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4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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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想了片刻这“薛”,该是何人姓?然这个姓是大姓,阿猫阿狗都叫得,并无说道之处,沉吟之间,仍是那安慰理由,这位薛小先生,行事本就疏狂,方才并未有不符常理之处。
薛凌径直往里,走到苏远蘅床前,笑道:“差不多了,你起不起啊。”
苏远蘅索性连眼睛也闭上,道:“不成啊,呆会还得还回去,这个个六七尺长,百八十斤,天光大亮的,怎么还啊。”
薛凌略偏头往外看,发现沈伯清也朝着自己这方看来,忙颔首笑的一脸和煦,嘴上却嘲道:“这看门的狗还不好哄么,拿个贴身物件给闻闻,它就不咬人了。你倒是快着些,我还去还去接另一个呢。”
苏远蘅道:“那你去拿,我命不久矣,躺了这会没下会。”
薛凌愈发笑的灿烂,道:“埋了自有千秋万载躺,怎么说是没下会。”嘴上如此说着,话落却是对着沈伯清目光快步走到了一家人面前。
打量了几眼那睡着孩童,薛凌道:“方才我与苏远蘅说,来问沈大人讨个贴身物件。”
沈伯清奇道:“这是何意?”
“等会咱们就出京了,若京中能瞒久些,那咱们路上就多一分太平。”
沈伯清立马明白过来,笑道:“小先生的意思,是让人拿着老夫的东西在京中冒充老夫?”
薛凌道:“说冒充倒也不必,沈元汌还在朝,只要沈老大人有个衣角配子在人眼前晃荡晃荡,皇帝顶多是派人暗中守着沈府,断不会掘地三尺要把人挖出来。”
沈伯清霎时悲痛难掩,低念道:“元汌他……”
薛凌忙告罪:“不好意思,我非……”话没说完,那榻上男童睡梦中忽而猛咳两声,沈家姑娘应是当人惊梦,立即俯身上去搂着轻拍了两下背,沈伯清跟着看了过去。
谁知男童睁眼张嘴就要猛哭,才发出个哭腔,跟着又是咳的上气不接下气,紧跟着女童也呜呜咽咽要醒。
薛凌皱眉,猜是小孩子体弱,毒发的快。也不知如何,见了这等场景,反起了狠意,唯恐一旦人死了再也骗不到沈伯清,续接着催道:“如何,沈公可有?”
沈伯清方才只顾着两幼童,并没瞧见薛凌神色有变,现见自家孙儿哄不好,更是心生焦急,随手指了换下来的旧衣道:“我随你们走的急,身外之物一概没带,只一些贴身物件,和那堆衣服放在一处了,你瞧着能用就拿去吧。”
说罢自己也俯身去摸了摸幼童额头,愁道:“这是怎么了,突然哭成这样。”妇人伤神应答道是“大半夜的,成人尚经不住,小孩子哪受的住这般吓。好端端的乳娘也不让跟着,这一路还不知要受怎样的罪。”
沈伯清不耐又有些不忍,重重“哎”过一声还是压着嗓子劝:“也不是一路,咱们到了棱州,就好了。”
到了棱州,就好了,以后,且有着沈家的好日子。他想这么劝,说话之前无意偏头,看见窗外已有了隐隐曙光。
曙光,怎么……底下人换个衣服要那么久?不是要急着上路么
他又转头去看薛凌,看见薛凌拿着一柄短剑在沈家人换下的衣服堆里挑挑拣拣,不时将一些小物件拿在手上看。
自己的玉扣,夫人的耳坠,女儿的镯子,还是两个孙儿的金锁。
这些东西……送捐需的伙夫断不可能拥有,所以都不能带着了,一并拿了下来,这位薛家少爷,要那么多干什么?
他不愿也不敢细想,幸而两个孩童好了些,只是刚才咳嗽,有些轻微脸红。哄着躺下,沈伯清揉了揉额头,对着自家夫人道:“咱们到了棱州,就好了。”
话落自己都有些恍惚,这句话,方才是不是说过了?
他偏头再往窗户处看,薛凌携着一身曙光汹涌而来,手上抓着乱七八糟各种东西,笑道:“沈大人真幸运。”
她将各样东西都放在软榻上,尤其是两个金锁摆的端端正正,唯独那个玉扣捏在手里没放。进沈府的门,这玩意就够了。
沈伯清呼吸渐急,不自觉退后一步,无端想张手挡住软榻上几人,强笑问:“这是何意?”
薛凌将那个玉扣举起细看,是个四面“沈”构成的中空骰子,里间丝丝绕绕镂雕的不知哪路花草,总而甚是精巧。
她笑道:“这东西,当年我也有一个差不离的,可好玩了。”说罢收了手,道:“当年我走的时候,与我阿爹吵架,娘亲早死,弟弟也不在,哪像沈公如此好运,还能天伦共叙,夫妻同榻。”
“你是……你是……”他颤声间,许久问不出话,身后姑娘探出半张脸,横眉问:“你是什么人?”
话刚落,黑血顺着嘴边掉了一地。妇人尖叫连灯火都划破,沈伯清急急回身去瞧,那姑娘喘着道:“不防事……不防事”,抬眼见薛凌还好端端站着,一嘴血沫问:“你是什么人?”
薛凌纹丝未动,半晌徐徐道:〃直如弦,死道边,曲如勾,反封候。
我来给沈公,问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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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洗胡沙
沈伯清手搭在腰间,尚有不死心问:“你是……你。”他边说边回头看,瞧见躺着的孩童嘴角也渗出血来。
再看薛凌,大抵这会换了一张冷漠面皮,再不是沈府里的讨巧公子,他终于看出些许面熟。
面熟……可自己不该有个这么年轻的熟人。
他不敢再想,不知是按了腰间什么东西,数声清鸣接连响起,却无一人到来。
薛凌将玉扣收入囊中,道:“我姓薛,单名一个凌字。”
这名字也太过遥远,沈伯清恐慌之下压根没记起是谁来,他也顾不上去咂摸着“薛凌”究竟是谁家儿郎,只连连向外看。
没理由啊,今夜跟着自己的都是沈府好手,忠心耿耿,就算和人打起来,总该闹出点动静,没理由这片刻功夫,一个人都没了。
他看外头又看榻上,妇人已然呆若木鸡,自家女儿咬牙苦撑,两个孙儿气若游丝。这模样,分明是中毒了。
不应当,他看薛凌,连连摇头道:“不应当……不应当。”明明众人吃的是一样的东西,一盆水里捞出来的碗。
不应当,他没问毒在哪,应不应当都是防不胜防,问也无益,他颤声急道:〃不应当,你既对那些事了若指掌,一纸迷信给了天子,沈家早就万劫不复,为何今夜要大费周章把我全家老小骗出来。
不应当,不应当。〃他复自言数声,猛偏头去看里屋,原是苏远蘅胸前沾血含笑走过来,脚步声响格外清楚。
人到跟前,先与沈伯清拱手施了一礼,复转与薛凌道:“你不是赶时间,怎么还在这耽搁。”
沈伯清伸手指着他道,插言道:“不应当,你苏家西北在来往我儿尽知,你敢如此行事?你今夜如此,可知明日如何?”
薛凌奇道:“怎么他反而发的慢了?”
苏远蘅道:“这药性如此,气血快发作就快,孩童最甚,成人次之,老人更次。”
薛凌了然,笑道:“赶时间也不在这一时半会,我三两句话说完便走。”
苏远蘅跟着笑,道:“如此甚好,省了我提你搬椅子来,这具身子,实实干不了重活儿。”
两人一唱一和,混若身旁无人,沈伯清急且辱,正要破口大骂,身后妇人痛呼:“安哥儿!”
原是那男童,已然没气了。
薛凌与苏远蘅夸得真心实意:“这药甚好,一梦就去了。”
沈伯清喘着粗气转身跪伏在床边,一手紧紧将男童揽在怀里,另手哆哆嗦嗦去探那女童鼻息。
苏远蘅笑言:“是特意寻的,自尽之人,总是要寻个舒服法子,若是太过苦痛,事后有心人容易拿着个追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未说完,沈伯清将男童扔回榻上,“蹭”声站起转过身来,急道:“是什么药,你们用的什么药,解药在何处,我孙女尚有一息,只要救得她,今夜之事,我沈家绝不追究。”
他动作甚大,薛凌以为是要垂死挣扎,已然划了半尺恩怨出来,听得此话,失笑片刻,问得是沈府里沈伯清原话,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没料沈伯清道:“你姓甚名谁无妨,无非是要老夫性命,你救我夫人小女,都是妇孺之辈,她们生不起浪……你救她们。”
薛凌稍愣,不动声色将剑划了回去,笑道:“我救不得谁,当年之事,你沈家是比黄霍之流好些,一报还一报,他们身首异处,你可以落个全尸。”
沈伯清复追问:“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薛凌没答,那沈家姑娘起身站到前来,昂头道:〃阿爹管他是谁,他行的是夜路,做的是宵小,岂敢与你我自报家门?
我那会便与你说与长兄商议过再作定夺,你偏要说鹿死不择荫。既如此,何必问他?〃
薛凌不怒反笑,好整以暇看过去,道:“我行的是夜路,你沈家也没白天走啊,我又如何作得宵小,沈家又如何成了丈夫?”
女子怒斥:“你在沈府指天发誓,要护我满门周全,现监守自盗,如何不是宵小。我阿爹为国为民,……”
沈伯清哀求般打断道:“休要争吵,休要再吵”,他看着薛凌:“解药,我只要两份解药,我女儿初初及笄,我孙女才过垂髫,你给我解药。”
那姑娘将口中血气吞下肚,倔强道:“我才不要,我宁愿死在这,我今夜走,是为了不作长兄拖累。既走不过去,死在这也好的。”
她鄙夷瞧与薛凌:“我长兄身后是西北万民,你这么处心积虑毁我沈家,可是想毁了我长兄,毁了大梁基业,猪狗贼子,便是我沈家死绝,也轮不到你如愿。”
她愈急,毒发的就越快,话落已是站立不得,只跌坐在软榻上怒视薛凌。沈伯清还在哀求,苏远蘅见薛凌脸色赤白,笑道:“真少见个比你还能骂的。”
薛凌叹声气,抖了抖手道:“我赶时间,还得去请沈元汌呢。”
沈伯清大骇,刚要发问,薛凌看与他,今晚难得的正色,道:“我姓薛,单名一个凌字,家父是前镇北将军薛弋寒,亡于悬安年新帝魏塱登基一月后。”
她看了看那已经无法直起身的沈家姑娘,笑道:“我有什么不敢报家门的?”
话落又看会沈伯清,道:〃你看,今晚再应当不过。你是先帝臣子,虽没官拜上卿,总也身沐君恩。
梁成帝死的蹊跷,不妨碍你跪魏塱。我爹死的蹊跷,不妨碍你儿子拿乌州。
日月昭昭,就没有哪个晚上,沈大人噩梦惊醒吗?〃
“薛……凌……”沈伯清楠楠数声,破声道:“不应当,不应当,当年之事,老夫什么也没做过,何以……何以你找上老夫,不应当……”
他跪倒在地,抓住了薛凌衣襟:“你给我解药,我什么也没做过,我儿元州,只是为了朝野安稳,我什么也没做过。”他回头看软榻,好像在给自家妻儿解释:“咱们什么也没做过。”
那姑娘依然一身硬气,怒视薛凌道:〃薛弋寒又怎样,当年皇帝死了,难道任由霍家把持朝政就是好?任由胡人南下就是好?
我爹做的有什么错,他若不是为了西北着想,今夜你能将我们骗出来吗?你当我全家当真贪生畏死吗?〃
沈伯清又转身求自己女儿:“英娘,别说了,别说了。”
薛凌与她对目片刻,又看着还在讨解药的沈伯清,笑道:“你看,你女儿就分不清,什么是好话,什么实话。”
她垂头,长叹一口气:〃你爹是想去西北造反,不是想去西北御胡。离京之路苦的很,又是高山,又是深河,当年我……走的艰难。
你不走,没准是种福气。〃
说罢转身往外,不消片刻,昨夜夜色便尽数被装在了箱子里,扣的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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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洗胡沙
晨光薄雾中,还有些轻微“不应当”在长风里打转,不知要飘向何方。薛凌皱着眉边走边与薛暝念叨:“这沈家养的狗办事不牢靠,怎么能从旁人手里接东西。若是让你们将衣服放在一旁,自个儿去拿,好歹有个回旋的余地。”
说话间吸气声重,分不清是嫌弃还是唏嘘。薛暝思量着要答,又听她道:“你来日遇着这情况,千万不要犯蠢,快点走,时间赶的很。”
薛暝知她是要往沈府去,心想确有些赶,再晚些时候,沈元汌没准已经走了。当下只顾跟紧了薛凌,再没答前话,更没听出前头人话里急切,未必就是想去做些什么,更像是,想赶紧逃开些什么。
两人出了大门好远,薛凌猛然站住,回身道:“哎呀,忘了事了。”未等薛暝开口问,她自将那那玉扣递到薛暝眼前晃,道:“你赶紧将这玩意儿拿回去,让苏远蘅在昨夜侧门处等我,我不识得路,到时你再来正门处接我。”
薛暝没伸手接,垂目道:“独身去,只怕太凶险了些。”
那玉扣又左右晃了两下,薛凌催道:“赶紧的赶紧的。”说罢直接按到了薛暝胸口,他刚伸手,薛凌已转身接连几个起落,跃入廊檐青瓦间不见了踪影。
薛暝捏着东西,这才想了一回薛凌不该如此丢三落四的慌张,莫不然是特意支开自己。然他不敢耽误事,忙回转去寻苏远蘅。
仿佛是天地残余阴霾追着她走,直直追到沈府门口仍不肯褪尽。沈元汌头重脚轻跨出门,抬眼见东方宫墙方向天色已是一片赤红,垂首看地面却还有些些许迷蒙。
下人套了马在门侧处候着,他愈发昏昏然,猛甩了两下头,再看天边,确是霞光大盛,然还未见一丝朝阳。强撑间稍清醒了些,只说这也正常,日出未出,天亮未亮。
才要抬步往马车里,晃眼间二十来步远处,像是多了根拴马柱,要细看又觉高了些。莫不然多了截老木桩子?大道朝天,自家平地怎生出根木头来。
“小……”他略偏脸,去招呼身后站着的下人,话没说完,那老木桩子无脚自动,鬼魅一般往面前移。
沈元汌心中一惊,人反倒被吓醒了,定睛再看,才瞧出是个人来,身形样貌,甚是眼熟。
下人也瞧见了,试探问:“大人可……”
“不妨。”人到近处,沈元汌认出是昨夜那小公子,忙上前两步,近到薛凌处,低声急问:“怎么是你。”
薛凌笑道:“临走有些话说漏了,特回来嘱咐你。”她斜视一眼俩下人,复瞧与沈元汌道:“如何,是在这说,还是转个角,僻静些?”
沈元汌看看左右,道:“什么事,我还要去上朝。”
“三两句话,不耽误。”
“如此。”沈元汌有心坦荡,终不敢拿自己双亲胞妹性命冒险,咬牙道:“去一旁说吧。”
薛凌眉眼愈弯,喜道:“甚好。”
两人略走几步打了个转,拐入墙角处,沈元汌先道:“如何,我爹他们……可顺利出城了?”说话间,他伸长了脖子探出头,莫名想看太阳到哪了。
怎么就,总也照不到自己脚下来。
该出城了,今刚过立夏不久,还未到夏至,故而朝时未改,仍依着冬令,人便出门晚。城门口那头,一贯是鸡啼则可人通。天亮的早,开的就早,苏远蘅既是说着赶捐需出城,那应该是已经出城了。
他又问:“怎么你没跟着,反回来了。”
薛凌抿了抿嘴,还是想先答一句顺利,出没出城的先不提,反正是顺利。才张嘴,沈元汌又急道:“可是我爹那头出了什么事?你说带话,带的是什么话?是我爹交代我的,还是别的。”
薛凌仰脸,笑道:“非也,是我有话说与你。”
沈元汌长舒一口气,抬手要擦额上汗,还未凑拢,记起这是朝服,损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