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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幻梦长歌-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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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化为灰烬,也无法拒绝如此绚丽的诱惑。

    “不把一切烧尽,这火焰是不会熄灭的。”明王话音一落,幻芜眼前漂浮着的火焰像雨滴一样坠落,脚下的地板瞬间被点燃,似一朵巨大而瑰丽的牡丹花,正在决绝地舒展它缱绻交叠的花瓣。

    幻芜忍不住向后退,即便是在幻境中,她仍旧难逃本能的控制。

    好在火焰并没有蔓延出多大的范围,幻芜与这团烈焰保持了五步的距离。

    “‘先修大舍。常有高心。以倰于物。故受今身。’迦楼罗火能摄引一切,焚烧一切颠倒梦想。让你的执念在这火焰中燃烧,才是所有不甘痴缠最美妙的归宿!”明王大笑起来,整个曼陀罗中的生灵也在大笑,感灵塔里的砖瓦在大笑,破碎的木块在大笑,金铃在大笑……这些笑声震耳欲聋,即便捂住耳朵,只觉得这笑从自己身体里传出,似乎是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在发笑。

    她害怕这笑声从自己嘴里发出来,只能紧紧咬住下唇。

    “啪”——有东西坠落到火堆中发出的声音,幻芜忍不住去瞧。那是一块长六尺宽三尺的帛,帛上的女子栩栩如生,尚未完成的脸庞在火焰中化为缕青烟。

    我的帛画!幻芜差点喊出来——不,不对,这是幻术!

    她不能上当,这不就是明王的目的么?引导自己说出心里话,加深帛画在自己意识中的重要性,再用迦楼罗火迷惑自己的心智,最后再给自己致命一击!

    这个虚虚实实的幻境里,再严谨的人也难免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不需要很多,只需要一点就能被敏锐的幻境捉住。一旦被捉住,情绪就成了上钩的游鱼,只能随着鱼线起伏摇摆,这鱼线一断,情绪也就崩溃了。

    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再去在乎所谓的虚实真假,崩溃的情感淹没理智,急需一个宣泄口。

    此时在幻芜面前燃烧的画帛就是一个饵,饵不需要是真实的,足以引诱一只仓皇无措的游鱼。

    幻芜不能崩溃,不能哭也不能笑,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宣告胜利了。

    可是这太难了,这几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凌迟。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念执着

?    这幅画对她而言就是在一个又一个凌迟般痛苦孤寂的夜晚完成的,它陪伴了最真实的自己,它目睹了最无助的自己,也见证了自己最坚决的意志。

    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作品了,它是一个珍贵的朋友,它就是自己的血,自己的肉。幻芜一点点的喂养了它,它在黑暗中为幻芜报以光明。

    比起师父,比起长绝,它跟幻芜的羁绊都更加深切。幻芜的一生都与它亲密地贴合在一起,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件东西如此完整地镶嵌在一起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半生的心血在火中挣扎哭嚎,明知是假的又如何能让她泰然自处?

    如果,它是真的呢?如果这个幻境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不知不觉中偷出她的画呢?

    不可能。但是,她能不能确定自己一直是清醒的?要迷惑她自己交出画帛,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啊,她会不会早就在某个混沌的时刻,已然亲手捧出了画帛?不然明王怎么知道画帛的存在?难道她从一开始就输了?而输掉的代价就是毁掉她最珍视的作品?将凝结了她最纯粹炙热情感的血肉付之一炬?

    不,她不能冒这个险。

    幻芜隐约想起自己做过的第一个梦,梦中她的帛画就是在一簇炽热的火焰中燃烧,她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忍着火焰灼烧的剧痛也只救出一小半残破的缣帛。

    她心中发慌,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乾坤袋。

    “原来藏在这里啊。”

    糟糕!上当了!

    明王大笑着,手中的索朝幻芜凌空而来。幻芜侧身躲开,只觉得自己肋下似被一股劲风一推,整个人就摔在地上。

    长索自袖中带出一股风,幻芜来不及细看,那长索就已经回到了明王手中。

    他举起手中握着一卷手腕粗的缣帛,似炫耀般大笑道:“就此把你的执念留在此地吧!”他抬手一挥,幻芜身后开了一扇门,“你可以离开了。”

    幻芜以手撑地,慢慢爬起来,她揉了揉摔疼的膝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裙摆,看也未看明王一眼,转身就朝那扇门走去。

    在她即将走出塔室之时,身后传出一道隐忍的声音:“你,你是如何识破我的幻术的?!”

    幻芜站定,微侧过头,露出侧脸好看的弧线,她弯了唇角朱唇轻阖:“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虽然有惊无险,可她刚才也被整的心力交瘁,她面上从容,但心里已经扑上去痛殴那个明王八百回了——如果她能打到的话。

    明王的表情又是羞愤又是惊诧,他一张青黑色的脸都快憋红了:“等等!我可以跟你交换!”

    “你打算用什么交换?”

    “用我知道的一些事呗……”

    “先说来听听。”幻芜转过身,另一只手抵在门上,一幅“爱说不说,不说走人”的无赖样。

    明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无聊太久了,也不管幻芜会不会耍赖,当下便做起了倒豆子的竹筒:“琅的阋梦铱刹换峁埽沽蹇隙ú换嵊赡隳米撸欢ɑ嵋悦嗾酰憧芍牢危俊�

    “因为这琅凳潜Ρ矗俊�

    明王摆了摆手:“这镜子虽说是宝,但无非就是可以照出人的三魂七魄,从七魄中分出喜、怒、哀、惧、爱、恶、欲,对于有心之人或许算得上是个宝,可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还不如一块新磨的镜子。”

    “可垂铃不就是利用这块镜子取出了微尘的魂魄吗?对她就是有用的。”

    明王没想到幻芜已经知道那么多了,有些惊讶,可稍稍一想又觉得她知道那么多也正常:“这镜子跟‘照妖镜’差不多,对魂魄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可以让刚死去的肉身留住魂魄,对于未死之人而言就没这个作用了。何况单靠镜子是不能取魂的,比如垂铃就是借用了槐枝,槐本来就是极阴之木,魂魄才得以依附。你也说了,微尘的魂魄已经被取出了,垂铃在这世上除了微尘还有在乎的人吗?这镜子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了。”

    幻芜被他这么一解释,对这镜子倒多了一层了解,她想到的还是既明,他到底要这镜子干嘛用?

    明王见她只点头却不说话,只得继续说道:“不过说到底,垂铃会为了这镜子拼上性命,终究还是因为微尘的缘故。感灵塔千年岁月,若不是因为要守护这镜子,早就化成粉砾了。没了这镜子,即便垂铃耗费自身灵力维护此塔,感灵也撑不了多久,塔一旦崩塌,这槐树就没了庇护之所。”

    幻芜明白了他的意思,按照常理来说,这种砖木结构的塔修建得再牢固,也维持不了千年。但这塔的存在的作用就是守护琅担刖底由隽祟堪恚底佣运采隽宋さ牧α俊�

    就好比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为了完成使命守护宝器,意志力所产生的力量勉强维持了肉身的存活,但宝器一旦不在,坚守的精神也没了存在的意义,早就损耗殆尽的肉身自然殒灭。

    “你也是为了守护宝镜而存在的,那你为何不阻止我?”

    “我不是阻止过了吗?”明王笑得无奈,“事实证明,我阻止不了你。虽然都是守护,但本质不同,我与感灵塔都是为了守护琅担沽迦词俏耸鼗せ笔鳎叮唬Ω盟凳鞘鼗の⒊尽N矣胨械5氖且环葜霸穑魏问挛锒加刑烀采加猩溃业闹霸鹨沧苡薪崾哪且惶臁@奴也有自己的天命,它不会永远属于一个人,也不会永远留在这里,我只要‘知天命,尽人事’就好,不必强求,就算不是你,感灵塔也会迎来另一个可以带走琅娜恕<热蝗绱耍侨梦以谏星矣辛χ庇龅侥阏飧龆允郑埠霉榱Φ虮值氖焙颍壅稣隹醋乓桓鑫廾∽浼衤┒弈芪Φ暮谩!�

    “你倒是想得通透。”

    “不是我通透,是我对我守护的东西并没有感情。垂铃就不同,她守护的是一份情,情这种东西,只有坚守的人身死魂亡,它本身是没有尽头的。垂铃痴心妄想,她不愿意看到情爱消亡的那一天。可她的情爱早就消亡了,所以她只能自欺欺人,硬把感灵塔当成了她能守住爱情的象征。说到底她也不是在守护爱情,她不过是把一念执着当成爱情,在她看来这感灵塔是至高无上的守护者,对他人而言却成了难以挣脱的牢笼。”

    幻芜微蹙了眉,明王语气淡然,但幻芜却听出了些许讽刺:“牢笼?”

    “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我,我有职责在身,琅谝蝗瘴冶闶匾蝗眨辉诹宋冶阕孕猩⑷ィ匀徊换嵊腥魏卧鬼 ?晌⒊静煌。扔谑潜磺苛舸说兀昶遣坏米杂桑獠皇抢瘟故鞘裁矗俊�

    脑中似有灵光闪过,幻芜一直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却完全抓不住任何苗头,直到此刻她总算明白了她为何会一直有这种别扭的感觉。

    “你为何能肯定微尘不想留在垂铃身边呢?”

    “感灵塔千年,就生出两个灵识,一是本来就拥有灵力的幻境,也就是我,第二就是吸纳了天地精华宝塔灵气以及佛门净气,又能保持长久不毁的金铃。其他的青砖石瓦本是死物,木头块从树变成料,也等于死物,即便是在灵气充沛的福地,没个上万年也生不出灵识的,可不用上万年的岁月,这些东西也早就烂成灰了。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微尘呢?微尘生前也是一个厉害的和尚,魂魄依附在槐树上,在这塔中早该生出灵识了不是吗?”

    “所以是他自己不愿意?”

    “魂魄本来就有灵,何况还有垂铃呢,要是微尘愿意,垂铃无论用任何办法也会让他重生的。没有肉体又如何,有了灵识,用槐木造一个一模一样能蹦能跳的微尘出来又有多难?可是微尘不愿意啊,他一个沙门,笃信佛法,如何以鬼妖的身份存在于世间呢?或许他也不愿垂铃为他损耗法力,甚至用那些邪魔歪道的手段让他重生。我不是微尘,也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想法,自戕本来就罪过,能让一个佛门中人甘愿自戕,想必他早就厌透了这凡俗了。爱与不爱对他而言还是那么重要吗?可他最后的心愿也不能达成,终究还是被锁在这个地方。”

    是了,微尘他不想留在这里,他封闭了自己,宁愿当一个树,可他终究不是一棵树啊。

    难怪在感灵塔中一直感受不到微尘灵识的半点痕迹,可即便如此,微尘还是向她透露出自己的心意了。

    之前她与长绝看到的那些回忆,他们俩都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垂铃的记忆了,让幻芜一直觉得奇怪的就是,垂铃根本没有必要向他们这些啊。

    守护微尘,守护这棵槐树才是她的需求,告诉他们自己与微尘的故事,等于在帮幻芜了解整个慈悲寺的过往,对于踏入幻境的她来说,其实是一个帮助。

    她之前还觉得垂铃在经历这一切之后心如死灰,有心求得解脱,可在她收取了微尘的魂魄之后幻芜就觉得不对劲了。

    所以那些记忆根本就不是垂铃的,而是微尘的,而帮助她想要求得解脱的人,根本就是微尘!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所求与所怖

?    如此一来便都能解释了。

    微尘只是一缕孤魂,早该入了轮回,却未曾想垂铃对他的执念如此深,以感灵塔禁锢了他。他封闭了自己灵识来表示自己的反抗,可垂铃也不在意,在她看来,“微尘”只是自己向往爱情的一种象征,这种象征是一棵树还是一个人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为人的微尘也不会给她半点温情,做一棵树,至少还能永远的留在自己身边。

    可微尘不想要这样的永远。

    所以他找到了幻芜,为什么是她呢?想必跟既明选择幻芜的原因差不离吧,木系感知明锐,从他感觉到幻芜踏入护槐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了生为幻妖草的她是破解感灵塔幻境最好的选择。

    微尘只有引幻芜他们看到慈悲寺破败的真相,从而直接打破垂铃构造的假象。他们能早一步脱离垂铃的陷阱,不然他们难免还会遇到其他危险。

    微尘也不想冒险,早一点让幻芜看到自己的记忆,才能确保幻芜尽快拿到镜子。

    只要幻芜拿到琅担辛樗挥辛舜嬖谝庖澹芸炀突嵩谒暝虑质聪滤鸹佟6┪⒊救萆淼幕笔髟谏す讨屑负鹾退砣谖惶澹辛樗坏梗曰笔鞫允敲涣吮踊ぃ晕⒊咀约憾匀词敲涣思纤梢猿沟装谕鸦笔髁恕�

    没了依附的魂魄也许会进入冥府,也许会像尸鬼镇中的那些怨灵一般游荡在尘世的某个角落,也许会直接魂飞魄散。

    若是第一种还算是好的,可依微尘的性子,未必会愿意再入轮回。可他也不像怨灵有那么深刻的怨恨,游荡人间也不是他的选择。

    六界众人能放任死灵之境不管,本来就是指望怨灵自生自灭的。魂魄长久滞留人间,力量会逐渐减弱,再加上挣脱束缚所需要的力量,看来微尘是打定主意宁愿魂魄直接四散,甚至灰飞烟灭也要挣得个自由了。

    幻芜不禁想到微尘最早给他们看的那一幕,或许那一天陪垂铃出门游玩,逛集市看皮影戏的就是微尘自己吧。垂铃那些话也许确实是她自己说的,但微尘未必就不认同。

    早在幼年时,垂铃的话就在微尘心里埋下了种子,无论是对俗世的试探,还是对爱恨的思考,微尘都留在那片明媚的春日里了。

    对于看客的幻芜而言,那一日的存在并不重要。可对于微尘而言,那一天已成为此生最值得回忆的日子,带着幻芜他们再走一回,也让微尘完成了最后的缅怀。

    幻芜不明白,既然这么不舍的话,为什么不索性留下来?

    因为心里始终有佛门的坚持,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还是因为那所谓的自尊心,既然舍弃了便不愿再拾回?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私吧。垂铃自私,即便一次次确认过她的心意不会获得回应,她还是没能彻底地放下微尘。哪怕微尘死去,哪怕她在最后明白了微尘想要离开的愿望,她也不顾他的意愿将他留在身边。

    垂铃那么在意微尘,不容许别人污蔑他分毫,本质上就是不容许别人污蔑她高洁坚定的爱情。

    微尘也自私,对他而言的俗世尘缘,其实就只有一个垂铃而已。他把垂铃视作自己脱离尘世的最后一道关卡,认为自己可以凭借佛法修为通过逆缘的牵绊,他不避讳与她相处,是出于自信,包括幼年时因垂铃的话而对佛门产生的动摇,也将被他一起摧毁,他终将得道,成为无欲无求的佛陀。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垂铃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去对待,他只将她视作一个对抗的敌人。一个象征着终将被自己所克服的“心魔”,甚至不如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不需要施以慈悲。

    对于众生而言的“慈悲”,对于沉湎于情爱的个人而言,就是镌刻在道义制高点上的残忍,为无情镀金的丰碑。

    在知晓自己已然动情之后,微尘对垂铃的怜惜也不足以盖过内心的懊悔,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所以不顾垂铃孤身面壁。可早已根植的感情来不及逃避,踏出面壁室的那一刻,也是他宣告失败的那一刻。

    他知道垂铃是无辜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他在乎的只有自己。即便在最后,他做出的选择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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