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口-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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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祁聿没好气地冷笑,“不盯着你,鬼知道你又要跑去哪蹦跶。我可不想帮你带孩子,也不打算明天接诊什么断胳膊断腿的急诊!”
餐桌上闷头吃饭的郑嘉禾茫然地抬头眨眨眼,又在祁聿移过来的目光注视下重新埋头。
唔,这个菜,没有幺爸做的好吃!
“哎,我现在都这样了,哪敢再去蹦跶嘛!”郑海川连忙指天发誓,“不过,还要……去派出所吗?这点小伤就不用麻烦人民警察了吧?”
作为小老百姓,郑海川天然对医生、警察这类职业人群有一种由衷的敬畏。
“小伤?”祁聿恨不得揪着郑海川的耳朵让他去看看他那工友的惨状,再晚点送过来说不定都要截肢了!对比起骨折打钢钉的人,郑海川身上情况的确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红的,青的,紫的,在小麦色的皮肤上遍地开花。
“你是觉得,要等自己也在垃圾桶里被发现,才算重伤是吗?”
“呵呵,那时候你也不用去挣钱讨钱了。”祁聿语气凉凉,磨着后槽牙说:“直接棺材板一躺,让你家侄儿给你披麻戴孝不更轻松?”
祁聿的毒舌,听过的人都知道它的威力。
可对于郑海川而言,他却好像天生就能从祁聿如针尖般锋锐的话里,听出锐利背后的劲与柔。
——那是只有对在意的人,才会无意识涌现出的凛冽罡风。
可以锯断钢铁树木,也可以抵挡纷扰的风雷雨雪。
只不过郑海川此时脑子里想不出这么有文化的比喻,他只觉得律医生是在切切实实地关心他,怕他再出什么事。
“我错了我错了,去,去派出所,去去去!”
郑海川连忙捂住祁聿的嘴,求饶道,“律医生,您可别说了,再说我都要愧疚得找块地挖了土把自己埋起来了!”
客厅的电视里,还播放着色彩鲜艳的动画片,音乐叮叮咚咚的,吸引着餐桌边吃饭的小朋友的视线。郑海川侧头望向认真吃饭的小侄儿,心里无比认同祁聿的话。
今天是他太莽撞了。
他想得太过简单,以为找人说理就能拿到钱。
但事实上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不仅钱拿不到,自己人还投进去了。如果今天不是他力气大,跑得快,说不定真的会那样。
到时候,他家小禾苗儿该怎么办?
爸爸和叔叔都不在身边,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在这个混乱的城中村里,会发生什么事?!
郑海川想想都感到恐惧。
所以他不敢再让祁聿说下去了。
光描述那个假想,都让他不敢听。
唇上的手掌和主人一样粗糙而灼热。
祁聿垂下眼,能清晰地看见甲缘边翘起的毛刺。
呼吸里除了药水挥发的气味,还有青年在外奔波一天所沾染的尘土与汗水味。
是祁聿以前很讨厌的味道。
医生的职业习惯使然,他一向很爱干净。同时因为年少的经历,他对于底层人身上的那些复杂气息有一种天然的反感。
腐烂的菜叶,发臭的沟渠,箱底的樟脑丸,晾不干的霉潮,长久不洗的衣物,附着在发梢的油烟……这些钻进他的鼻腔,总会让他下意识地皱起眉。
现在,鼻尖嗅到的气味不比那些好上多少。
但祁聿却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打掉郑海川的手。
他就这么沉沉地盯着面前的人。
盯着那双老实的浓眉大眼,盯着那张因为忍疼而泛红的黝黑脸颊,盯着两片干燥起皮的厚实嘴唇,和唇角边被人打伤的裂口血痂。
祁聿感受到自己的血液中有什么躁动的东西在翻涌。
郑海川冷不丁被祁聿的目光给烫到了。
他缩回手,感觉自己浑身被律医生看得有些不自在。
夏日的夜晚很热,但祁聿家里早就打开了空调,温度适宜。郑海川后知后觉去捞自己刚脱下上药的衣服穿,同时憨憨地露出一口白牙冲祁聿征求意见。
“那……那一会儿等小禾苗睡着了,咱们再去?”
仿佛是在过日子的夫妻,在商量着孩子睡去后的夜生活。
祁聿被自己延展地臆想给惊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从阳台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刚晾干的短袖衬衣,一把扔在郑海川脸上,盖住了他赤裸的上身。
眼不见心不烦。
“随便你!”
到现在这种时候了,还把小孩放在自己前面!
祁聿气自己怎么会看上这种榆木脑袋,但同时的,也因为他的话再一次底线全无。
“把衣服穿上,先过来吃饭!”
第53章 受震撼
郑海川平时习惯了T恤背心,穿上祁聿的衬衫总感觉怪怪的。
“还从来没这么体面过哩!”
他在医院的电梯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咧嘴傻笑。
“体面地被揍,体面地缝针。”祁聿在一旁凉凉的补充道。
“咳。”郑海川连忙挺起胸膛,保证道:“没有下次了,律医生您说得对,我们要走法律途径维护正义!”
郑海川将祁聿陪他来就医路上说的话一个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说得祁聿也没脾气了。只能白了他一眼,目光却落在被郑海川撑得紧绷的衬衫衣扣上。
他们俩明明骨架差不多大的,这衣服怎么穿在这憨子身上……看起来就那么不正经?
说到底还是这人皮太厚了!
肉太多,耐操打。
在现在这个法治社会,无缘无故打人那就是犯了罪。祁聿也不确定这属于故意伤害还是寻衅滋事,但郑海川身上的伤是一目了然的,等报了案做了伤情鉴定,后续理赔和问责也就有了说法。
于是等郑海川在医院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后,祁聿便带着郑海川一起去向辖区派出所报案。
这一晚上的所有事情,郑海川几乎都是被祁聿牵着走的。他看着祁聿联络医生护士,看着祁聿去前台拿药,看着祁聿简明扼要地和警官同志阐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冷静,理智,充满条理。
郑海川几乎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按照祁聿的指示去做事就好了。
郑海川的生命中,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存在。
他的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大字不识一个,也没什么主见可言。郑海川不爱念书,老师也不管他,他完全是野蛮生长到了懂事的年纪。
后来他跟着大哥出来打工,倒是见识了不一样的世界,但自己生活的周围却仍旧是那一群同样从乡下出来的人,大家拿着差不多的工资,过着类同的寒碜日子。
人和人之间是有圈层的,郑海川一直都知道。
他不羡慕,因为羡慕也没用。但如若是问他想不想认识那些闪闪发光,厉害又有本事的人?
郑海川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的。
在郑海川的眼里,祁聿就是这样的人。
名校出身,年轻有为,做的是救死扶伤人人敬佩的职业,挣的是靠脑子和智慧换来的工资。更不用说这样一个人,长得还那么俊那么好看,光往那一杵,都能吸引来无数目光。
郑海川注意到,在登记案情时,派出所大厅里不下五个年轻漂亮的醉酒小姑娘将注意力落在祁聿身上了。
甚至有一个直接从座椅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要朝祁聿背上扑去。
“哎哎!”
郑海川连忙将人拦住了。
只不过他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伤,这么跟人一拉扯,差点才缝的线就要绷开。
祁聿听到动静从登记台前转过身,就看到郑海川纱布上渗出的血迹。
“你是想手断掉吗?!”他没好气地一把捞过青年的腰,将郑海川拨到身后去,然后掀起眼皮瞪向来人:“有事?”
“……嗝。”郑海川站在祁聿身后,目睹了醉酒的短发少女冲祁聿嬉皮笑脸地抛媚眼:“帅哥,加个联系方式?”
只不过少女的声音一出,就令郑海川脸色变得有些愕然。
咋,咋这声儿听起来像个男娃子哩?
祁聿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倒是一眼就看出了性别。
“你成年了?”他冷声问。
“对呀,嘻嘻。”男孩觉得周身有点冷,便想往祁聿身上靠,一身软弱无骨似的,“放心吧哥哥,人家早就成年了。可以拿身份证开房的哟~”
醉酒的人,说话荤素不忌,声音也不小。原本坐在不远处铁椅上的男孩同伴也听到了,脸色铁青地走过来把人一拽。
“草,老子还满足不了你?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成天招蜂引蝶拈花惹草的。”
男孩倒也不怕,嬉皮笑脸地倒在那男生怀里,“哎呀,也不能这么说。人生这么长,我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两人拉拉扯扯的,又走到了远处的调节区。
那里还站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刺猬头,抓狂地问:“那我又算什么?!”
“你是我森林里另外一颗大树呀~哎呀大树哥哥,你咋变色了?”
“什么色?绿得发亮吗?老子也觉得。”
几人的对话终于让一旁登记案情的警官受不了了,一把拍向桌 子:“喂!注意点场合!”
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怎么回事!
乱搞男女关系不说了,这男男关系也能搞成三四五六角恋,还纠纷到派出所来了!
几个少年很快被拉进调解室协调了,祁聿早就没再关注,和民警沟通着案情。徒留下郑海川,目光随着那群青春靓丽的年轻男孩们挪动,张大的嘴和震惊的脸色,久久没有缓过神。
什、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是个男孩?
一个男孩找律医生要电话?
也许……是他理解错了?人家只是找律医生交个朋友,像他一样,以后有机会跟律医生请教病情?
可是,可是也不对啊。
后来那俩跟上来的小男生,说啥子满足不了他、招蜂引蝶啥的……他语文再不好,也听得懂是啥意思好吧!
郑海川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跟不上时代了。
特别是在看到其中一个男孩把另一个男孩按到椅子上啃,又被另外一个男生一把扯开,换自己上嘴的时候。
他目光呆滞地注视着警察叔叔把三个人分开。
郑海川感觉自己什么都没看懂。
但他大受震撼。
这震撼直到两人在派出所登记完,一路走回到城中村,都久久未曾消散。
第54章 没办法
“觉得恶心?”
过了凌晨的城中村,喧嚣渐渐散去。
街边的小店几乎都已关门,只剩下零星几家烧烤和便利店,在昏黑的小道两侧,闪着亮光。
祁聿见郑海川回来的一路上都在出神,思及刚才派出所大厅里发生的小摩擦,干脆点破了问出声。
顺便他也想知道,郑海川对这种事是什么看法。
“啊?”
郑海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祁聿在问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去瞧祁聿的脸色,但身旁的男人面容冷冽,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根本看不出来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郑海川还是遵循内心的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有点怪。”
“怎么怪了?”祁聿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年纪轻轻的,”郑海川想起那个漂亮的男孩在两个男生的拉扯中也满脸无所谓的表情, 总觉得有些不舒服,“玩这么开……”
祁聿皱起眉,觉得身旁这憨子古板到掉牙。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郑海川。”不过小年轻亲个嘴而已,怎么就玩得开了?
果然……
这人还是觉得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不正常吧?
祁聿冷下脸,面色因为这个想法而变得阴云密布。
“啊,这跟大清亡了有啥关系?”
郑海川挠了挠头,不解祁聿的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但他自己又闷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的就恍然大悟了。也是哦,古代都可以三妻四妾,现在说不定,刚才那小男孩也是在学那一套?
跟一个人好不够,还要跟另一个好。
这俩有了还不知足,竟然……竟然还要来贴律医生!
太过分了!
嗯,郑海川打心眼里觉得就像律医生说的,大清都亡了,这种陋习还是不要学得好。
一个人,怎么能够同时喜欢上几个人呢?
郑海川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打心眼里觉得,要跟一个人好,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如果他有了对象,他肯定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怎么会舍得让人误会让人难过?就算他在路边摘了一束野花,也不可能再分出一半送给别人,肯定一心想着塞到对象的手里去。
所以郑海川真的不理解小男孩在派出所的那些行为。
他觉得很奇怪。
男的和男的相好,应该……跟男的和女的相好……没多大差别吧?再怎么样也应该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呀,咋就还能这也喜欢那也喜欢的?
郑海川总觉得不太得劲儿。
“还是希望他走回正途吧。”于是他随口感叹了一句。
此时的祁聿,却不知道郑海川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只听到了郑海川的这句感叹。
在祁聿的视角里,派出所中他只记得有两个谈恋爱的小男生在争吵,后来就是两个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被扯开。从头到尾他都没注意还有个第三者,当然也就完全和郑海川的认知脱了节。
因此郑海川的一句‘走回正途’,就令他再也没有了继续交谈的欲望。
性向的问题永远是横亘在直男与GAY之间跨越不过的鸿沟。
祁聿其实并不意外。郑海川这种一看就是传统到不行的土农民,难不成还指望他天生喜欢男的?
只不过祁聿内心还是遏制不住有一点点期待而已。
此时期待被打破,倒也没什么失望的。
尽管这么想,祁聿心中仍然克制不住地起了一些波澜。
加之上一个夜班几乎没睡,第二天又连做手术到中午,他此刻精神不佳到了极点。黯淡夜色下,祁聿将架在脸上的金丝眼镜取下,单手捏了捏鼻梁。
郑海川并没有察觉到身旁人内心深处的波涛起伏。他只是隐约感觉到祁聿周身低了几分的气息,误以为是男人陪他奔波这么久太累了,有些歉疚。
“律医生,对不住啊……让你陪我折腾到半夜。”
郑海川侧头看过去。影影绰绰的光线下,摘了眼镜的男人比平日里看起来少了一分医生这个职业带给人的严肃正经,多了一丝随意与锋锐。
特别是那双狭长的眼眸睨过来时。
令郑海川莫名地心中一跳。
“知道折腾,下次就别干这种折腾人的事。”
祁聿心情不好,话也不想多说。
他本以为郑海川会如同先前上药时那样给他赌咒发誓地保证不会再犯蠢,但这一次,郑海川回他的是一声苦笑。
“律医生……没办法啊。”
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街道上,身边没有旁人。只偶尔会有外卖骑手擦着他们的手臂呼啸驶过,留下一阵催单的叮叮咚咚。
“我爸前些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我哥的腿恢复得不太理想,现在都没法下地。”
“家里面今年收成也不咋行,我哥还要继续吃药,我赶紧又汇了点钱回去。”
“其实……我咋样都能过活的。”
青年低垂着头,随意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但小禾苗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好点……我爸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做不了事……住在这边消费也不便宜,处处要花钱……还得给小禾苗攒手术费……”
“律医生,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想着去讨医药费的。”
“都到这份上了,哪里还顾得上慢慢讲理呢?”
“要是我被打一顿能让我拿到钱……也没所谓的。我再让他们打一顿都行!”
今天的夜里没有星星。
云层厚重,暗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