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10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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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钦修为高深,挡下了几枚射向自己的铅丸,却也被震得虎口发麻,既惊且怒:“好大胆!你们竟然用火器。”
自古以来,朝廷不禁刀剑,却禁止私藏强弓硬弩和各种甲胄,一经发现,以谋反大罪论处。火器兴起之后,自然也在此列。
不过到了如今,谁还在意这些?许多豪强势力,别说强弩甲胄了,便是火炮也有,谁又能把他们怎么样?无论大魏朝廷还是这所谓的大周朝廷,法度早已是形同虚设,他们三会镖局比不得那些江湖中的庞然大物,可花费重金购买几把手铳还不是什么难事。
周剽鹏冷笑一声,并不说话,而是拔出自己的兵刃,一口蓝汪汪的短刀,朝着段钦攻来。
段钦冷哼一声,也挥动手中金刀,与周剽鹏战在一处。
有句老话叫做“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武夫一道,与人争斗常常亏损血气,若是不能踏足归真境,年老之后,气血日益衰,意气日益微,一身修为最多只剩巅峰时的八成左右,所以同境之争,必然是年少的打败年老的,所谓“拳怕少壮”便是由此而来。
虽说段钦的修为要比周剽鹏深厚,但毕竟年纪大了,气血体力都有不足,周剽鹏却是正值壮年,再加上段钦硬接了火铳的铅弹,运刀的右手多少受了些伤势,刀势难免凝滞几分,一时间竟是不分高下。
便在这时,只听得踩踏瓦片声响,一个粗豪的声音哈哈大笑,朗声说道:“少总镖头好俊的身手,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话音落下,就见一个身形出现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环眼虬髯,身材矮壮,一副粗豪的神色。
段钦脸色一变,收刀后退几步,说道:“原来是‘伏虎金刚’冯大侠到了。”
来人名叫冯林宣,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散人,同样位列黑白谱上,不过黑白谱囊括了一百余名高手,前十和后十之间的差距还是极大,前者大约能有天人境的修为,后者也就只有归真境的修为。
冯林宣跃到段钦和周剽鹏之间,朗声笑道:“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瞧得起在下,给了个‘伏虎金刚’的喝号。”
段钦满脸警惕:“不知冯大
侠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好说,好说。”冯林宣也不绕弯子,“在下久闻碧波居士李老前辈的大名,仰慕多时,可惜缘悭一面,听闻他老人家留下的信物在此,所以特意前来相借,好去拜访李老前辈,还望两位行个方便,冯某日后定有重谢。”
此言一出,周剽鹏和段钦均是脸色一变。
人的名,树的影,冯林宣不过是江湖散人出身,却能闯下偌大的名头,一身修为自然不可小觑,真要是出手,只怕两人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周剽鹏脸色变化不定,心知如果仅仅是个段钦,他还有一拼之力,如今遇到冯林宣,是绝无幸理了,眼下只能把东西交给冯林宣,谋求脱身,至于事后大人物怪罪下来,那也只能事后再说,总比现在丢了性命要强。
周剽鹏接下身上一直背着的包袱,取出一个精致盒子,朝着冯林宣丢去。
冯林宣伸手接住,打开盒子,只见里面以丝绒铺垫,放着一根金针。
金针长约三寸,要比寻常的缝衣针更粗一些,类似锥子,不过异常精致,仔细看去,针身上镂刻着各种花纹,甚至还有三个小字,正是李道通。
冯林宣心中一喜,知道没有错了,将盒子盖上,便要离开此地。
段钦脸色几度变化,终是没有勇气上前阻拦。
便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十余匹快马急驰而来。蹄声中有人朗声叫道:“苍天无道,岁在今朝。”
一瞬间,三会镖局的镖师们寂静无声,有人颤声道:“是无……无道宗,大伙儿快走……”
话犹未毕,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周剽鹏不由苦涩一笑:“走不了啦!”
即便是冯林宣,也面露凝重之色。
江湖散人遇到江湖宗门,总是要吃亏。
只见得十余名身着白衣的无道宗弟子骑马疾驰过来,其后还有一顶蓝色大轿,四名健壮轿夫脚步如飞,竟是不逊于骑马疾驰,可见这四名轿夫的修为深厚。能让四名高手做轿夫的,身份定然极为不俗。
一众无道宗弟子勒马之后,为首一人高声道:“这位是我们无道宗的封长老,他老人家等闲不会出来走动,今天算你们运气好,见到他老人家一面。封长老问你们,李道通的金针在哪里,好好献了出来,封长老大发慈悲,你们的性命便都饶了。”
无道宗有四大法王、十大长老、十二堂主,十长老中只有一人姓封,名叫封暮年。
段钦面露喜色,转过身去,面朝那顶蓝色大轿单膝跪地,朗声道:“段钦见过封长老。”
封长老并不说话,先前开口的无道宗弟子代为说道:“段寨主请起。”
段钦随之起身,退至一旁。
冯林宣自然听说过封暮年的大名,呵呵笑道:“若论修为,封长老就算比不得碧波居士李老前辈,也相去不远,又有无道宗为依仗,还会有什么难事不成?何苦来争夺这劳什子金针?”
那无道宗弟子道:“冯大侠若是识相,就将金针交出来,封长老自会记下这个人情,可如果冯大侠不
识时务,那就休怪我们不讲情面了,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走不出西北去。”
冯林宣冷笑一声:“不愧是无道宗,真是好大的口气。只是我听说无道宗正在西域与真言宗、金刚宗交战,恐怕留在西北的人手并不算多。”
话音未落,冯林宣双足一顿,在青石板地面上踩踏出一圈裂痕,身形冲天而起。
十余名无道宗弟子同时离开马鞍,朝着冯林宣扑杀而去。
这些无道宗弟子修为甚是不俗,虽说单打独斗,定然不是冯林宣这位“伏虎金刚”的对手,但结成阵势之后,却是让冯林宣无法走脱,逼得他又重新落回地面。
冯林宣大喝一声,双手一分,将两名无道宗弟子逼退,接着横臂一扫,他一身横练功夫,两条手臂当真如双鞭一般,落在一名无道宗弟子的胸口上,打得他胸口凹陷,七窍流血,眼看是不活了。
“好贼子!”为首无道宗弟子大喝一声,四名轿夫放下蓝色大轿,也加入了战场。
只见四人取出一张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大网,四人分执大网一角,朝着冯林宣当头罩下。
冯林宣周围有十余名无道宗弟子围攻,上头又有大网,当真是天罗地网,更何况还有一个封暮年在侧。
他心知今日是凶多吉少,为保性命,取出盛放金针的盒子,嘿然一笑:“你们要这东西么?给你们好了!”
说罢,他把盒子朝东边奋力一丢,而他本人则是往西边奋力冲去。
便在这是,从蓝色大轿中激射出一枚珠子,打在冯林宣的后心位置,冯林宣脸色骤然苍白,嘴角渗出血丝,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此地。
无道宗弟子顾不得他,纷纷朝着盒子追去。
此时双枪集已经家家关门闭户,没有看热闹之人,可好巧不巧,墙角有个少年正在昏睡,方才的一番动静都没能将他惊醒,这盒子便径直飞入了少年的怀中。
无道宗弟子瞬间便将这少年围了起来。
少年一身黑衣,并非寻常百姓的装束,倒像是出身富贵人家,胸前挂着一块青石,但见这方青石温润晶莹,光华流转,隐隐又透出几分血色,仔细看去,便要迷失在青赤二色之中,在石中似是另有一方天地,俨然是一件宝物。
几名无道宗弟子一时间没敢立刻出手,面面相觑,都有些拿捏不定。
这少年的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物,此时被众人围住,仍旧酣睡,无道宗众人心下登即起疑:“这少年人莫不是哪家的嫡系子弟?还是说根本就不是少年,而是返老还童的高人?”
几名无道宗弟子不由想起本宗的极天王,传说中极天王便是百岁高龄却孩童形貌,
为首的无道宗弟子看了眼没有动静的蓝色大轿,沉声道:“这位……小朋友,请将你怀中的盒子交给我们。”
少年仍旧酣睡不醒,没有反应。
这无道宗弟子使了个眼色,他旁边的无道宗弟子收起兵刃,伸手去拿少年怀中的盒子。
便在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响起。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李道通
为首的无道宗弟子名叫梅和,放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好手,闻听笛声,不由脸色一变。
紧接着,笛声变得清晰起来,悠悠扬扬,梅和随即生出几分恍惚,只感全身热血沸腾,只想挥拳踢脚好好发泄一番,方才舒服。他刚伸手踢足,立时惊觉,竭力镇摄心神。可其他无道宗弟子却是没有他这般修为,已经不能自主,胡乱狂舞,甚至各自撕扯身上衣服,用指甲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脸上却露出呆笑,个个如痴如狂,已经成了呆子傻子。
梅和大惊,心知今日遇到了高人,目光环顾四周,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一座二层客栈的檐角上,那檐角何其脆弱,便是个半大孩子骑在上面,也要支撑不住,更何况是个成年男子,可那青衣身影却仿佛没有半分重量一般。
梅和心中震惊,自己目光向来极为敏锐,在这光天化日,于他何时出现竟是全然没有察觉,此人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只怕是来者不善。
下一刻,笛声骤然一停,这些无道宗弟子随之停下了手中动作,却也个个脱力,气喘吁吁。
那青衣身影倏忽不见,然后直接出现在那少年人的身旁,当真是神出鬼没。
梅和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如临大敌。
先前离得远,看不真切,此时近了,方能分明。只见来人一身青衣,以一条玉带束腰,腰间别着一支玉笛,满头白发以一根玉簪整齐束好,却不以真面目见人,而是带了个颇为凶恶的夜叉面具。
这青衣人现身之后,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少年的身上,先是在少年胸前的青石上一停,随即便转到了少年怀中盒子上。
青衣人便要伸手去拿这个盒子,梅和硬着头皮大喝一声,众多无道宗弟子训练有素,同时出手,分别从不同方位攻向这名青衣怪客,可兵刃距离那青衣人还有三尺距离,便再也不得寸进分好,似乎刺在了无形墙壁之上。
梅和一惊,脱口道:“无形罡气!”
话音未落,这青衣人一挥袍袖,众多无道宗弟子被直接震飞出去,手中兵刃寸断,梅和修为最高,一连退了十几步,只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吐不出一口鲜血。
青衣人将少年怀中盒子拿在手中,打开盒盖,取出金针,仔细端详片刻,轻叹一声,大有感慨惋惜之意。
便在这时,蓝色大轿中的封长老终于开口了:“我道是谁,原来是李世兄到了。”
青衣人淡然道:“封长老,你我素无交集,‘世兄’二字实不知从何论起。另外,你出手夺我这金针,有何图谋?难道想要驱使我为你效力不成?”
一道人影从蓝色大轿中飞出,落在梅和身旁,正是封暮年,他冲青衣人一抱拳,说道:“李兄言重了,小弟此番夺取金针,不过是临时起意,实是怕江湖上的宵小之辈因为此事扰了李兄的清净。至于‘驱使’二字,更不敢当,不过是想着借此契机拜见李兄。如今金针物归原主,虽然所盼成空,但总算有缘见到李兄金
面,却也是不虚此行了。”
青衣人嘿然道:“若真是如此,那便好了。这信物若教英雄豪杰得了去,不过叫老夫奔波劳碌一番,那也罢了。但若给无耻小人得了去,竟要老夫为奴为仆,或是让老夫自残性命,那么老夫从是不从?”最后这几句话,已然大有讥嘲之意。
这青衣人正是李道通,与李道虚、李道师、李非烟、李世兴乃是同辈之人,而且并非女婿、义子,而是嫡系子弟出身。
封暮年脸色不变,似乎自己正是英雄豪杰之辈,点头赞同道:“李兄所言极是。”
梅和听得封暮年如此说,当即拱手说道:“适才多有冒犯,在下这里谨向李老前辈赔罪,还盼恕过不知之罪。”
按照辈分来说,李家“道”字辈对应张家的“静”字辈,已经是江湖上的老辈人物,比起秦清、澹台云等人还要高出一辈,封暮年是无道宗宿老,能够勉强称呼一声李兄,梅和这等晚辈弟子,便只能称呼为“老前辈”。
李道通没有理会梅和,而是把玩着手中金针,望向周剽鹏,问道:“这金针是从何得来?”
周剽鹏虽然离得甚远,但李道通的声音却仿佛在他耳边响起,赶忙高声回答道:“回禀李老前辈,这金针是周正仪周庄主以两千太平钱的价格卖出,委托我们送给买家。”
周正仪正是李道通兄长的三位弟子之一,不过与三会镖局的这个周家并无什么亲谊。
李道通闻言又是叹息一声,因为这三根金针,生出了好些风波,可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甚至有一位弟子因此而丧命,李道通为其报仇之后,虽然有心收回金针,但看另外两名弟子的态度,似是不想交出金针,他也只好作罢。不曾想,他的一番好意竟是被卖了换钱,当年的那点情谊算是烟消云散了。
李道通又问道:“买家是谁?”
周剽鹏道:“周庄主没说,小人不知,只知道要去西京交接。”
李道通不再深问,目光又落在那少年的身上,心中一动,朝着少年屈指一弹。
李道通乃是天人境的修为,这一指下去,寻常人等非死即伤,显然李道通也认为这少年并非寻常人物。
只是他的一指劲力刚刚近身,就见少年胸口挂着的青石光芒一闪,劲力顿时消失无踪。
李道通和封暮年目光均是一闪,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李道通的这一指也不是全然无功,却是惊醒了少年,就见少年打了个哈欠,缓缓醒转过来,又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说来也是奇怪,这少年在李道通和封暮年的注视之下,竟是丝毫不怕,反而是恍如无人地环顾四周,让李道通和封暮年越发肯定少年非同常人。
过了片刻,李道通开口问道:“这位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头望向李道通,脸上露出苦恼之色:“我叫什么……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姓、我姓李。”
李道通一怔,随即道:“你也姓李?”
少年点头道:“对,我姓李。”
李道通又问道:“小友家在何方?”
少年又想了想,回答道:“我家……在海上。”
李道通心头一惊,东海,李家。
他不由再次审视眼前这个少年,沉声问道:“你的父母呢?”
少年似乎得了失忆之症,面露痛苦之色,抱着脑袋说道:“我爹我娘……我爹我娘是谁……我想起来,我爹叫李道、道、道,李道什么……我记不得了……”
李道通突然心头一震:“难道真是李家子弟?不对,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莫非这少年是有人故意布下的圈套来算计于我?”
想到此处,李道通目光一闪,已经有了决断,不管是还是不是,自己的金针落到了这少年的手中,总算是有缘,先将少年带离此地,然后再做计较。
封暮年也察觉到不对,正要开口说话。李道通已经一把拉起少年,身形冲天而起。
方才无道宗弟子拦得住在黑白谱上排名末尾的冯林宣,却拦不住名列前三甲的李道通。虽然还有一个封暮年,但他不想因为此事与李道通接下仇怨,无道宗势大不假,可不管怎么说,李道通都是李家之人,这些年来李家势大,一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