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娶-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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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元征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兵部小小员外郎,可若提起他兄长温元徽,北明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曾经的定国大将军,百姓们心中的大英雄。
如今,北明与鞑靼打了长达八年的拉锯战,说是拉锯,实则逐步被蚕食国土,北明亦如强弩之末,在鞑靼的铁骑之下连连败退。
可之前两国交战情况却不是如此。
光祈十八年以来,便有鞑靼尝试通过海玉关,想要攻占中原,那时朝廷有勇猛将士一力抵挡,以一当百、用兵如神,硬生生勉励维持了数年,温家军将鞑靼挡在关外,无法进犯,守住了北明的尊严。
直到光祈二十二年,这位大将军中了叛徒暗箭,命丧鞑靼刀剑之下,至此,北明再无如此英明神勇的英雄。
百姓们将温大将军抵死之战,称为“日落之战”。
那一日,战场的神陨落,北明的战况腐朽,温凝的至亲不在。
皇上体恤,拔温元徽唯一的胞弟温元征入兵部担一虚职,承袭温将军旧宅,唯一的要求,便是替已故的兄长养好这唯一的血脉。
温元征如今勉强算是个京官,领着不薄的俸禄,算是替温元徽享了身后福。
而现在一提温元征,众人便知这姑娘真实的身份实乃温元徽大将军遗孤,一时间不由感叹造化弄人,堂堂温大将军嫡女,居然被鞑靼异族王子当众话语轻佻的指名美貌,实在是讽刺至极。
却听那必格勒再次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皇帝陛下,我此次前来,一则是为国,二则为己,如果能得可敬的对手……温大将军之女为妻,想必两国必然交好,休养生息百年……”
皇上闻言又笑了起来,摸了摸胡须,却并未正面回应他的请求。
温凝闻言,后背顿时被冷汗浸湿。
她恍惚想着,今日一直心中不安,觉得会有事情发生,下意识便把曹氏给的簪子摘了——只因那簪子是皇上当年的恩赐之物,曹氏那一匣子里的东西,每一样,其实都能告知所有人她的身份。
擦掉胭脂,也是为了避免自己在人群中太过显眼,惹人注意。
可如今的一切都告诉她,她的挣扎有多么的徒劳,即便是事先摘了簪子,擦了胭脂又如何。
从这位鞑靼王子必格勒寥寥几句话语之中便能判断,他早就知道她是温家的人,今日显然就是冲着温凝而来,没有半分犹豫。
温凝尚且不知对方如何得知自己的相貌,但很显然,今日这场赏花宴,便是她的“鸿门宴“。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等着皇上手起刀落,是生是死,便在上位者一念之间。
“温家啊。”皇上脸上笑意淡淡,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思考什么。
今日受邀来的,大多是些高门贵女,也才刚缓过神来,看着被挑出来的温凝,心中又后怕又忐忑。
皇后难得出面邀请京城的姑娘们,太子与齐世子又都到场,她们本想着能借此机会崭露头角,若是走运被瞧中成了一门好婚事,日后便是享不尽的福分。
她们一个比一个打扮的光鲜,可若真如她们所愿,引得人注目,如今被看上的,便有可能是她们。
一片死寂之中,皇上终于开口,声音沉沉,“温家为国牺牲太多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忐忑,各有心思。
但大家免不了在心中冒出了念头……若皇上替温凝挡下此事,那这位鞑靼王子,岂不是又要开始挑别人?
温凝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想起从前。
爹爹上战场前,温凝每每不舍得爹爹走,爹爹便会告诉她,他是为了女儿而战,为了百姓而战,更为了不让鞑靼的铁骑践踏中原而战。
“北明会感激温家。”皇上缓缓道,声音沉沉,一击击砸在温凝的心上,她屏息凝神,等着下文,却听皇上语调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仿佛也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才出此之策。
“冤仇可解不可结……若是赢得百年和乐安康,所有的北明百姓都会记得你。”
若是赢得百年和乐安康……用什么赢,用她吗?
温凝缓缓抬头,看着身在高位的皇上,模糊带着泪意的视线中,看出了皇上轻慢的眼神……口上说的好听,实则并不怎么把她当回事。
也是,一个女人罢了。
牺牲她一个,换取举国上下休养生息的时间,何乐而不为。
温凝近乎绝望。
婚姻之事,应当父母家人做主,可她已没有父母,而家中的便宜叔父得知此事,恐怕巴不得快点将她送走,让他全家人继续谋得一份多余的好处。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中缓缓在皇上面前跪下,轻声道,“皇上,臣女……”
遵旨二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浑身冰冷。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坐席间有些纷乱的杂音。
宴席之中忽然有一人起身,一袭白衣,缓缓来到温凝身侧,在她身边陪她跪了下来。
温凝一怔,眼角余光掠进衣袖一角,正是白底绣金丝暗纹的花样,夹带着一股竹叶般的清香。
齐微明……
“请皇上恕罪!”齐微明声音清冽,如一股清泉般缓缓流入温凝的心中,“温凝与微臣早有婚约,下月便要完婚,如今已算是微臣名义上的妻子,实在是无法嫁给这位王子殿下,还请王子高抬贵手,微臣愿倾尽所能,为您再寻合适的女子。”
谁也没想到,齐微明会在此时挺身而出,这种场合,即便是国公府世子爷的身份,闹不好也是杀头的罪名。
一时间在场众人和贵女们皆是惊愕不已,一时间极为佩服齐微明为人君子大义。
“胡闹!”皇上万没想到忽然冒出个齐微明,见他如此抗旨,皱眉大怒,“谁让你开口的,下去!”
整个过程,必格勒都冷冷看着,看着齐微明的视线带着几分杀意。
好在,他似乎对北明皇帝的作为十分满意,于是咧开嘴笑着看向齐微明,“我不知北明的规矩,在我们那,还未成婚,算哪门子妻子。”
“皇上!请您收回成命!”齐微明仍然坚持,他一面求情,一面看向一旁的太子殿下萧云辞,希望他看在幼时曾是玩伴的份上,顺手帮忙,可一抬眼,他的目光却凝住了。
只见萧云辞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手中的瓷杯,那小小的瓷杯就是他的掌中物,可怜而娇小,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转动,显出漂亮的弧度。
而他本人,却仿佛看戏一般,眼神淡淡,心不在焉的扫了一眼皇上面前跪着的一双人,仿佛没看到齐微明求助的目光,似乎此时发生的一切都事不关己。
齐微明的心顿时凉了。
明明是儿时的好友玩伴,只不过几年时间,他怎么能如此冷淡凉薄?
萧云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若他都不管,温凝与他便真是走上了绝路,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齐微明!大胆!”皇上怒气冲天,“什么场合,居然如此任性胡闹,来人!将他押下去!”
温凝绝不想连累了齐微明,手指立刻在私下里捉住了他的衣袖,小声道,“昭言,我会想办法,别管我了,你别扯进这件事!”
她暗含深意看了他一眼,忽然双眸紧闭,身子直接软倒下去。
“温凝!”
齐微明心中一慌,猛的扶住温凝,先是微怔,而后立刻心领神会。
他没有想办法离开,只是继续扶着她,借机抬头沉声道,“皇上,温凝晕过去了,今日之事请是否从长……”
从长计议还未说完,便是迎来皇帝烦乱的眼神。
“你住口!”皇上已然是十分暴躁,看了一眼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没好气说,“皇儿,你会医术,去看看她怎么了。”
“是。”萧云辞终于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乱作一团的座下几人,迈步往下走。
侍卫已经来到齐微明身侧,要带他离开,可齐微明扶着温凝一直没有动作,双方僵持,侍卫们正愁不好动手,一见太子殿下到来,立刻规规矩矩散开一条道,连头也不敢抬。
若不是皇上亲口吩咐,谁能得太子殿下亲自来看?
萧云辞绛纱袍带来一阵微风,夹带着一股他身上的玉檀香。
温凝实在是没办法,才选择了装晕这条路,为的是蒙混过去,起码不要就在此时此地定下自己为嫁给那位鞑靼王子和亲的人选。
只要躲过赏花宴,她回去之后,还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她万没想到,皇帝居然让萧云辞亲自来察看!
寻常人她都有信心瞒过去,可萧云辞……
她努力维持晕过去的模样,可鼻尖却传来陌生而熟悉的淡淡香味。
那是太子身上的熏香。
温凝顿时心中发紧,鸦羽般长而浓的睫毛,肉眼可见的微微颤了颤。
第三章
玉檀的香气比宫中大多数熏香之气都要清淡许多,可当那味道近在咫尺萦绕在鼻尖的时候,却极有存在感,令人根本无法忽视。
便如萧云辞其人。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在温凝的耳边,温凝几乎察觉到萧云辞淡淡的呼吸声,她掌心冒出了细汗,表面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沉入昏眠的模样。
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凑近,齐微明心中担忧,不断的朝他使眼色,见太子并无反应,齐微明不由得小声开口。
“太子殿下,高抬贵手……”齐微明声音很轻,只有温凝和萧云辞能听见。
萧云辞却一眼也懒得看齐微明,仿佛耳边只不过飞过什么飞虫。
他伸手,捉过温凝的手腕,并未隔着帕子,直接便将手指轻轻触及她的侧腕处。
温凝顿觉手腕仿佛被灼了一下,担忧和恐惧顿时侵袭她的心口,瞬间心跳飞快。
她细弱的脉象在他的指间轻轻跃动,脆弱易折如蒲草。
萧云辞掀起眼帘,注视着她的脸。
她眉眼略施粉黛,颇淡,看起来有些素净,面颊上胭脂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唇上淡淡的红,像是桃花瓣侵染过的色泽……现有的唇脂,没有这个颜色。
看起来,她似乎费尽心思的想打扮得素净不惹眼,好让自己显得中规中矩。
温凝听到他近在咫尺的,似又似无的轻笑般的气息,原本已尽力沉下去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只在心中万般祈求,祈求可以躲过这一劫。
“温姑娘气血虚,倒是该好好调养。”萧云辞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威严,他站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
“她如何?”皇上问道。
“不妨事。”萧云辞应道。
温凝此时却是真的要晕过去。
装晕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让事态平息,为了不牵扯齐微明,可这么被揭穿,便成了欺君之罪……还不如直接应下和亲之事。
萧云辞却在她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的时候,气定神闲接着说道,“只是情绪一时激动,吓晕了。”
“……”温凝睫毛颤了颤。
她还未松气儿,萧云辞又接着说,“父皇,依儿臣看,温姑娘既然晕过去,不如留在宫中养好身子,其他事……也需从长计议。”
皇上蹙眉看了萧云辞一眼,又看了看已被宫女搀扶着的不省人事的温凝,思忖片刻终是松了口,“罢了,就这么办吧,必格勒王子认为如何?“
一旁的必格勒王子虽然不满,觉得人未定下,便不算成事,可如今太子殿下亲自看过,又特意将人留在宫中,已算是十分退让。
看着被宫女们搀扶着的柔弱女子,必格勒故作大度,抱拳道,“皇帝英明!”
“昏迷”的温凝被宫女们搀扶下去休息后,皇帝的面容才温和了些。
萧云辞的提议正合他的心意——温凝身份特殊,答应的太快并非好事。
可那齐微明胆大包天,这种场合忤逆开口,却又让他恼怒至极。
而现在,既没有当即答应必格勒和亲人选,最大程度上保全了北明的颜面,又安抚了鞑靼,实在是妙举。
这样的结果令他心中舒适了不少。
太子归位,面色如常,只看到依旧站在原地的齐微明时,眼眸微微眯起。
齐微明像是反应过来,急忙行礼,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皇上不耐烦道,“你还不下去?”
“多谢皇上宽宏。”齐微明脸色发白,恭恭敬敬行了礼。
他明白皇上没有罚他,已是看了国公府的面子,他若是继续不依不饶,不仅牵连家族,还会为温凝增加更多的麻烦。
皇上缓过气儿来,为挽回些颜面,朝着必格勒开口笑道,“被这一搅和,可惜了这御花园这珍稀的牡丹,这些牡丹由宫人耗费十几年精心培植,大漠草原边关绝对难得一见。”
必格勒原本憋屈,如今像是想到什么,眸中渐喜,脸上也露出张狂的笑意,“难得到北明来,自然是要好好体验北明风土,观赏鲜花的,皇帝不必担心,时间还长,温姑娘留在宫中,正好可以陪我赏花。”
齐微明正要拿酒杯,杯子却被他一下碰倒,酒水洒了一地。
一场赏花宴,众人各怀心思,皆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齐微明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却一口也吃不下。
赏花宴因为闹腾出许多事来,结束的也很是仓促,众人食不知味的吃了些东西,便纷纷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一时间御花园中只见牡丹盛放,颜色娇艳喜庆,却无人观赏。
远处,萧云辞带着随侍离开御花园,正往东宫行去,半道却被一人拦住了前路。
“太子殿下!”齐微明上前一步,竟是直接跪在了他的面前。
萧云辞挑眉,并未扶他起来,只任他跪着。
正好有一阵风吹过,萧云辞衣袂翩飞,冷眼看面前清俊男子,却见他眼眶微红,竟是要哭了。
“世子爷有空在这儿落泪,不如去勤政殿门前跪它十天半个月,恐怕更为管用。”萧云辞丢下一句话,便越过他径直往前。
“太子殿下心地良善!”齐微明忽然开口,“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温大将军唯一的女儿在鞑靼人手中受辱!”
萧云辞脚步停下,听到“心地良善”几个字,唇角勾起笑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他并未反驳齐微明,只反问道,“所以呢?”
“请殿下施以援手,帮帮温凝……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幼时她还给您送过亲手做的点心……“
萧云辞微微挑眉,侧眸睨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倒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他笑着说,“不记得了。”
齐微明知道这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个麻烦,鞑靼张狂且凶恶,皇上已下了决心,即便是太子殿下,也很难阻拦。
可他还是不想放弃。
“此事难如登天,可您自幼聪慧,一定是有办法的……请您看在幼时相识一场的份上,帮帮我与温凝。若太子殿下能相助,我齐微明上刀山下火海,为您做什么都愿意。”齐微明一字字一句句,咬牙开口,如同赌咒发誓。
萧云辞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此事不好办。”他终于道。
齐微明抬起头,感觉到了一线希望……
……
温凝被送上了宫中轿撵,一路往深宫处行去,摇晃间,她的手指触碰到了腰间的锦袋,碰到了那九连环。
“下个月初是好日子,等我来娶你。”
她想到那字条,心中酸楚。
父亲温元徽与齐国公是世交好友,齐微明是齐国公嫡子,比温凝刚好大一岁。
两人自小相识,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所以理所当然便定下了娃娃亲,只待温凝及笄便要成婚。
父亲故去后,温凝家一落千丈,再与齐微明成婚便算是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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