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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全集-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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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无愧一向都走在他的后面。
  这刚出现的两个人,一个人在雨中,仍然漫不经心,神态潇洒悠闲,似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一个却毫不把淋雨当做是件讨厌的事,在他而言,彷佛每一串雨珠都是一粒珍珠一般。
  这当然就是白愁飞与王小石。
  他们见到苏梦枕,眼里都不自觉地转换了一种神色。
  白愁飞的眼睛像燃烧了起来。
  王小石却似星星般地闪亮。
  苏梦枕没有问他们什么。
  他派王小石去攻前街,白愁飞去攻后街,当然都是佯攻,为的不过是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他才第一次看见他们两人,他就把这两件“艰任”交给他们。
  ──如果他们办不成功,前后街的兵力集中,来个人海战术,苏梦枕就不一定能镇慑全场,从容步出。
  可是苏梦枕很放心。
  他知道他们一定能办得到。
  而且能办得好。
  把一件事办得到和办得好是不同的:就像一个人能唱歌和能唱好听的歌及把歌唱得很好听,都是不同的意思一样。
  他们既在这儿出现,就已经等于说,把这前、后街的兵力引走之后,才与他集合。
  苏梦枕见到他们,只顿了一顿,说:“很好。”然后说:“走。”
  ──“很好”,在苏梦枕来说,已是最高的赞美。“金风细雨楼”里,被他说过“不错”的,只有一十八人,赞过“好”的,只怕不到三分之一,更遑论“很好”。
  ──“走”就是命令。
  可是白愁飞立即道:“走?”
  苏梦枕不应他。他不喜欢把话说上两次。
  白愁飞道:“走去哪里?”
  苏梦枕道:“回风雨楼。”
  白愁飞抱拳道:“我们素不相识,只是有缘并肩作战一场,何不就此功成身退。”
  苏梦枕如寒火的双目迅若星火地在他脸上一掠,只道:“这不是你内心的话。”
  然后他道:“你们现在想不跟着我走都不行了。”
  这次轮到王小石问:“为什么?”
  “看来,在苦水铺狙杀我不是‘六分半堂’雷损的意思,但要趁我赴破板门报仇,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全面截杀,才是雷损的真正用意。”
  “所以,你们已别无选择。我们功未成,没有人可以身退。”
  被敌军包围的人,已别无选择,一是突围,一是投降。
  ──突围即战,投降则只能任人处置!不管对方把你处置得像一块猪肉还是一只狗,都不得反抗。
  ──谁叫你投降?
  ──一个人只要认了命,投了降,无论敌人怎么对待他,他也只有逆来顺受。
  ──所以有些人宁愿死,不投降。
  白愁飞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打从救了你开始,这场祸事就脱不了身。”
  苏梦枕冷冷地瞄他一眼,道:“难道你们希望这京城里事事皆与你们无关?”
  白愁飞没有答腔。
  四人走到东三北大街,只见在灰蒙蒙的雨势里,街道上居然还有人在摆卖。
  草棚系着几匹马,有两三人正在喂饲料,有三家肉摊子,一家摆卖牛肉,一家卖羊肉,一家卖猪肉,还有一家磨刀店,隔壁是磨豆子店,门前有人卖豆腐,有人卖菜、有人卖鸡、鸭、鱼、虾,也有小贩在卖馍馍、烧饼、锅贴、煎包,还有人在卖糖水,甜糕、甘蔗、麻薯、汤圆,甚至布玩偶、陀螺、风筝、冰糖葫芦、兽皮。
  只要在市集里会见到的东西,这儿都有。
  这件事本不稀奇,这条街本来就是市集。
  稀奇的是这些事物,不应该出现在雨中。
  这些小贩,简直只当没有下雨。
  他们照样摆卖,就当是风和日丽好春光的好日子。
  他们的摊子,都有一个特色:
  没有顾客。
  任何摊贩,营业是为了有人光顾,可是这四五十家摊档,似乎不是为普通顾客而摆的。
  其实他们只为一位“顾客”而摆卖。
  ──这“顾客”便是被誉为统管京城黑白两道、统摄正邪两派、统领官民二路,可以称得上是当今最有权势、蹿起得最快而来历又最神秘、刀法称天下第一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他们转入东三北街,这一整街的贩夫走卒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光顾”。
  白愁飞禁不住要深呼吸。
  他扬着眼眉,深深地呼吸。
  他每次一紧张的时候,就要深呼吸。自小听人说,只要是在紧张的时候,多做深呼吸就能平气,气平则心能静,心静则神凝。
  他必须要凝神。
  因为大敌当前。
  ──他出道已八年,格杀过不少劲敌,但在当今之世,却很少人知道有“白愁飞”这个名字。
  那是因为他还不想出名。
  他一旦要成名,便要成大名,小名小利,他是不放在眼里的。
  ──为了使他暂不出那“无谓之名”,他不惜把知道他有绝世武功的人除去。
  一个像他那样心怀大志、身负绝技的人,居然能隐忍了八年当一名藉藉无名的高手,当然是极能沉得住气的人。
  可是他往雨中的情景一看,一口气就凝不住了。
  在这雨景里看得见的人有七十二人,还有匿伏着的十六人,这些人如果发动了总攻击,这种情况要比刚才在苦水铺里,四百名神箭手快弩瞄准苏梦枕的处境,还要可怕一十三倍!
  不多不少,刚好十三倍!
  白愁飞心里一盘算,就算再沉得住气,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他沉不住气的时候,只好做深呼吸。
  虽然做了深呼吸,不见得就沉得住气,但深吸一口气,至少可以证实他仍活着。
  只有活着的人能呼吸,能享受呼吸。
  能呼吸,总不是件坏事。
  王小石突然觉得手冻脚冻。
  他最不喜欢自己这个反应。
  他一紧张,呼吸不乱,心跳不变,眼皮不跳,但就是手脚一下子像浸到冰窖里,全身冷得像寒冬的铁耙。
  别人如果在这时候握着他的手,或碰着他的脚,就会错以为他感到害怕。
  他其实并没有害怕,他只是紧张。
  紧张跟害怕是不一样的:紧张可以是亢奋的,害怕则可能是畏惧。
  王小石很容易就紧张,其实,他看到温柔就手冷脚冷,初遇苏梦枕,手脚更冻得个欲仙欲死。
  可是他并不怕温柔和苏梦枕。
  跟温柔在一起,王小石感到无由的喜欢;与苏梦枕在一起,却是感到无穷的刺激。
  不管是哪一种情绪,都跟害怕无关。
  不过别人一旦发现他手足冰冷,都会错以为他在怕。
  其实王小石除了死,什么都不怕。
  他现在不是在怕死,可是一眼看出那雨中店铺摊档所摆出来的阵势,真要比诸葛孔明当年的“八阵图”还难以应付,偏又把极深奥的阵势化为市井常物,更令人无从捉摸,这种无可匹敌的感受,更激起了王小石的斗志。他因而更加感到紧张!
  他一紧张,脚就自然而然地摆动,手指也搓揉起来。
  摆动双脚,搓揉十指,便成了他解除紧张的法子之一。
  世上有各种不同的人,用他们自己各种不同的方法来解除紧张。
  有的人在紧张的时候,就看看书、念念佛、写写书法,甚至睡个大觉,也有人完全相反,他们在紧张的时候就暴怒,打人、骂人,甚至杀人,只看他高兴。
  有人解除紧张的方法很正常,譬如洗个澡、唱出戏、找个女人发泄,有的人消解紧张的方式就很奇特,他们要被人揍一顿、不停地工作、一口气吞十只大辣椒,甚至抓一个人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吃!
  苏梦枕呢?
  ──他如何解决紧张?
  没有人知道。
  因为没有人见过苏梦枕紧张。
  就算在苦水铺里,苏梦枕眼看要在四百张快弩里中伏,他也只是变色,但并不紧张。
  ──他一向认为紧张只会误事,并不能解决问题。
  ──问题来的时候,他只全力解决问题,决不自己再制造问题:这是苏梦枕处事的原则。
  可是当他面对这样一个“市集”的时候,连苏梦枕也难免觉得一阵昏眩、一阵轻颤。
  ──其实人就是这样,越是不容易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倒不易治好,反而是常生小病的人,一向耐得住大病小病。
  ──擅饮的人少醉,一旦醉倒,也吐得比别人厉害!
  苏梦枕极少紧张。
  他一紧张,就立即说话。
  说话就是他解决紧张的秘诀。
  所以人们只听见苏梦枕在说话,看不见苏梦枕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其实大多数人并不是一向都只用耳朵看人,眼睛诉说的。要不然,为何只要声势汹汹,就可以理直气壮?为何只要富贵权威,他说的话就成了金科玉律?
  “刚才破板门里雷滚说过一句话,十分荒诞无理,他骂鲁三箭说:‘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这句话真是错到阴沟里去了。”苏梦枕道,“其实天下最有资格言勇者,便是败军再战。只有败将才知道败在哪里,对方胜在什么地方。常胜将军不足以恃,反而在败中求胜的良将才是难求。”
  白愁飞深吸一口气道:“败将可以再兴,但死将军却不能再复活。”
  苏梦枕斜瞄他一眼,“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愁飞笑道:“我在想,有什么办法才能够使这班‘六分半堂’的好手,只杀你,不杀我呢?”
  苏梦枕即道:“很简单!把我抓起来,献给敌方,你就可以领功受赏,化敌为友。”
  白愁飞大笑道:“好主意。”身形一长,就向场中掠去。
  看他这一掠之势,至少会有十人当即就要丧命在他指下。
  白愁飞出手,王小石不能闲着。
  他正要拔剑,师无愧忽然说了一句他听得懂但不明白为何却在此时说的话:
  “无发无天。”
  这句话一说,苏梦枕的神态立即变了。
  他一手就挽住白愁飞直掠的身子。
  白愁飞这一掠之速,就算八十条汉子也未必兜截得住他,但苏梦枕一晃身就拦住了他。
  ──还是白愁飞故意让他拦住,才拦得住?
  苏梦枕一把留住白愁飞,只说了一句话:“先看看,才动手。”
  这时候,忽然来了一些人。
  有的从大道东来,有的自北大街来,有的从三尾街踱过来,有的自南角寮口转过来。这些人都来得很从容、很镇静、很笃定、很安详。
  他们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也有高大的、矮小的、俊伟的、丑陋的、强壮的、美丽的,但他们只有两点相同处:
  人人手里,都撑着一柄深绿色油纸伞。
  人人头上,都裹着一方白巾。
  手里拿着伞,是可以遮挡雨水,但便望不着天,人人用白巾包着头顶,便看不见他们的发。
  这样一干人,在东、南、西、北四面出现,全往中央靠拢,不徐不疾,但速缓有致,等于包围了这“市集”,堵截了这个阵势原有的威力。
  这本来是如同棋盘一样绝好的布阵,但忽然堵上了十几子棋,一下子,把原来的优势破坏无遗。又像一幅画,留白处本有余韵,但一下子来几记大泼墨,把空白都堵死。
  这干人三五成群,相继出现,“市集”里的人面面相觑。那些持伞的人,有的走向鱼贩,有的迈向马房,有几个往肉店包抄,有两三人却向剃头的老板那儿“光顾”。总而言之,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目标”和“专职”。
  这“市集”里头先伏下的“六分半堂”高手,至少有八九十人,这一群撑伞的人大约只有二三十人,但这些人一出现,便形成一个分明的局势:“市集”里的人被撑伞的人包围了。
  “市集”里的人莫不变得紧张了起来。
  连在“市集”前的一名汉子,枯瘦得像一只晒干了的柿子,颧骨旁的两道青筋,一直突突地跃动在太阳穴上。
  他是雷恨。    
   
第15章 撑伞的人  
  雷恨很恨。
  他一生都在恨人。
  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花时间,更何况他恨的人比他所认识的人更多,他对没见过的人也会恨之入骨,有时他把他自己也恨在内。
  他唯一不敢恨的人,只有雷损。
  现在他最恨的人,就是苏梦枕。苏梦枕居然闯入“六分半堂”重地破板门,杀了他们的人,扬长而去,雷恨一想到这点,就恨不得把苏梦枕连皮带骨地吞下肚里去。
  狄大堂主就曾经这样对他下过评语:“雷老四一旦恨一个人,就算武功胜不了对方,但凭他的恨意,也足可把对方惊走。”
  这“市集”里伏有九十二名高手,全是他堂下精兵,只要等狄飞惊一声令下,立即可以在一瞬间就把苏梦枕分成一千四百五十六块碎肉。
  但狄大堂主并没有下令。
  那一组撑绿伞的人已经出现。
  雷恨恨得几乎吞下了自己的下唇。
  因为那二十九名撑伞人来了。
  这些人一来,自己和手下所布的阵势,无疑已被击垮。雷恨心头再痛恨,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是“无发无天”!
  ──苏梦枕手下的一组精兵“无发无天”,而今至少出动了一半。
  雷恨知道他若妄然发动,只怕便再也不能恨人,只有悔恨。
  更可能的是连悔恨的机会也丧失了。
  一个看来笨头笨脑的年轻人,撑着一把黑桐油伞,越众绿伞而出,走向苏梦枕。
  他经过师无愧身边的时候,本来呆滞的目光,忽然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情。
  他低低声地说:“都死了?”
  师无愧苦笑道:“古董和花无错是叛徒。”
  这表情呆滞的人似震了一震,仍稳步走向苏梦枕作了一揖,道:“属下接驾来迟。”
  苏梦枕微微颔首道:“你没有迟,来得正好。”
  王小石东看看、西看看、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看来这次又是死不成了,他才忍不住道:“原来真的有绝处逢生、及时赶到的事。”
  苏梦枕淡淡一笑,但眼光里有不屑之意。
  师无愧瞄了瞄苏梦枕的神色,即道:“公子在赴破板门口之前,一路上已留下了暗记,算定‘六分半堂’的人会在回头路上截击,莫北神才能调兵赶来。”
  白愁飞“哦”了一声:“原来是莫北神!”
  王小石奇道:“怎么我看不见你们留下的暗号?”
  师无愧道:“要是让你们也能看见,还算是暗号吗?”
  白愁飞叹道:“说得也是。如果‘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贸贸然就去杀敌,世上早就没有‘红袖梦枕第一刀”这个称号了!”
  王小石愣愣地道:“原来你们是要激出‘六分半堂’的实力,在此地来一场对决!”
  苏梦枕忽道:“他们来的是雷损,还是狄飞惊?”
  这次是那看来愚愚笨笨的莫北神答话:“是狄飞惊。”
  苏梦枕便道:“那今天只算是谈判,不是对决。”
  白愁飞在一旁向王小石飞了一个眉色,道:“看来这个故事是教训我们:天下确没有侥幸的事。”
  王小石笑看搓搓手道:“看来这故事早已编排好了我们的角色。”
  白愁飞目注远方,又仰天一叹,道:“而且,这故事才刚刚开始呢!”
  王小石随他目光看去,便看见一行人,手撑崭新漆髹黄色油纸伞,袅袅行了过来。
  莫北神忽然双目一睁,精光四射的眸子似突然撑开了压在眼皮上的数十道厚皮,像发射暗器一般厉芒陡射,只说了一声:
  “雷媚来了。”
  雷媚当然是位女子。
  在江湖传说里,雷媚已成了当今三个最神秘、美丽而有权力的女子之一,这三个特点,大都能教世间男子动心,至少也会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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