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坤仪-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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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安闻言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眼睛死死看向老者。
他们怎么可能带着郡主走?枭既然已经来到了北地,就是查到了王府,昭昭到哪里都好像一个旗帜,他们不可能带着郡主一起走。。。。。除非——
“殿下,郡主对我们的大业很有用。”老者说出了后面的话。
“不。”陆辰安回答他。
“不?”老者似乎无法理解。他的殿下如此不智了吗?一个女人和大业,他说“不”,老者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
“不。”陆辰安再次回答他。
纵然面对的是金尊玉贵的小殿下,老者这次也瞪了眼,松弛的皮肤上青筋跳起:“殿下,郡主与太祖遗愿,孰轻孰重?郡主与天下百姓,孰轻孰重?”每一个字老者都似乎想要问到陆辰安的骨头里,字字如刀带血。
陆辰安的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地说:“不行。她是我的——”他甚至不知该说她是他的什么,她这样珍贵,是他唯一的——唯一的什么呢,饱读诗书的陆辰安这次也找不到一个词,但她是他的。连他这个人都不是自己的,可她,是他的。
帝王位?为了天下百姓去夺?陆辰安觉得这个说法本来就很荒谬。从他九岁走出宅门见过天下百姓的时候,就开始觉得荒谬了。天下百姓知道吗?知道他们一次次掀起动乱、腥风血雨,造成一城一城的人或死或流离,是为了他们?天下百姓信吗?他们为的,到底是哪里的百姓?活在今日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从九岁,陆辰安来到京城,每天都能见到那些挑担种地的人,他就开始困惑了。
老者这些年来也隐隐知道陆辰安的动摇,或者根本不能称之为动摇,他从未动心。他只是做好他们希望他做好的每一件事,小殿下是这样聪慧能干的一个人,他明明卓尔不凡,为什么就不能搏上一搏!做大事,总是要死人的!
陆辰安看着自己老师怒其不争的眼睛,轻声道:“老师,我的命是很多人拿命换来的。我愿意为那些人做任何事,我的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除了她,她,不行。”
他走到闭合的窗边,似乎那样就可以把外面的雨声听得更清楚一些,“老师,我们都知道元和帝时期就已把帝位坐稳了,我们先是没时间,后来是没机会。如今历永泰帝一朝,又到了建曌帝,此时的大胤就是天下承平。”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他想到了谢嘉仪修的南方水道工程,他想如果没有那些水道工程,如果那场天灾就成了灾,他们会成功吗?在谢嘉仪经历过的那个世界里,他们成功了吗?
肯定没有。从谢嘉仪的反应里,他就知道肯定没有。但必然让登基的建曌帝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建曌帝必然要用人,那样的大胤,帝王不放权不分权是不可能的。某种程度上建曌帝的权力被蚀空了,不然他不会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昭昭啊,在那个世界一定很年轻很年轻,就死了。她这样辛苦的回到这里,他绝不会让人再去欺侮她。
陆辰安轻轻把额头靠在窗上,离那哗哗雨声更近一些。他甚至猜到那个世界的自己,真正面对过半壁江山在前的选择,但那个自己也依然没有拿大胤的安危去换那半壁江山。陆辰安闭了闭眼,好像整个人都在外面的雨里,这让他觉得安全又舒适,他配得上他的昭昭。
“老师,你知道的,建曌帝很强。”徐士行很强,尽管,他也许是个压抑着的疯子。可□□的执政者,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是疯子。
陆辰安从谢嘉仪流露的反应和只言片语中推测不出大胤后来的发展,但他猜到如果昭昭曾死在皇宫,那么建曌帝必然不在宫中,他去哪儿了?陆辰安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北狄,他选择了亲征北狄。一个军权旁落的帝王处境是危险的,而一场能够胜利的亲征却足以让一位强悍的帝王拿回他所有的权力。
当他再次归来的时候,一切都将不同。
可是——,想到这里陆辰安冷笑,晚了。
“殿下!”老者拔高了声音,痛心至极,拿一个人去博一博,就是不成,也不过是死些人罢了,潜伏下去,他们还有机会。未来,总会有机会的。坤仪郡主手中有铜矿,有各处商路,永泰帝几乎把能给的都给她了,殿下应该更清楚郡主手中现在只怕握着大胤的经济命脉,他们握住郡主,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尤其是,殿下已经取得了军心,如果殿下愿意,他已经有了谢家军的忠诚。为什么不?如此大好机会,为什么不!
可是陆辰安依然只回了他一个字,不。
他的小殿下从来没对他说过不,他的小殿下能办到他们要求的任何事。但北狄,他说了不,这是为家国百姓;郡主,他又说了不。
“老师,我常想天命是什么,正统是什么。”陆辰安重新看向他的老师,他轻声笑了,“你们认为我是正统,可建曌帝也认为自己是元和帝定下的太孙,从永泰帝手中光明正大接印,他才是正统。”
“可永泰帝的帝位是怎么来的!”是元和帝灭门闵怀太子,夺来的。
“老师,太祖的帝位又是怎么来的呢?”太祖起义,推翻前朝得来的,前朝皇帝合族也都屠了个干净。难道太。祖就不是正统吗?
老者面容一哆嗦,跌坐在椅子上。他的道,是最正确的道,是——他的道,不会错,他们是为了正义为了天下百姓。。。。。
陆辰安给老师倒了杯茶,慢慢放进老师手里。
他想,不过都是斗争,都是为了争夺,不过都是这样。可他们明明心里清楚,建曌帝会是一个好皇帝。也许对于下位者来说他不是一个宽和好拿捏的皇帝,毕竟文臣们都惧怕元和帝这样的帝王,他们常常在规矩外行事,不可控。可是对大胤,对百姓来说,至少,建曌帝会是个好皇帝。
陆辰安没有说,但是他知道他的老师是明白这一个事实的。
所以何必撕咬,让旁边始终窥视的北狄、灭而不亡的南蜀虎视眈眈,他们都在等着大胤乱起来。只有大胤乱起来,周边一个又一个异族,才有机可乘。拥有平原沃野、丰富矿藏、无数听话能干的子民的大胤,永远是旁人眼中的肥肉。
老者望着陆辰安,眼中含了泪,“殿下!”
这样的人才该是一国的帝王。
奈何天命如此,造化如此。
第89章
这场雨到了晚上还没有停; 陆辰安回到府中的时候,即使穿了油衣,衣服下摆和靴袜也已潮湿; 他一边把外衣脱下来递给一旁伺候的人; 一边道:“好大的雨; 路面都积了水。”
谢嘉仪在旁边递茶给他润润嗓,偏头笑接道:“正好看看陆大人的排水设计好不好用。”肃城的排水都是他们来到北地以后重新建的; 前两年北地很多百姓都以能选上给王府做工为大喜事,因为吃得好工钱还多。
陆辰安握拳咳了两声也笑道:“是该好好看看咱们郡主的银子有没有白使。”
谢嘉仪听到他咳,忙让人还是要熬姜茶的。陆辰安看着她仔细吩咐下人的样子,待下人出去; 上前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不过路上喝了两口风; 看你着急的样子。”烛光下; 陆辰安嘴上这样说; 心里却想她为我着急的样子; 怎的这样好看。
“谁让你体弱。”谢嘉仪回他。
陆辰安看着她挑了眉:“我体弱?”他觉得谁体弱这件事; 谢嘉仪该认清楚。
谢嘉仪突然笑了,她想起来当时初见; 面对那个小贼陆辰安闪身让过; 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下。体弱; 拦不住。”她知道陆辰安身上有秘密,但她看着陆辰安烛光下无比温暖的眉眼; 可是她不怕。
就像她说的; 她接受。
这次依然该是落子无悔; 她选择了他; 就接受他的一切。
陆辰安觉得谢嘉仪明明是那样张扬的一个人; 可是有时候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却是这样温柔。他抬头用拇指轻轻触了触谢嘉仪嫣红的唇,然后松开,立即退开转身朝着浴房去了,一身风雨来,还没沐浴更衣呢。
待到陆辰安再出来的时候,居然看到谢嘉仪坐在窗边的榻上对着他的字帖练字!他惊异道:“怎么想练字了?”看着谢嘉仪写下的几个字,也还算有模有样吧。
谢嘉仪接过他手中擦发的帕子,一边擦着一边道:“我觉得身为状元郎的夫人,我不能差自己夫君太远。”人家当年的状元郎现在每天还在看书练字呢,她这个不学无术的怎么能天天只看话本子。到时候陆大人都站在另一个山头了,她还在山脚下看你追我逃心有所属的话本可怎么能配得上自己的状元郎夫君呐。
陆辰安听了就笑了。好久没有人叫他状元郎了,大胤早有了新的状元郎。
他摸了摸谢嘉仪瀑布一样垂在身后的黑发,眉眼间都是笑:“来,你写,我教你。”
外面雨声早已经小了,慢慢停了,夜空如洗。
放下笔甩着手的谢嘉仪偏头一看,惊喜叫道:“陆大人,星星出来了!”
陆辰安这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漫天的星辰,北地的天是这样干净啊,每一颗星子都那样亮。星星好像落在了谢嘉仪的眼睛里,她看过来的眼睛也是那样亮。
他拥着谢嘉仪一起看这个雨后璀璨的夜空,看漫天的繁星,听此起彼伏的夏虫鸣叫,远远的不知道哪里还有蛙鸣阵阵。
听着谢嘉仪说以后自己也要读正经书,以后陆大人跟她说话尽可以引经据典。
陆辰安抵着谢嘉仪柔软又凉丝丝的发笑道:“到时候就是赌书消得泼茶香——”说到这里他的心一疼,立即住了口,这不是一句好词。陆辰安当即转了话头,说起史书上记载的“星陨如雨”的壮丽景象。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每个“当时只道是寻常”后面都藏着或生离,或死别。
这不是好话。陆辰安拥着谢嘉仪,收紧了手,感受着谢嘉仪整个人都蜷在自己怀里。这才继续仔细给她指着可能会出现“星陨如雨”的方位,细细描绘着那个景象。星陨这个曾被前朝视作不详的景象,到了大胤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奇观,甚至具有了帝后佳话的意味。还要从元和帝说起,是元和帝带领下,王大人协助的钦天监第一次准确测算了“星陨”的日子,破除了当时对孝懿皇后一则非常恶毒的流言,证明了“星陨”不是帝王失政,更不是当时说的警惕“后失德”,反而把那场“星陨”算成了帝王送给皇后的奇观。
那一场大论战,给“星陨”正了名。众人也再一次见证了京城公子王大人的泼天才华,他能算天。
流年似水,那场轰轰烈烈载入史册的论战中,最主要的三个人,两个都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一个也是垂垂老矣。属于他们的惊艳岁月,早已消失了,唯有见证过的繁星依然。
黑暗中有夏虫蛙鸣,有绿叶红花,可是蛙虫不会一直叫着,花也不会一直开着。时光如流水,府中的绿叶被匆匆而过的时光染黄了。
谢嘉仪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习惯性去找身边的人,可是身边空荡荡的,一片冰凉,哪里有什么人呢。
就在三日前,北狄狼王联合草原十六部,做最后的反攻,陆辰安再次去了前线战场。
这是建曌三年的秋天,谢嘉仪拼命摇头,不要去!
不要去!
可是陆辰安只是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问她前日不是才读过的诗词,怎么就忘了。
谢嘉仪摇头,什么诗词,一点都不好,她本来就记不住。陆辰安依然非常温柔又耐心地看着她,他知道谢嘉仪这次读书,读得可好了。她记得的。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与北狄的交战,征程如果是一百里,那么陆辰安带着谢家军已经成功走了九十里。“行百里者半九十”,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只怕就会功亏一篑。
当时谢嘉仪还是摇头,最终她拉着陆辰安的手,说出了那句话:“陆大人,也不是非你不可。左军——副统领。。。。。。张大虎可用。。。。。”谢嘉仪死死拉紧陆辰安的手,颤抖着说:“咱们把——把谢家军交给他,让他来打这最后一战。如今季将军等人已能压制他,又有陈先生在背后,谢家军不会有损。”
谢家军不会有损还会再立大功,只是郡主把这泼天的功劳拱手让给了张大虎,送他上青云。
陆辰安看了谢嘉仪好久好久,最后他才开口说话,声音莫名沙哑,他低声在她耳边道:“昭昭,谢家军是你的,这辅国大功也是你的。”说完,陆辰安就披甲上马,前往前方。
从来不回头的陆辰安这次回了头,他勒马回头,无比认真看了谢嘉仪一眼,英俊的年轻人于白蹄乌黑的高头骏马上冲谢嘉仪笑了笑,然后纵马向前了。
郡主,如果天命让他必死,他宁愿这样死。不负父母家臣,不负一生所学,亦不负此生昭昭信任。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他要为她,去退敌千里,去固这泼天功劳,去留这万古名!
谢嘉仪见她的陆大人骑着马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到了队伍最前方。
她已经看不清陆大人了,只能看清最前方写着“谢”的帅旗,在风中飘展,但也离她越来越远。最后,谢嘉仪连帅旗都看不清了。
来往前线和肃城的传信兵从陆辰安离开后就没有断过,谢嘉仪随时能知道前面的战况。
明明一切都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进展,但谢嘉仪还是越来越不安。
现在是谢家军追击北狄。
所有人都说北狄完了,北狄这次彻底完了。
肃城内的庆祝已经开始了,如果说半年前大胤夺回燕云北郡,彻底挡住了北狄的威胁,那么经过这一战,至少二十年,大胤再无北患之扰。
直到这天有消息突然传来:谢家军被困北狄况城,中计了!
“怎会?”
此时已经是深秋,来人却还是一头一脸的汗,混合着泥土,“明明是张将军贪功要抢功劳,却不知道怎么最后却是蒋干赵义两位将军被困况城。。。。”
“陆大人呢?”谢嘉仪的指甲刺破了手掌,有血渗出。
“陆大人去救,可主力大军由季将军带着打北狄老巢去了!陆大人那边,人不多。。。。。”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沉,所有人都立即看向郡主。
谢嘉仪嘴唇颤抖,“张将军的兵呢?”
“张将军说没有军令,他不能动。”
谢嘉仪豁然站起来,“他——不——能——动。”这次,不管陆大人如何,她都要张裴钰死。
所有人都没想到谢嘉仪居然还有事急从权的帝王调兵令!
看到调兵令,来报信的人都呆了!
他们郡主,果然同传说中的一样——什么都有啊!
“去,拿着令牌让最近的兵救援况城!”报信人欢喜极了,这下肯定没问题了。
所有人都焦急等着消息,这一天郡主府没有人能真正坐下来,谁都坐不住。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天再次收到消息的时候,谢嘉仪不可置信地听着报信人的话。
不仅仅是谢嘉仪,如意步步采月采星都觉得不可思议。
“过不去?”
传信兵也觉得不可思议,“所有拿着令牌的人都出不了燕云郡西门,总有各种意外发生,换了一波又一波人,带着令牌的人就是过不了西门。。。。。”如今燕云郡的军中都恐慌起来,这简直邪门!
谢嘉仪瞬间苍白了脸,她一下子想到了皇帝舅舅。
想到陆辰安说的,“天命有定,不能强求”。可她明明救下了这么多人,改了这么多人的命,他说,“帝王命格,与常人不同”,可他又不是皇室血脉帝王命格——想到这里谢嘉仪一震。
她想到前世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