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口-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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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们邱主任年轻时候可是咱们院远近闻名的老好人!”护士长笑着摇摇头,“好多病人不远千里给他送锦旗呢!”
“不是吧,那他怎么变成现在这副凶巴巴的……”许萌不敢置信,但话只说了半句就被旁边小姐妹揪了一把,像是知道内情。
“……有的人拿刀是救人,有的人拿刀……是伤人。”
护士长没有多说,留下这句话,便招呼两人去开交接会了。还是小姐妹在路上和许萌悄悄讲她从别的同事那里听过的旧事。
原来邱主任年轻时被一名病人拿刀伤过,砍伤了两根手指。那个病人将自己病治不好的原因归根于邱主任脾气太好说话太温柔,认为他的诊断没有信服力,一意孤行地造成了一场惨剧。好在邱主任手部的伤势并不重,没有伤到神经,痊愈后便重新回到了岗位上。
但这件事却改变了邱主任的工作方式,令他逐渐转变为如今谨言厉行说一不二的处事风格。
“小祁,今天这个截肢手术简单,你来做。”
手术室外,六院的骨科主任邱国良正在和祁聿坐着最后的交代。
“患者也是你之前一直在跟的病人,病程你都了解,我就不多说了。这次医院启用新的手术设备,你前期也参与学习调试了,可能比我用得都熟练。只是病人切除的位置有点偏,我看看你拿得准不。”
“不用担心,有问题我在旁边。”
“知道了主任。”
祁聿站在水池边,十指朝上地认真清洁手部和腕部,脸色镇定,“搞得定。”
“嗯。”
邱主任看着小伙子一脸淡定的表情,十分满意,“这个手术时间不长,做完你去我办公室坐坐。之前你研究的那个体内激光微创,实验有结果了吗?”
“出了,一致性目前符合要求,但距离临床还有一定阶段。我打算先用AI模拟评估,把敏感性和特异性再提上去一点,再临床试验。”
“好,医院实验室随便你用!我有几个老同学在大学里也有实验设备支持,有需要随时给我说。”邱国良难得露出欣喜的表情,“如果真做成了,你可是大功一件啊,不知道能救多少人!”
“……看情况吧,不一定能成。”祁聿表情却没有邱国良那样兴奋,只淡淡道,“有时候疾病不等人。”
“哎,小祁,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逝者不可追。”邱国良算是祁聿的导师,也算是看着祁聿从医学这条道路一路走来的,知道他当年是为了母亲的病才选择了医学这条路。
“我们为人医者,应当放眼当下和未来,”他沉声道,“能多救一个人,那就尽全力多救一个人。”
“主任,”祁聿垂下眼,“您知道的,我当初学医只是希望能救下一个人。”
可惜没救上。
“但是当你成为了医生,”邱国良脸色变得肃穆,“你的使命就不只是这样了。”
年逾六十的长者伸出那只仍然隐约看得见指尖陈年旧伤的手,从无菌盒中取出手套。
一双递给祁聿,一双自己郑重戴上——
“你承载着的,是更多人的希望。”
祁聿接过手套,此时的他却还没有接过邱主任的话。
直到不久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有多么重。
第35章 西米露
下班回家时,祁聿顺路在桂家的食铺里买了一份汤粉。
老屋的厨房被划出去了一大半,现在只有非常狭窄的一部分。祁聿也不打算在这里常住,因此连厨房用具都没有买,打算以外卖度过这段时间。
桂家食铺是他从小就吃的,桂阿嫲更是在他小时候经常照看他。如今祁聿长大也算有本事了,自然也想尽一份心多照顾照顾他们生意。
当然,事实上拥有城中村房产数量远超他家和成子俊家的桂家母子并不缺钱,做这份生意完全是长久以来的家业和打发时间的去处。桂阿嫲在看到祁聿登门后连钱都没有收到,高兴之余,还非常大方地给他在汤粉外又打包了两份糖水,硬塞给祁聿让他回家喝。
“呢D都係你细个嗰阵時钟意食嘅,敚等ナ忱病!�
祁聿想推拒,“阿嫲,我都这么大了,晚上不喝甜的。”
“大咩啊,”老人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唔理点样,係阿嫲呢度都细路仔喇。”
桂阿嫲是看着祁聿长大的,因此在她眼中祁聿一直都是小孩子,倒也没错。长者赐不敢辞,祁聿对其他人再没有好脸色,对于慈祥的桂阿嫲也是狠不下心的。
他无奈接过,又嘱咐阿嫲过段时间去医院复诊体检,不用再排号,拿到体检报告单等他下班来看就好,这才告别老人家朝街对面的老房走去。
“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啊,聿仔。”
刚走进常年敞开的铁门, 祁聿就听见一声戏谑的打趣。
“……红姨,”祁聿礼貌叫人,“这句话该送给您。”
眼线和文眉都早已褪色的瘦削女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受欢迎的样子,她朝祁聿翻了个不优雅的白眼,“我谢谢你哈。”
坐在缝纫机旁的红姐,外貌上与年轻时的妖娆风姿相差了不知道多少,但那副皮囊下的灵魂还是同样年轻时一样直白随性。她晃了晃手里正在缝的裤边,“老娘要还那么受欢迎,现在也不至于在这儿改男人的破裤子!”
祁聿向来只会损人,此刻见红姐自损,默了一下,才说。
“美的身体悦人,好的手艺悦己。”
“反正都是挣钱吃饭,没什么差别。”
红姐似乎也没想到,小时候那个沉默寡言拽得很的小屁孩,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抬起头稀奇地瞧了祁聿半天,又兀自低头琢磨了一会儿他这话,越琢磨,脸色越好。
是啊,想当年她也是叱咤过九龙的,多少男人愿意为她花钱?现在就算没男人要了,好歹也能养活自己不是?
呵,和那些靠男人吃饭的女人比,算差吗?不算!
“走了。”
祁聿和女性向来没得话能多说,抬步打算上楼。
但他路过楼梯口时,余光恰好瞥见了窝在楼梯角下,在红姐那处裁缝档口里面缩着的一个小小身影。
“绿叔叔。”
趴在小书桌上写字的郑嘉禾也看到祁聿了,有些怯怯地喊了一声。
“……嗯。”
祁聿微微颔首,想起自己手里拎的东西,干脆打开拿出来递了过去。
“拿去吃吧。”
毕竟叫了自己一声叔叔,虽然祁聿觉得‘律叔叔’这个称呼他并不想接受,但对不吵不闹的小孩子,祁聿也生不出什么恶感。
更没有像对小孩他叔那个大憨子那么嫌弃无语。
郑嘉禾有些犹豫。
绿叔叔手上的盒子五颜六色的。里面好像是牛奶,但是又滑滑弹弹的,上面还有一层红红绿绿的小果子,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但幺爸说了不准随便拿别人的东西的。
可是绿叔叔……幺爸说了绿叔叔是很厉害的人,是幺爸的朋友,还是他们的邻居,所以算别人吗?
“拿着吧小禾苗,反正你绿叔叔他也过了吃糖水的年纪了。”
红姐在一旁哄郑嘉禾,勾起红唇笑着催他接着,“你不吃也能留着让你叔吃。”
郑嘉禾这么一听,便伸手去接了。
只不过祁聿倒想缩回手了。
要是郑海川那憨子吃了,怕不是又得来敲他的门,硬拉着他再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一顿饭?
烦死了。
但小朋友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祁聿便只好递给他。
“谢谢绿叔叔。”郑嘉禾抬手捧住碗,十分礼貌地道了谢。
祁聿点点头,顺便将另一盒放在了红姐的缝纫桌旁。
“年纪大了,还这么瘦。多补血糖。”和动作一起送上的是听上去不像好话的好话。
“女人的身材也是你能说的?”红姐又翻了个白眼,却没推拒,只继续做着她的缝纫活。而祁聿眼角余光此刻恰好看到了小男孩小心翼翼接过糖水盒缩回去的手腕,目光一顿。
这小孩手腕怎么这么细?
不过手肘往上倒是还算有肉。
祁聿将问题归根于某郑姓民工不会养孩子,也没多想便上楼回家了。毕竟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又不是菩萨,没法救世人。
但回屋在餐桌上吃汤粉时,祁聿越回想刚才看到那小家伙的手,越觉得有点不正常。
他之前几次见小男孩,对方都是穿的长袖长裤,只感觉人很小很瘦弱。但隐约从郑嘉禾的四肢轮廓和手脚露出的部分也能大概知道他的骨架尺寸。
对比今天的小臂和大臂,郑嘉禾那肘关节往上的骨骼发育,明显和其他地方不同,虽然和同龄人相比算正常,但放在这样身体瘦弱的小男孩身上,反而有些……异常肿胀?
作为医者的本能让祁聿下意识分析起病症来,但光凭刚才粗略的视线一扫,根本发现不了真正问题。
于是在时隔好几天后,祁聿再度打开了视频软件。
这一次,他非常坦然。
*
一墙相隔的另一间屋子里,郑海川刚回到家,正在和小禾苗一起埋头呼噜噜喝糖水。
“哎哟,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每天回到家衣服都能拧出水!”
“今天运气好,邻居送了冰冰凉凉好喝的,简直是救命的好东西!”
郑海川刚打开直播没几分钟。
此刻直播间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人,他也没在意,就一个人对着镜头在那乐呵呵说话。
“给你们看看,这可是正宗广式糖水,我们楼下老阿嫲亲手制作的,好多人大老远过来喝哩!”
一边说,郑海川一边捧着碗支到镜头面前,舀了一勺奶白色的汤汁,里面还有细碎的半透明颗粒,“喏,我喝的这个应该叫……西米露?牛奶味儿的,应该还加了蜂蜜,里面冰渣还没化掉!”
他说着就将舀满糖水的勺子一口塞进嘴里,动作随意又粗鲁,但当那两瓣厚厚的嘴唇沾上了汤汁,他那张轮廓周正分明的脸就显得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所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唔……这一口下去,也太舒坦了吧!”
郑海川咽下一口冰糖水,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唇角还有一丝冰凉的感觉,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挂在嘴边的一颗漏网小西米嗦进了嘴里。
“我们小禾苗儿喝的是双皮奶,上面还有红豆,”郑海川将镜头移向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小豆丁,“给大家说说好吃不,小禾苗儿?”
“唔,好吃!”
郑嘉禾左手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喝着,频频点头。
“嘿嘿,你接的时候有没有谢谢人?”郑海川逮住机会教育小朋友,“我听你红姨说,这可是隔壁你绿叔叔送的。”
“谢了的!”郑嘉禾年纪小记不清全部的话,逮着记得的说,“绿叔叔说喝了,你那碗……补血。”
“啊?”
郑海川懵懵地盯着奶白色的汤碗看了半天,“这还能补血?”他盯着奶白色的糖水汁,怎么也没看出什么补血的食材来。
“哎早知道不接了,还是该让红姐喝,我这大男人又不缺血的!”郑海川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但现在喝也喝了,干脆又是一大口,“算了,虽然我不缺血,多补点也好!嘿嘿。”
说着仰头一饮,直接将西米露喝得见了底。
而祁聿隔着手机,看着青年湿润的嘴唇,以及耸动而分明的喉结,不知不觉就忘了自己戳开直播的目的。
他只觉得今天吃的汤粉有点辣,让人口干舌燥,也想喝点糖水来。
第36章 起心思
祁聿对于自己性取向的认识,发源于少年时的一次撞见两名男人接吻。
一个吊儿郎当的高个子在他家上方的楼道间,撑着栏杆,将另一个男人压在角落边,无所顾忌地搂抱啃咬着。
祁聿当时只是觉得新鲜,原来除了男人和女人,两个同性之间也可以啃嘴巴。
那时的他透过门缝,在栏杆与光线交织的阴影里,看着两张属于男性的嘴唇迫切又粗野地紧紧撞在一起。辗转,扭动,啜吸,看着他们野蛮地撕咬彼此的唇瓣,热切地汲取看不见的炽烈气息。男人红艳的舌头一次次从口腔伸出,眨眼间又迫不及待地钻进另一个男人的口腔里游走。他们像两只不管不顾的丛林野兽,又仿佛依偎墙角边只有彼此的流浪猫狗。
这么多年过去了,祁聿早已不记得当时的人和事,但仍能依稀记得那副淫靡而充满张力的亲吻场景。
而此刻看着屏幕中郑海川喝糖水的动作,祁聿莫名其妙就又想起了那副旧时的画面。只不过画面中的人,一个变成了他,而另一个被他压在角落的人,有着一张还沾着奶白色糖汁的饱满厚唇。
祁聿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正视一个对他来说有些荒谬的事实——
他竟然,对一个,又笨又憨的农民工起心思了?!
这个人,有哪点值得吸引他的?
“说起来今天我接了一个单子,马桶堵了。”
“那家也有个和我们小禾苗儿一样大的小孩子,结果掏了半天,发现是被小孩扔的一颗球给堵的。”
“哎哟,那个球可不得了,听说是什么机器人的零件,要好几千呢!”郑海川咋舌,“好歹我没顺手给人家扔了,要不这个月可得喝西北风了。”
郑海川感叹了几句有钱人家的玩具,手非常自然地从桌上扯了一张纸,给身旁的小男孩擦了擦漏了口水的嘴角,“我们虽然没钱,但小时候扑画片弹弹珠,感觉也挺好玩?哈哈,你说是不,小禾苗?”
屏幕里的青年咧着一口大白牙,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憨厚质朴。他身上穿着洗掉色的白背心,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胳膊都是常年日晒成的蜜色,看起来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小年轻。
他出身农村,干着最底层的活,行事说话也总是粗俗得很,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没什么亮点的普通人。
但令人感到矛盾的是,这个人身上又同时具备着一些柔软,细腻又坚韧的东西。
他会做很多男人都瞧不上的家务事,会每天给孩子兑奶喂饭,会精打细算每一分钱,却又舍得买最好的肉蛋,愿意花上很多时间,来照顾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
生活好像没有给他多少仁慈,但他却从来没有抱怨过眼前的苟且与泥泞。
这样一个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
祁聿忽然不知道如何定义郑海川。
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明明普普通通,甚至有不少他看不惯的缺点的大憨子,但这个憨子却莫名总能吸引住他的视线。
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意。
“诶?小禾苗儿,你今天咋用左手吃东西?”
屏幕里的青年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低头去瞧身旁的男孩。
而本低头安静喝糖水的小男孩闻言连忙把右手缩到背后想藏起来,但哪里藏得过自家叔叔的敏锐视线。
“你手咋了?!”
郑海川脸色微变,一把就固定住小侄儿的身体,去瞧他右手。
“唔……就昨天摔了一下,有点疼。”
郑嘉禾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郑海川从脑子里扒拉出昨天小朋友跑进厨房的那一幕,吓了一跳,“你摔着了咋不啃声?!”他大声问。
“我、我以为没事。”郑嘉禾低下头,怯懦地支吾道。
“哎你这孩子!”郑海川又急又气,把人直接捞到自己身上跺着,收着力气去看他右手,“我瞧瞧,哪里疼?这儿?还是这儿?”郑海川指腹轻轻贴着郑嘉禾的手腕朝上,从小臂按到了胳膊肘。
“这里……”郑嘉禾示意自己是胳膊肘疼,郑海川将他手肘翻了个转,才发现一大块青紫赫然在小侄儿的肘关节上。
“郑嘉禾!”郑海川又心疼又生�