?除了一件须弥宝物,就是这把‘玄水’了,不信你搜就是。”
说着她张开双手,一副任你搜身的模样。
李玄都没有动手,甚至连目光都没转动一下,只是望着她的脸,打趣道:“那我岂不是成了登徒子,你姐姐要一剑劈死我的。”
苏云姣轻哼一声:“我姐姐才不会为了我跟你翻脸呢,她满脑子都是什么正道大义和天下大势,才懒得管我呢。”
李玄都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苏师妹,你还没有表字,我年长,便托大称呼你一声云姣。在太平客栈见到你的时候,我不能跟你说这些。现在也算是共患难,可见我们还是道同可谋,也就无所谓交浅言深了。云姣你可以用这个心思去度别人,但不可以用这个心思度你姐姐。你可以不念天下苍生,也可以不念江湖大义,但绝不能不念把你从小带大的如母长姐。”
苏云姣见李玄都神色郑重,也收敛了表情,重重点头。
李玄都笑了笑:“从善如流,从恶如崩。你肯听别人说话,肯听劝,这便是你的长处了,最怕那等不听劝之人,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有些人是自己把自己逼上绝境,那便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苏云姣问道:“这个‘有些人’是谁?是不是你那位师妹?”
李玄都抬手欲打。
苏云姣赶忙后退一步,道:“看你受了伤,本女侠不占你的便宜,待到你伤好之后,我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李玄都的脸色古怪,轻咳一声,斥道:“女儿家不要把这等‘粗鄙言语’挂在嘴上。”
苏云姣满脸疑惑道:“什么粗鄙言语?”
李玄都面对一双满是好奇的眼睛,愈发感觉尴尬,只能含糊其辞道:“这种事情,你成亲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苏云姣再不懂,听到“成亲”二字之后也咂摸出些许味道了,顿时红了两颊,啐道:“登徒子。”
李玄都无奈道:“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慈航宗是佛家净地,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苏云姣不说话了,李玄都现在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仅仅是说话都会牵动气管和肺部,更不会去多言,饮完半葫芦长生泉之后,看了眼自己白骨粼粼的手掌,便要打算开始入定。
苏云姣也看得那只被剑气摧毁殆尽的白骨手掌,忽然红了眼圈。
这可真是看着都疼。
李玄都看了她一眼:“行走江湖,这点伤还叫伤吗?英雄好汉们有句话,叫做:‘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你是没有看到方才的藏老人,一只手掌的血肉被我连着削去十几次,人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那才是真正的大宗师风范。你这个样子,这辈子怕是都成不了大宗师。”
苏云姣怔住。
李玄都却是笑了起来,虽然很疼,但是又觉得不疼了。
当初练剑的时候,大师兄便经常如此说他,大宗师如何如何,你这样便成不了大宗师。
如今他已经距离大宗师只剩下两步之遥,可大师兄却是已经不在了。
苏云姣看到脸上微笑的李玄都,心境也随之平静下来,也盘膝而坐,问道:“真不疼吗?”
李玄都没有说话,只是屈指弹出一道剑气,刺入苏云姣的体内。
苏云姣仿佛被针扎一般,直接跳了起来,眉头纠结在一起,对着李玄都怒目相视道:“你有病啊?”
李玄都轻声笑道:“第一次受伤的时候,很疼,疼到感觉快要死了,待到不疼的时候,感觉极乐之境也不过如此。但是第二次的受伤的时候,便没有那么疼了,以至于到了后来,受的伤多了,也就麻木了,无所谓疼与不疼。你这会儿感受还不明显,大概再给你二十几剑,你就感受不到疼了。”
苏云姣见李玄都又要作势弹指,赶忙退后几步,摇手道:“不必了,不必了。”
李玄都收回手指,轻声叹道:“现在吃多了苦头,以后再吃苦头,便没有那么苦。年轻时过得太顺遂,待到年老时,一旦遭遇挫折,便很容易一蹶不振。你现在还太年轻,不知道所谓的机缘,其实都已经在冥冥之中标注了价钱。今日取,明日要还的。”
这是李玄都的亲身感受。
他在苏云姣这个年纪的时候,不可谓不意气风发,也不可谓不前途无量,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之骄子,可后来的事情也印证了一句话,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差一点儿,李玄都便没有再爬起来,也差一点,就要把他直接摔死。
所以,这些话都是他的有感而发,年轻时,受尽了江湖的优待,那么便要承受年老时的所有不公,同理,早年时受了太多的坎坷,那么年老时得怡然之乐,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能会有例外,但绝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苏云姣没有李玄都的经历,自然也难以理解李玄都现在的心境和所说的话语,有些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没有搭话。
李玄都也没有强求,轻轻一笑,闭上双眼,开始运功。
长久的沉默。
天空中的黑云散去,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
深秋的阳光洒落下来,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就像是一个站得极远的淡泊之人,近乎冷漠,远没有春日的温和、夏日的热烈、冬日的恬淡,让人感受不到太多的暖意。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云姣忽然开口道:“李师兄,你的师妹为什么讨厌你?”
李玄都睁开眼睛:“因为说教。”
苏云姣疑惑道:“我怎么不觉得?”
李玄都问道:“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你讲道理,你说了什么?你问我配不配。”
苏云姣一愣,迟疑道:“没、没有吧?就算是有,那也不怪我,平白无故的,哪有上来就讲道理的,不是打完才说吗?”
李玄都叹了口气:“那就说现在,如果我不是紫府剑仙呢?也没有现在的境界修为,就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散人,你还会听我说这些吗?”
苏云姣怔住:“应该……会吧?”
李玄都笑了笑:“我那师妹,在我是紫府客的时候,也是愿意听我讲些华而不实的大道理,可在帝京之变后,就不乐意听我唠叨了。”
第七十三章 太上丹经
城外的送客亭中,沈长生仍旧躺在地上,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在脑海中多了许多文字图案,晦涩难懂。
依稀间,只听得一个稚嫩声音在耳畔响起:“指天地以证鄙坏,引神明而监猥事。施与後悔,假借不还。分外营求,力上施设……对北涕唾及溺,对灶吟咏及哭。夜起露,八节行刑。唾流星,指虹霓。指三光,久视日月…… ”
“这嗓音似乎有些熟悉?”沈长生迷迷糊糊地想着。
就在这昏昏沉沉之间不知过了多久,沈长生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线细细的光。
周围的稚嫩嗓音也越来越清晰,让他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他此时正在那北芒县城外的送客亭中,被一个道童点了一指,然后就昏过去了。
难道刚才的嗓音就是那个小道童?
就在此时,沈长生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眉心处一凉,似乎被人用手指点了一下,紧接着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海彻底清明了。
沈长生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这时他才看清周围的情况,还是在那座送客亭中,亭内两柱之间横穿木枋以代长凳,有个矮小身影正在上头打神游八极坐,身旁摊开一册书。
沈长生本以为定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秘籍,可是定睛一看;竟然只是本《太上感应篇》。
小道童伸手合上书册,望着沈长生道:“你醒了,我传于你的《太上丹经》可曾记住了?”
闻听此言,沈长生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二十四篇金色经文,仿佛是烙在脑海中一般。
这些经文有明有暗,明者辉耀如金日,暗者淡沉如银月。沈长生按照掌柜教他的内视之法,想要去看这些文字,顿时发现这些金色的文字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墨迹被水浸湿,渐渐散成一团污点,沈长生拼命想要看清,却猛然发觉这些文字开始迅速变大,然后仿佛变身成一轮轮金日银月向他撞来,让他仿佛置身大海碧波之上,胸腹之间产生一种恶心,头晕目眩,几欲干呕。
此时就听小道童说道:“贫道在这经文上设置了禁制,你修为不够的时候,若是强行观看,便会触动禁制,使你神魂震荡。你境界到时,自然可以观看。”
就在小道童的说话的时候,沈长生感觉自己的恶心感觉迅速淡去,然后又听他继续说道:“这部《太上丹经》虽是丹道,但包罗万象,总共有二十四篇后人注解,即有二十四门修炼功法,其中第五篇、第十篇、第十七篇,每一篇都是一门剑术;第六篇、第七篇、第八篇,每一篇都是一门术法;第九篇、第十四篇、第十六篇,则各是一套拳法;还有第十三篇、第十八篇、第二十篇,则是孕育气机真元的功法,最后一篇是总诀大纲。”
沈长生震撼难言。
小道童伸手一抹下巴,似是想要一抚胡须,可惜摸了个空,只能略微尴尬地一甩手,接着说道:“第二篇便是御剑手法,可御剑三十,放眼世间仅次于‘北斗三十六剑诀’,你按照顺序练成之后,以总诀为基础根本,可以将全身数百处窍穴串成一线,气机汹涌澎湃,如一条大川急速流动,右手虚执空剑,手中虽然无剑,无形剑气却源源而出。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