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10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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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官道:“有圣君在,不必担心。”
说罢,宫官便打算起身离开此地。李玄都站起身来,却没有相送,而是对秦素说道:“素素,你就代我送一送宫姑娘吧。”
秦素应了一声,相送宫官。
两人来到甲板上,宫官轻声道:“秦姐姐,你与紫府成亲的时候,我应是无法到场祝贺了。”
秦素微笑道:“可以理解。”
宫官取出李玄都的玉佩,塞到秦素的手中,说道:“这就当是我的贺礼罢,希望秦姐姐不要嫌弃。”
说罢,宫官不待秦素拒绝,已经跃下白龙楼船。
秦素握着手中的玉佩,久久无言。
便在这时,李玄都将白龙楼船从“攻”转为“行”,缓缓升空,进入“镜中花”所化的门户之中。
待到白龙楼船彻底消失不见之后,“镜中花”恢复本来模样,落回到宁忆的手中。
上官莞与宁忆交换一个眼神后,上官莞一挥袖,从她的须弥宝物中飞出四个灯笼。
只见这四个灯笼自行升空,越飞越高,最终炸裂开来,四个灯笼化作四个大字:天行有序。这四个大字悬于夜空之上,极为显眼刺目,便是相隔几十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对于阴阳宗弟子来说,“阴阳无常”是为进,“天行有序”是为退。此时上官莞抛出这四个灯笼,意思是见此号令的阴阳宗弟子即刻撤离,不得有误。
道门众人如潮水一般往西京城外退去。
第一百八十九章 江南雨
自从朝廷为张肃卿平反之后,地方士绅们的态度便为之一变,不再讳莫如深,个个义愤填膺,常常感叹太后乱政,自毁栋梁。
废弃了许久的张家祖宅又被修整一新,张白昼作为张家唯一的男丁,扶灵还乡之后便居住在此地。不管怎么说,张肃卿都是儒门之人,看在张肃卿的面子上,儒门也没有为难这个小辈。
这一日,张白昼正在家中练剑,忽听得门外叩门声响,他将手中长剑归入鞘中,前去开门。
如今张家祖宅中并没有仆役之流,张白昼事事都得亲力亲为,他干脆住到了前院,有人拜访,他也能第一时间听到。
张白昼开门见到来人之后,不由一怔:“先生……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李玄都。
只是张白昼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在他的印象中,李玄都成为“清平先生”之后,与当年的伯父有些类似,平常时候十分和气,并不如何疾言厉色,姑且可以称之为城府,可眼前的这个李玄都面容冷峻,没有半点笑意,总给人一种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感觉,倒像是多年之前的紫府剑仙。
张白昼都要怀疑这个李玄都是不是别人假扮的,不过当他看到那把做不得假的仙剑“叩天门”之后,再无疑虑。
张白昼把李玄都让进府中,迎进正堂,正要去烧水煮茶,就见李玄都一抬手:“不必麻烦了。”
张白昼应了一声,问道:“先生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又不是你的老师,叫什么先生?”李玄都皱了下眉头。
张白昼一怔,迟疑道:“李……大哥?”
李玄都问道:“白月的墓地在哪?”
张白昼心中暗暗奇怪,当初扶灵还乡,李玄都可是一路相随,怎么会不记得墓地的位置,不过还是问道:“李大哥要去祭拜?”
李玄都轻轻“嗯”了一声。
张白昼起身道:“我与大哥同去。”
两人离开张家祖宅,来到张家的墓田之中,因为张白昼前不久刚刚从里到外整理了一遍的缘故,不见半点破败之象,整整齐齐,条理分明。
张白昼领着李玄都来到三座紧挨着的坟冢面前,分别是张肃卿夫妻二人和张白月,不远处则是张白圭一家三口。
李玄都望着墓碑上的刻字,沉默无言。
张白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
过了片刻,李玄都轻声道:“白昼,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张白昼应了一声,离开墓田。
在墓田不远处,有几间屋舍,这里住着守门人,张白昼来到此地,等待李玄都。他只觉得今天的李玄都处处都透着古怪,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好像应了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越活越回去了。
其实过去了最初的置气阶段之后,张白昼还是更为认可那个帮他报仇的清平先生李玄都,不是说他讨厌过去的紫府剑仙,只是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想要做成事情,总是少不得隐忍和妥协,一味的热血很难解决问题,于是他开始学着收敛起自己的锋芒,不到必要的时候,不去显露自己
的锋芒。
张白昼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日头还早,他索性开始盘膝练气,运转周天,反正此地有长生之人坐镇,他也不怕有人打扰自己。
不知不觉,张白昼进入到物我两外的状态之中,对于外界一切之事,充耳不闻,不知时间流逝。
待到张白昼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畅,可外面已经是星斗漫天,他暗道一声不好,赶忙起身去寻李玄都。可等他回到墓前的时候,却发现李玄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是墓前摆放的供品说明先前发生的种种并非大梦一场。
张白昼环顾四周,只见得夜色沉沉,哪里还有半个身影。
……
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最近一个月来,天气转暖,都说杏花微雨,可今天不知怎的,竟是下了一场大雨,虽然不及夏日暴雨,但后劲很足,不见半点变小的意思。
如此大的雨,云梦泽上顿起风浪,好些赶路的行人便被大雨阻在了桃源渡口,无法启程。
桃源渡口虽有几家客店,但来往行人源源不绝,不到半天,早已住得满了,后来的客商也无处可以住宿。
渡口最大的客店是“太平客栈”,新近开张不久,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太平宗把生意做到了湘州。太平客栈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占地够大,客房够多,所以找不到店的商客便都涌来,因此更是分外拥挤。不管是独栋的院子,还是单间的客房,亦或是大通铺,都住满了人。可就算如此,余下的三十余人还是无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围坐。
门外大雨连绵,乌云密布,屋内也跟着潮湿起来。众客人看来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间心头,均含愁意。
天色渐暗,雨却是越下越大了起来,只听得外面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掌柜的,一个独栋院子。”
掌柜陪笑道:“这位太太,实在对不住了,小店早已住得满满的,委实腾不出地方来啦。”
那女子又说道:“不要院子也行、”
那掌柜道“当真对不住,今儿实在是客人都住满了。”
那女子的语气便不太好了,叱道:“你开的是什么店?叫人家让让不成么?多给你钱便是了。”
便在这时,又有一个女子声音劝道:“师叔,何必与他计较,要不我们继续赶路就是了。”
“不成,我想喝酒了。”前一个女子说道。
说着便向堂上闯了进来。
众人见到这女子,眼前都是陡然一亮,只见她年纪三十有余,容颜端丽,乌发如云,身穿一身白衣,服饰颇为华贵。这少妇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女子,身着一袭白色纱袍,云袖飘逸,一头乌发如瀑,被一条白色丝带在发梢靠上的位置简单束起,却是未出阁的女子打扮,神态恬静,好似是从画中走出的仕女人物。
众客商为这两人气势所慑,本在说话的人都住口不言,呆呆地望着两人。
伙计迎上前来,躬身陪笑道:“这位奶奶,这位小姐,您瞧,这些客官都是找不到客房的。两位若是不嫌委屈,就在这儿坐一会儿,说不定很
快就雨停了。”
那少妇心中好不耐烦,但瞧这情景却也是实情,蹙起眉头不语。
年轻女子轻声劝道:“师叔,你不是要喝酒吗,就在这里喝吧。”
少妇想了想,有些不情愿道:“好罢。”
不必两人吩咐,已经有人让出一张空桌。
少妇直接坐下,年轻女子则是开口道谢:“多谢。”
两人坐下不久,店伙便送上一坛还未开封的上好花雕和两只大海碗。
那美貌少妇直接拍掉酒坛的泥封,给自己倒上一碗,又望向年轻女子。年轻女子并不喝酒,于是摇了摇头。
少妇也不勉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少妇酒量甚豪,喝了一碗又是一碗,脸上不见半点红晕,让人佩服。
看两人的打扮,应是玄女宗的弟子,再听两人的称呼,却是两辈人,一个是师叔,一个是师侄。
很快,众客人的目光从两名女子的身上移开,开始各自闲聊。
一个汉子说道:“听说了吗,前不久的时候,有人挑了桂云山庄,把桂云山庄烧成了白地。”
“听说了。”有人接口道,“不仅是桂云山庄被烧成白地,就连庄主忘尘先生夫妇二人也给人杀了。”
一个本地客商说道:“忘尘先生也算是云梦泽上的一方豪强,有一座祖传山庄,建造于云梦泽之畔,就是桂云山庄了,云梦泽上的水匪分成各个寨子,划分势力范围,平日里劫掠来往行船,得财甚丰,也怕哪一天被人黑吃黑,于是便依附于忘尘先生,年年进贡,多年下来,忘尘先生自然是家大业大,购良田,置仆役,许多士绅大户都比不过他。前些年的时候,桂云山庄已经被人烧过一次,不过忘尘先生安然无恙,没过多久,又重建了桂云山庄,没想到忘尘先生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这其实是江湖中不成文的规矩,许多不成气候的盗匪之流,都会与一位江湖高手达成约定,群盗每年向此人进贡钱财,此人则向群盗提供庇护,若是遇到想要拿群盗人头来搏名声之人,便要这位高手出面解决麻烦,或是吓退,或是痛下杀手。
当年宁忆纵横西域,有大批马贼依附于他,便是这个道理。
正在喝酒的少妇听到此处,动作稍微一停,与年轻女子对视一眼。
有人低声问道:“是谁有如此手笔?”
那本地客商说道:“我听说,是紫府剑仙做的。”
两名女子神色俱是一震,少妇也不再喝酒,凝神细听。
一个神情粗豪的北地汉子大声说道:“老兄在说笑话吗?谁不知道紫府剑仙就是清平先生早年时用的化名,如今清平先生何等身份?诸位也许不知道,就在二月的时候,清平先生一声令下,清微宗的船队直接炮轰渤海府,全城上下都是胆战心惊。真要灭去桂云山庄,哪里用他老人家亲自动手?只要一句话就成了。”
本地客商苦笑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也许是有人假冒紫府剑仙之名。”
那美貌少妇突然插口道:“且不管真假,那人自称紫府剑仙,你确定吗?”
第一百九十章 千门
本地客商道:“我有几位朋友,曾经路过桂云山庄,偌大一座山庄被烧成白地是他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做不得假。在废墟上,有人用剑刻了‘紫府’二字,每个字都有车轮那么大。”
美貌少妇道:“你的朋友看到了‘紫府’二字,便认为是紫府剑仙。”
本地客商干咳一声:“是。”
那年轻女子望着桌上的酒坛,悠然出神,轻轻地道:“紫府剑仙、紫府剑仙……”然后她又问道:“除了桂云山庄的事情,还有其他有关紫府剑仙的消息吗?”
“有的有的。”有人见年轻女子美貌至极,略带讨好地说道,“我听说不仅是桂云山庄,就连云梦泽上的许多水匪也被一扫而空,虽然没有留下姓名,但我觉得应该是同一人所为。”
年轻女子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美貌少妇道:“行侠仗义么,这不像他啊,如今的他,活脱脱一个小地师。”
“人总是会变的。”年轻女子轻叹一声,“以前的他,倒是喜欢行侠仗义,后来的他,也许觉得一人一剑就是累死也救不了几个人,所以才开始寻求所谓的天下太平吧。”
美貌少妇望向那本地客商,取出一枚太平钱放在桌上,问道:“还有什么有关这位紫府剑仙的消息?”
本地客商看了眼桌上的太平钱,缓缓说道:“这位奶奶要听,我便说说,只是银钱就不必了。”
“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美貌少妇提起酒壶斟了一碗酒,又对伙计道,“给每桌都上一壶酒,今天所有人的酒钱,都算到我的账上。”
伙计见她出手阔绰,自然是连声答应,吆喝着吩咐下去。众人笑逐颜开,齐声道谢。
美貌少妇只是挥了挥手,显然出身不俗,不在乎这些。
本地客商收起那枚太平钱,缓缓说道:“前不久的时候,两个门派火拼,死了好些人命,就在双方都杀红了眼的时候,有一位高人从天而降,便将两派掌门人全部制住,然后在这位高人的调停下,两个门派握手言和,不再争斗。两派掌门人问这位高人尊姓大名的时候,这位高人自称是‘紫府客’。”
“是了,他从未自称过剑仙,一直都是用‘紫府客’的化名,只是后来名气大了,才有人将‘剑仙’这个名头按在他的头上,紫府客也就成了紫府剑仙。”年轻女子轻声说道。
美貌少妇喝了一口酒:“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没想到他给我们玩了一个灯下黑,现在关键是去哪里找他,正主可是等得不耐烦了。”
年轻女子摇了摇头:“我们这边也的确慢了些,西北那边如何了?”
“前不久阁臣给我来信,说了大概经验,虽然闹出不小的动静,将西京上下搅了个天翻地覆,但终归是结束了,他已经返回东海。”美貌少妇说道。
这美貌少妇便是石无月,年轻女子则是玉清宁,这次寻找李玄都的下尸三虫,各宗上下都是尽心尽力,精锐齐出。玄女宗这边,由萧时雨坐镇宗门,石无月和玉清宁则带人外出寻找。
玄女宗有两座山门,被玄女宗弟子称为上下二宗,上宗也就是玉女山,位于衡阳府,下宗名为漩女山,位于云梦泽的一座岛屿之上,这次两人这次是临时有事返回漩女山,路过桃源县,适逢大雨,石无月的酒瘾发作,这才来到此处客栈,没成想刚好听到了有关桂云山庄的事情。正如石无月所言,这的确是灯下黑,她们没想到下尸三虫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且还公然亮明旗号。此事要是传到清微宗那边,定然要被清微宗弟子嘲笑为中看不中用。
便在此时,客栈外响起一个声音:“谁要见紫府剑仙?”
石无月先是一怔,随即一笑:“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玉清宁轻声道:“师叔,还是小心为妙,除了我们,儒门之人也在四处活动。”
石无月点了点头,随意一挥袖,桌上酒碗便旋转着飞出,客栈的大门竟是自行开启,任由酒碗飞了出去。
客栈外站着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人,随手接下这只酒碗,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笑道:“想要见紫府剑仙,随我来就是。”
石无月豁然起身,冷笑道:“小子有些本事,你是哪位大祭酒门下?”
年轻人并不回答石无月的问题,只是说道:“两位想要见紫府剑仙,便随我来。”
石无月想也不想道:“若是见不到紫府剑仙,可要拿你是问。”
玉清宁道:“师叔,还是小心为好,若是儒门之人故意设下陷阱……”
只是不等玉清宁把话说完,那儒衫年轻人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石无月心意已决:“女菀,你传信其他弟子,总不能在自家门口让人欺负了。”
说罢,石无月身形平移而出,已经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