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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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凌侧开身子瞧去,霍云婉已抢先踱步出了门,恢复了活泼语调,头也没回道:“散了散了,怕是有人等的急。”
有宫女迎上来朝着薛凌躬身,示意跟她走。想是这两日连续进宫太过惹人注目,故而出宫走的是另一条道。初还烛火纷繁,越往外,夜色越浓,除却手上一盏孤灯荧荧,便是天上疏星寥寥。
这皇宫,竟也多得是黑灯瞎火的地儿。
“姑娘自己留神”。
宫女的声音本就极低,宫门关的又快,薛凌也只听得个囫囵。她今晚知道的事儿多,对以前自己行事多有懊恼,这会竟是连个下人的言语都想揣度揣度,免得遗漏。故而,脑子不自觉的去思索那宫女可有言外之音。
倒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反是记起霍云婉那盒子的事。还珠,买犊,霍家是个千金雕花盒,固然重要的很,然黄家可是盒子里那颗明珠,丢了才是真的暴殄天物,霍云婉应是这个意思吧。她知道自己图谋魏塱性命,迟早要跟黄家交手,所以才借买椟还珠的典故,希望自己看见盒子之后再进宫一次,说一说黄家的事。
可惜,当时忙着去鲜卑,又没关注除了霍家以外的旁人,所以没能及时领会。说来也算自大,对别人的想法多有不屑,故而没多留神。好在,现今是圆了回来。
剩下的,是江府。
是谁告知了江闳,苏凔原是宋沧?又是为的何事告知?
吹着夜风行至薛宅,薛凌先将平意塞进袖子里,才缓缓坐到书桌前。笔墨仍缺,只能借着指尖来回,妄图找到一点答案。
京中之人,知道苏凔身份的,只有两处根源,苏家苏姈如、陈王府齐清霏。“苏齐”二字来回画了几遍,薛凌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苏姈如倒是很有可能找上门,毕竟苏远蘅一道儿被拖下了水。想救苏远蘅,意味着跟霍准对着干,朝中也没几个人敢。
苏姈如又知道自己和江闳做了公媳,估计是不会放过这么颗大树。但以苏夫人的谨慎,说出自己的身份已经够了,没理由把苏凔的事也抖出来。而齐清霏,对苏凔倒是爱的深沉。知道苏凔入狱,能做出啥还真未可知。但以她的行事,不该是能找到江闳的。除非……
薛凌又翻了墙,虽陈王府仍是喧闹声未息,门应该是敲的开的。但她已失了敲门的耐性,为着霍云婉那句江府想苏凔死,也为着齐清猗那句莺啼燕啭般动听的“宋沧死了”。
齐清猗为什么会那么喜悦的说宋沧死了?她与宋沧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的喜悦,大抵是觉得能令自己不喜?所以,是齐清猗去江府告密?她希望借江闳的手杀了苏凔?
不该这样吧,齐清猗不该有这个脑子,她不该能想到江闳对苏凔的态度。而江闳,也不该想苏凔死吧。苏凔在,对自己大有裨益。江闳若跟自己心无嫌隙,就该保着苏凔。他若想苏凔死,就只能是为了逼着自己在朝堂上依靠江家。
这些事,让人觉得冷,冷的像梦里那场平城大雪。
或者,江闳并不知道苏凔是宋沧,毕竟霍云婉也不是十分确定江府已经知道了。江府只是顺水推舟,隔岸观火时,洒了两滴油让这把火大一些。因为宋沧一死,魏塱的嫡系文官势力又要重新聚起来,于江府而言,大有益处。
应该是这样才对,唯有这样才说的通,江闳何以这样做。薛凌自认没什么地方对不起江家,却不知,江府和苏姈如一般无二,皆希望她就算不当个好棋子,也得是个好朋侪,至少表面恭顺坦诚一些,这样大家才能共事。
然薛凌处处随性,言语逼人。双方不反目,已是由着休戚相关的缘故,但凡能挣脱,谁又想被谁强行绑在一处?薛凌不喜勉为,却处处对他人强求。
天子脚下,早就不是西北平城了。然她直到今日从宫里出来,才多少明白了些这个道理。
其实霍云婉,也未必就是她的伯牙子期,只是刚好二人想要的东西一样,所以一拍即合,不如其余人那般怏怏愤愤。真有一天不一样了,会发生什么,谁能说的准?
纵想的是尽量为江府和齐清猗等人开脱,但一路到陈王府,居然只花了平常三分之一的时间。
本没惊动什么人,她熟门熟路,脚步也轻,府里大多杂役婆子都在前厅忙活,瞅了一眼不见齐清猗,想她应是照旧躲在房里,没准这会都睡了。却不想循着记忆行至小院时,那阿黄听得人来,低沉着吼了一声,转而飞扑过来,转而似乎疑惑的很,慢吞吞松了爪子,横在薛凌前面敞着肚皮来回翻滚。
薛凌听见破风声,平意已然在手。但阿黄进了,口齿间涎水腥臭。她料来应是这畜生,又将剑收了回去。这一晚心绪不佳,当下也没什么好脾气,虽没拿脚踹去,但实在没有玩闹的心事。
径直推了门,齐清猗竟还没睡。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桌前,听到进了人,手里横撇竖捺未停,都没回头看,只轻声道:“何事。”
这举动,倒好像是经常有人不请自来,推门而入那般。薛凌略愣神,第一桩想的是,莫不是这陈王府还是如以前那般刁奴,日日欺了她好性子,白日黑夜进出是连门都懒得敲了?又想着该是齐清霏住到这里来闹惯了,所以齐清猗所以养的这习惯。
心微微放下一些,这才转起自己是作何而来。她没再继续向前,倚在门上,平意剑尖露出三分,冷冷喊了一声:“陈王妃。”
齐清猗手上功夫先停,头回了一半,尚看不到薛凌,只能瞧着一侧墙壁。但齐清猗就这般呆滞着,又等了良久,方拿起桌上帕子,袅袅而立,转了身子,行至门前。
“半夜三更,何事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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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佳偶
这声音软如天际云团,甜似三春花酿,合着齐清猗楚腰款款摇曳至薛凌面前,美好的不真实。
薛凌指尖压在平意剑刃上,道:“苏凔的身份,是谁告知的江闳。”
她应是从未用过这般生硬的语气和齐清猗讲话,可齐清猗恍若未闻,只伸手轻轻捏住薛凌右手,提至半空,袖沿退下一截,平意便藏无可藏。
薛凌知齐清猗手无缚鸡之力,任由她折腾,也没反抗。见齐清猗仍不说话,追问道:“是不是你?”
“是我,如何?他可是还没死?”
薛凌瞧着齐清猗,将右手重重的收了回来,心头恶念汹涌而出。停顿片刻,她张嘴道:“怎么……”
剩下的话未问出,有皮红挂绿的女子兴高采烈的叫着“大姐姐”闯了进来,看到薛凌在登时一愣,显是没想到,齐清猗房里竟然有人。
齐清猗这会反应却快,全然不似刚刚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伸手将薛凌拂到一旁,亲切道:“落儿何事,这么晚了不早些歇着,明儿误了良辰可怎么好?”
怜音扶着头上珠翠,上下扫视了一眼薛凌,方开口道:“大姐姐,这冠子上的珠帘,我想再换换,府上还有一批南珠,比东珠要好。虽说奢靡了些,但也是为着齐府的面子。不过就是几针丝线的活计,下头婆子非说来不及,分明是欺我。”
齐清猗没来得及答话,只看见眼前寒光过处,转而就是尖叫声撕心,然后又被生生截断,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嚯嚯”喘气声。
再看平意已经收回袖里,薛凌卡着怜音脖子,推着她急走几步,直直将其按死在门板上,手背青筋毕露,脸上眉目狰狞。
“你是什么东西?”
她说的凶恶,左手却分外温柔的去拆怜音头上钗环,一只只拔了下来,在怜音眼前缓缓掠过,复而扔到地上,直到怜音两眼翻白,薛凌才松了手,看着怜音如一摊烂泥,顺着门板滑到地上,在那猛咳不已。
“你是什么东西?”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被人叫落儿?
薛凌回头看了一眼齐清猗,便出了门。她一颗心狂跳难止,不是为着刚刚迁怒于人,而是那句没问完的话,原是“怎么?是我让魏熠死的不够痛快?”
是我让魏熠死的不够痛快?所以你如此恨我?那应该让他死在魏塱手里的。
原来,江闳真的知道了苏凔是宋沧,他知道了,居然还要处心积虑的杀了宋沧。这场婚事,还得自己来。薛凌不知齐清猗的隔壁已是清霏在住,她也懒得管这些,便是做了魏熠的灵屋又怎样,她不惧。
既然明天要从这门出去,干脆就懒得找地方,省的来回奔忙。
齐清猗瞧着怜音还在地上未起,眼中不屑只一瞬。她忙着追薛凌,实在没时间管这只虫子。反正,是有人管的。
齐清猗跟跟过来在薛凌的意料之中,毕竟,这场荒唐还要往下唱。明天究竟是个怎样的光景?拓跋铣的信几时能回?苏凔还能在牢里撑多久?江闳,看到自己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愤怒里竟无端生出几分期待来。
却不想齐清猗过来坐下,第一句话却是“苏凔,究竟死没死?”
“我要救的人,你猜他会不会死?”
齐清猗面无表情,道:“你早些拾掇了睡下,明儿我遣人来伺候你梳洗,喜服也是备好的,原都是按照你的身量,如此正好”。说罢退出了房门。
薛凌心下奇怪,她以为齐清猗听到苏凔没死,会大失所望,会万念俱灰,起码也要表达一下对自己的愤怒再走,没想到齐清猗走的这么快。甚至于能明显听到她出了门,脚步声疾,宛如被恶鬼追着。
是出了什么事?
但这好奇心很快被硬压下,薛凌和衣卧到床上,想着明儿去江府的事。陈王府前厅虽闹,这院里倒是静。本该是个安眠的好地儿,然她辗转来回,半分睡意也无。
而齐清猗一出门,泪水便夺眶而出。她扶着墙,一路跌跌撞撞跑至佛堂,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扇门推开。里头萧瑟身影跪的笔直,听到声音也未回头。齐清猗飞奔至蒲团前,将那人紧紧搂在怀里。一改刚才嫣然浅笑,涕泗横流着念叨:“清霏,没事了。”
“清霏,没事了。”
她左右手上下摸索,似乎是不知道要放在何处,才能完完整整的护住这个最小的妹妹。
“大姐姐,菩萨原谅我了吗?”
齐清霏艰难的从齐清猗怀里扬起脸,空洞的看着眼前人,分不清是在问谁。她都记不得是在这里跪了多久了,是什么时候呢?应是大姐姐回来告诉自己三姐姐去了鲜卑的时候吧。
所以,她的苏哥哥要死了。
她的苏哥哥三年前好不容易从皇帝手里逃脱,三年后又被自己送了回去。如果,当初不是她催着苏哥哥去翻案,这一切不会发生的。
齐清霏终未想到什么办法能救苏凔,她从齐清猗那听得所有的前尘往事,听到满脸绝望。她不想承认这些事,却因为齐清猗一句“你若说出去,死的不仅仅是宋沧”而不敢去堵。
她才十五岁,本就不谙世事。齐府又离了京,最疼她的外祖父一家也早归了乡,这偌大的京中,无一处可求。等齐清猗从江家回来,最后一丁点希望也不复存在。她在床上瘫躺着数日,然后就将自己隔绝在了佛堂。
齐夫人信佛,几个女儿沾染的也深,齐清霏除外。她自小不爱这些神鬼之事,平日想法设法的推脱陪齐夫人烧香念经,如今却跪在佛祖面前,分外虔诚。因为,她想了好久,她想这一定是报应,肯定是她做错了什么,惹怒了天上的神仙。
她曾经偷过菩萨的剑。
就在娘亲的佛堂里。她想跟三姐姐学武,却怎么也找不到趁手的兵刃。无意间看见文殊菩萨手里拿着一把,就偷偷踩着凳子取下来了。后来……后来也没还回去。
“大姐姐,菩萨原谅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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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佳偶
红妆铺十里,鼓乐鸣长街,这等场面的亲事,怕是得追溯到两年前永乐公主大婚。陪着江家二郎来迎亲的,尽是声明在外的官家少年。五花马,千金裘,一路熙熙攘攘到陈王府,欢天喜地的接了新娘子上轿。
江府早已高朋满座,薛璃回身,一张白玉面具清冷生寒,却不减眼底风流。他知轿子里的新娘子,一具桃木而已,并非薛凌。心头虽有抗拒,终好过要与自己家姐拜堂。翻身下马,接过绸带,递与下轿的姑娘,牵着她缓缓走入堂内。
快演完了,台前幕后,都要完了。
薛凌在轿子里早掀了盖头,停轿那一刻又胡乱搭了上去,此刻只能瞧见一片赤红。周遭恭贺声众,有“郎才女貌”,有“天作之合”。她努力分辨着,想听听都是谁在喊,却一个熟悉的声音也没有。
薛璃有什么才,她薛凌又有什么貌?又是哪来的天,合了这不伦事?
喜婆高呼新人拜堂,薛凌便被身边人重重按跪在地上。江府派去的丫鬟浑然不知新娘子已经换了人,只老老实实按照主子交代,看好怜音。
“一拜天地~”
平意在袖子里轻微滑了一下,薛璃在侧,乱不得。
“二拜高堂~”
坐的是谁?应是江闳与江夫人罢。按礼,齐清猗应该也在上座。
“夫妻对拜~”
二人俱是一顿。薛璃瞧着薛凌的盖头,上面一副鸳鸯戏水,用的是金丝银线綉成,满室生光。旁人只说他好华服,喜美婢。却不知京中的琉璃郎,诗兴酒酣处,想的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于他而言,平城太小了,小到只有薛弋寒、薛凌、老李头三人。然后面二人似乎没什么慈悲心肠,不管他怎么撒娇,谁也不会长长久久的留下。好在,还有个阿爹禁不起自己哀求。
他听厌了国家大事,听烦了孔孟庄周,他费尽心思去挖掘所有的新鲜事,听了太多薛凌从来没听过的儿女情长。
“爹爹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娘亲,你很像她。”
“你很像她,而你大哥像我。”
“你去江伯伯家,玉字是你娘亲的名,多好。”
柳玉柔,春柳,白玉,绕指柔,无论哪个词,光想一想都觉得心尖在微微颤动,仿佛叫的大声了些,都是种罪过。
薛弋寒从未对薛凌说起这些事,情长则气短。他醉在自己的爱情里,又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爱情拖累。有一大堆人见天的哄着,薛凌也没什么时间去怀念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反倒是薛璃耳濡目染薛弋寒那份思念,情之一事,根深叶繁。他时有画作,去勾勒洛水神女,却没想到自己的婚事,不过一场怪诞黄粱。
而薛凌,知道自己咫尺之内,便是薛璃。许是盖头厚重,她呼吸不顺,像再次跌入那年明县寒江。口鼻里江水肆略,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让人所有的恶毒尽数萌芽。
不该是她,不该是她薛凌,落到水里的,不该是她薛凌,她要死了。
幸好是她,幸好是她薛凌,落到水里的,幸好是她薛凌,她终归没死。
可是,她怎么把薛璃拖下来了?
“夫妻对拜~”
仍是有手按过来,一弯腰,也不知是不是二人离的近,额头相碰,一声清脆的“嘭”。有人大笑,“新人都高兴魔怔了”。
“送入洞房~”
床上喜果硌人,薛凌摸索着坐下,听着脚步进进出出,后归于沉寂。她伸手想将盖头掀开,刚举上头顶,便被按住。有声音低沉道:“做好你的事。”
她感受着来人指尖老茧,捏的是自己骨节处,力道颇大,才片刻,就觉得血脉不畅。二人凝滞片刻,薛凌抬脚,听那人用另一只手去挡。左手便穿过缝隙处按至右肘内侧,贴着胳膊往外推了两处,平意顺势滑出。
那人显示没料到薛凌袖里有剑,仍制着薛凌的手腕没放,平意剑尖直直穿过她手掌外皮。又被薛凌强行挣脱手,那层外皮便被一分为二,鲜血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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